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09章

  远处传来的枪声,时而密集时而零落。但最让他胆寒的,是那些混杂在枪声中的、非人的嚎叫与垂死的惨叫。

  尤其是从“绅士俱乐部”方向传来的声音,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惊恐,让他肥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先生……先生……”

  他的副手,一个名叫彼得的年轻荷兰人,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卫兵们挡不住…他们……他们恐怕杀了很多人!”

  怎么办?

  范德伯格的脑子里一片嗡鸣。

  他想不通。这怎么可能?那些平日里连正眼看他都不敢、被鞭子抽打时只会蜷缩着身体默默忍受的黄皮猴子,怎么敢拿起武器?他们怎么敢反抗?

  先是来报信说是种植园的工人暴乱,后面又是亚齐人,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比起亚齐人,他更愤怒于工人点燃的火焰。

  愤怒,一种被冒犯的、属于主人的愤怒,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那些华工的生命,都属于他,属于德利公司,属于伟大的荷兰帝国。

  他给予他们工作,给予他们“公司钱”,让他们能买到鸦片来忘记痛苦,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而现在,这些卑贱的生物,竟然用焚烧仓库和屠杀监工来回报他的“仁慈”。

  彼得颤声说道,“我们应该向棉兰的驻军求援,告诉他们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暴乱!”

  “暴乱?”

  范德伯格喘着粗气,

  “彼得,”范德伯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他抓住副手的肩膀,

  “你错了。这不是暴乱。你听到了吗?那些喊杀声,那些旗帜……”

  “是亚齐人。”

  范德伯格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那些该死的亚齐叛匪,他们渗透了进来,煽动了那些愚蠢的华工。这是一场战争!是亚齐战争的延伸!”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是亚齐人先打了进来!随后种植园才失火暴乱的!”

  只有这样,他范德伯格,就不是一个失职的种植园总管,而是一个站在抵抗侵略第一线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责任,将从他的肩上被彻底卸下。

  而巴达维亚,也绝不敢对这样等级的警报有丝毫怠慢。

  他猛地抓住彼得,

  “我说,你听着,死死记住!去电报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一份将要点燃整个德利地区的信件。

  “致巴达维亚总督府,最高等级,紧急!”

  “亚齐叛乱在德利地区全面爆发。叛军与本地暴民合流,对棉兰、勿老湾及周边主要种植园发动协同攻击。俱乐部、官邸失陷,地区军火库被占。地方民政权威已崩溃。请求立即军事干预,立即镇压叛乱!”

  ————————————

  电报抵达巴达维亚总督府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这座位于爪哇岛上的城市,是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帝国的心脏,总督的宫殿更是这座心脏的核心。

  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被侍从从睡梦中紧急唤醒。

  当他披着睡袍,睡眼惺忪地读完那份电文时,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半小时后,总督府的会议厅灯火通明。

  殖民地的最高决策者们,陆军司令、海军指挥官、财政总长、政务秘书——被紧急召集于此。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

  “情况已经确认了,”政务秘书的声音干涩,“棉兰的电报线路在发出那份电报后不久就中断了。我们与整个德利地区失去了联系。这证实了情况的严重性。”

  “亚齐人……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德利?”

  陆军司令冯·霍伊茨将军,一个在亚齐前线浸淫多年的老兵,眉头紧锁,看着巨大的苏门答腊地图,

  “从亚齐到德利,隔着几百公里的原始丛林和山脉。他们的大部队不可能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完成如此长距离的穿插。这不符合逻辑。”

  “逻辑?”财政总长,一个务实而刻薄的矮胖男人,冷笑一声,“将军,当你的烟草仓库被烧成灰烬时,逻辑一文不值。电报上说得很清楚,叛军与华人暴民合流。也许只是一小股亚齐游击队渗透了过去,但他们成功点燃了华工这个火药桶!

  别忘了,德利地区有数万名华人苦力,他们是我们财富的基石,但同时,也是巨大的不安分的因素!”

  财政总长的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对华工的依赖和恐惧,是同一种情绪的一体两面。

  他们需要华工的血汗来创造利润,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这股沉默而庞大的力量。

  现在,这个他们最担心的噩梦,似乎成真了。

  “必须立刻派兵平叛!”冯·霍伊茨将军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我建议,立即从亚齐前线抽调两个营的精锐部队,由海军舰队运送至勿老湾港登陆,以雷霆之势,在叛乱蔓延之前将其彻底扑灭!”

  “抽调两个营?”财政总长尖叫起来,“将军,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亚齐的战况有多胶着吗?我们刚刚在北部山区发起了一场关键的清剿行动,所有的兵力都投了进去。这时候抽走两个营,整个战线都可能崩溃!如果让亚齐苏丹的主力喘过气来,我们这六年的仗就白打了!”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军官们坚持必须立刻出兵,维护帝国的尊严和德利地区的经济利益。

  而谨慎的文官们则反复强调亚齐前线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冒着输掉整场战争的风险去扑灭一场地方性的“火灾”。

  他们所有的军事力量和战略重心,都死死地钉在了亚齐这一个战场上,对于在经济腹地爆发第二条战线的可能性,他们虽然恐惧,却没有任何有效的应急预案。

  “将军,财政总长,都安静。”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开口,“我们不能从亚齐抽调主力,这是底线。但是,德利地区也绝不能放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圈住了棉兰、勿老湾港和邻近的几个主要市镇。

  “命令,”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立即向德利地区所有尚能联系上的军事单位、警察部队和地方行政长官下达指令:执行堡垒策略。”

  “放弃所有偏远的、难以防守的种植园和哨所。所有荷兰公民、忠于帝国的武装人员,立刻向棉兰、勿老湾等核心城市收缩、集结。将这些城市变为坚固的军事堡垒,集中我们有限的兵力,保护行政中心、港口、铁路枢纽等关键基础设施。”

  “我们的任务,不是反攻,是坚守。守住这几个点,就等于保住了我们重新夺回德利地区的跳板。我们会立刻向本土和周边殖民地请求增援,但这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命令被迅速地记录下来,传达出去。

  会议室里的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总督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他们正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将广袤的德利乡野地区,那些星罗棋布的种植园、村庄和城镇,连同生活在那里的数万民众,彻底抛弃。

  他们为了保住几个核心据点,亲手在自己的统治版图上,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致命的权力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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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堡垒”策略的命令被吓破胆的德利种植园主和官员立刻执行了。

  在荷兰殖民军和武装人员完全撤回到棉兰等核心城镇之前,一场疯狂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报复性“清剿”,在广大的种植园区域展开了。

  这些零散的荷兰驻军和被恐惧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种植园主们,组成了一支支临时的“讨伐队”。

  他们不再是法律的执行者,而是一群复仇的野兽。在他们眼中,每一个华人,每一个貌似亚齐人的深色皮肤面孔,都可能是“叛匪”的同情者,甚至是伪装的敌人。

  阿茂和他的工友就是在这样一场清剿中,被彻底推向了反抗的深渊。

  当种植园的喊杀声响起时,很多华工的第一反应不是加入,而是逃跑和躲藏。

  阿茂和其他几个同样杀了人的苦力一起,趁乱逃进了种植园边缘的一片次生林里,躲在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中,等待着这场风暴过去。

  还有更多的华工甚至没敢逃跑,还坚守在燃烧的种植园外围。

  或许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参与,不反抗,就能置身事外,换来安全。

  然而,第三天下午,一队由七八个荷兰士兵和十几个武装起来的种植园主组成的队伍,闯进了废墟。

  他们不是在搜寻特定的目标,而是在进行无差别的屠杀。

  这群在外围扎营的华工们被发现时,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叛匪!在这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荷兰种植园主,端着一支猎枪吼道。

  枪声随即响起。

  一个老华工,胸口爆出一团血雾,脸上还带着乞求和迷惑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一些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用蹩脚的马来语和含混不清的家乡话哭喊着“饶命”。

  “问他们,其他叛匪在哪里?他们的武器藏在哪里?”领头的中尉对身边的爪哇翻译官说道。

  翻译官用马来语厉声喝问。

  “我们不是叛匪!我们是好人!我们只是害怕,我们没有杀任何人!”一个年长的苦力哭着回答。

  回答他的,是种植园主手中马鞭的抽打。

  那浸了水的鞭子,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还在撒谎!”种植园主咆哮着,用枪托一下下地砸着那个老人的头,直到他变成一具瘫软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阿茂和同伴躲在远处,的脑子一片空白,愤怒和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拖出去,被枪杀,被刺刀捅死。

  他们的罪名,仅仅因为他们的肤色,仅仅因为他们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

  但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尖锐的哨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阿茂认得。

  是那个叫阿吉的男人在长屋门口吹过的哨声! 1

  荷兰人和种植园主们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枪,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出来!”中尉大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仿佛丛林本身活了过来,对这些入侵者露出了獠牙。

  一个种植园主惨叫一声,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仰天倒下。另一个荷兰士兵捂着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中尉惊慌地大喊,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冷静和残忍,带着剩下的人仓皇逃窜。

  这一天,无数个置身事外的华工被自发武装起来的荷兰人逼到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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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兰的夜,被一种虚假的平静笼罩着。

  荷兰人的收缩防御,让大部分华人聚集区和周边地带,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

  棉兰华人区深处,一间大祠堂里。

  这里是本地三合会组织的临时总部,此刻,棉兰地区所有参与了这次“起事”的堂口头目,历时三天才在混乱中汇集于此。

  祠堂正厅里,坐了许多身上染血的堂口大佬。

  他们神色各异,局势变化太快,被裹挟地几乎失去了方向。

  董其德孤身一人被押进祠堂,周围满是举着刀枪,蠢蠢欲动的三合会打手。

  “义兴”在棉兰的头目孙亚虎,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董先生,我可是对你足够客气了,能容你活到现在,说说吧,兄弟们都等急了!”

  “给大伙一个交代吧。”

  董其德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或阴毒或不满,或审视的眼神。

  三合会本来只是想趁乱杀几个人,闹出点乱子来,没想到被裹挟进了叛乱。

  如今,担了这样的名,等荷兰人反应过来,他们又该如何在这里生存?

  这几天,董其德被严格看守,被孙亚虎的人死死押着东躲西藏,若不是他足够配合,孙亚虎也需要关键时刻推他出来挡刀,恐怕早就人头落地。

  董其德潇洒一笑,一改前两天被审问时的慌张焦虑。

  “各位堂主,各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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