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对陈九诉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
“九哥,我记忆里早就没那个家了。”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
远处的工地上,工人们陆续收工,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永恒而沉浑的节奏。
陈九攥着林怀舟的手,两人并肩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
“我们要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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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6月,
陈九和陈秉章立于蒸汽轮船的甲板上,陈秉章面露愁容,手中紧握一份南洋重要人物的名单,足有一百多人。
这是香港华人总会耗时两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整理的机密档案,列满了南洋华商、洪门堂口首领、甲必丹的名字与背景。
一连串的人名皆是南洋响当当的人物。
其中,不少人的身份重合,不仅是大华商,还是洪门大佬,也是洋人任命的“甲必丹”。
档案里的甲必丹多达16位,洪门堂口更是有八十六之巨。
陈秉章年老体衰,记性大不如前,看得两眼发木。
他虽不是洪门中人,却深知此次南洋之行的分量:既要刺探各方对南洋华人独立的立场,又要为次年将要举办的五洲洪门恳亲大会铺路,所以尽力在背。
本来早就要联络各方,可惜如今港府上下虎视眈眈,新加坡,槟城等地对跟总会牵连的生意也十分“关照”,无奈只能改到檀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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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首页是吉隆坡的华人头领,这也是目前南洋最无法忽视的一支。
英国在1874年通过《邦咯条约》将雪兰莪变为保护国,并在1880年将雪兰莪的首府从巴生迁至吉隆坡。
由于锡矿业的开发,吉隆坡及雪兰莪地区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华人矿工和商人。
锡矿是雪兰莪的支柱产业,几乎全由华人经营。
第一页第一行的名字就是甲必丹叶亚来。
他是吉隆坡的第三任甲必丹,更被誉为吉隆坡的开埠功臣,和英国人关系极为密切。
此人生于广东惠阳,是不折不扣的军政人才。
18岁南下谋生,最初到达马六甲。后来,他在马来亚的芙蓉锡矿中担任护卫队副队长,频繁参与当地的械斗,收拢了不少人心,后抵吉隆坡。
西历1867年至1873年,雪兰莪爆发华人内战。
主要经营锡矿的两家最大的华人公司“海山”和“义兴”内战,各自支持不同的苏丹,表面看是王位之争,其实就是围绕锡矿利益的代理人大战,两家矿工集团打得血流成河,一家是惠州客家人组成,一家主要是广府人、其他非惠州籍客家人组成,
经过惨烈的内战,叶亚来击败了所有对手,并于1873年成功收复并重建吉隆坡。
可惜,最终没有赢家,英国人下场,实际殖民了内战后满目疮痍的雪兰莪。
叶亚来作为英国人任命的甲必丹,拥有行政、税收和司法权力,吉隆坡所有华人都需要服从他的管理。
叶亚来不仅军事才能突出,主政亦是不容小觑,他将原有的茅草屋改为木板屋,建造了400多间店屋,招募华工开发土地,开发矿场,开辟道路,恢复社会生产与经济发展。
吉隆坡此时俨然就是此人的大本营。
第二个人就是他曾经的下属叶观盛。
此人出身农家,台山赤溪人,同样是18岁时离开家乡,南下谋生。
初在芙蓉锡矿场当矿工,结识了叶亚来。
他追随此人到内战中的雪兰莪,参与吉隆坡的重建。内战结束后,叶观盛经营矿业起家,矿场雇佣工人至少一千多人,
情报上说,他今年正在筹建一个华人慈善药局,其人表面效忠殖民政府,情报却表情他在暗中却资助反清复明的洪门分支。
吉隆坡华人势力庞大,有数万华人,主要就是经营锡矿与航运,但亲英立场鲜明。
划过几页之后就是新加坡。
同样是至少数万,甚至十万众的南洋华人重镇,却远比吉隆坡复杂,没有形成统一的管理,所以列在第二位。
本地势力众多,主要有福建帮、潮州帮、广府帮、客家帮和海南帮。
福建帮是新加坡势力最强大的群体。
英国人和香港一样,对本地的华人治理相对宽松,甚至放弃了甲必丹制度,放任华人自行治理,反而在南洋在各个城市中活力最旺。
本地华人主要从事转口贸易,新加坡作为和香港一样的自由港,转口贸易同样是经济命脉。
许多华商,特别是福建帮商人,活跃在这一行。
潮州帮大量从事甘蜜和胡椒的种植,广东人多从事酱园和杂货行业,客家人主要从事典当及药材行业,互不干扰又暗中竞争。
新加坡会馆众多,如宁阳会馆、应和会馆等,还有香火很旺的大庙,如粤海清庙、天福宫。
名单前两位是佘有进和胡璇泽,
佘有进是广东潮安人。
年少时孤身一人搭乘帆船南下新加坡。初到时,他是一名种植园管工,但很快便崭露头角。
如今主要从事甘蜜和胡椒的种植与贸易。甘蜜是皮革处理和染料的重要原料,需求量大。
佘有进通过大规模种植与出口,迅速积累巨额财富,被当地华人尊称为“甘蜜大王”。
种植园遍布新加坡全岛。
财富急剧膨胀后,他成为本地当之无愧的潮州帮领袖,为解决同乡的福利与安置问题,牵头创立了“义安公司”,以此管理潮州人社群的坟山、庙宇,并调解纠纷、扶贫济困。
英殖民政府极为倚重他,委托他处理华人事务,1872年颁予他“太平局绅”的荣衔。
名单下一位,刚刚故去,但此人留下的威势仍不可小觑。
身兼三国领事,黄埔先生,胡璇泽。
此人是广州黄埔人(今广州市海珠区)。
他年幼时前往新加坡,协助父亲经营“黄埔公司”。
他凭借卓越的商业才能,将公司业务扩展到粮食、牛肉、面包等各行各业,成为新加坡最大的供应商之一,甚至负责整个城市的牛肉专营权。
自那时起,就被新加坡各界尊称为“黄埔先生”。
他的公司甚至发展到在澳大利亚拥有庞大的产业,1877年,清政府正式任命他为首任驻新加坡领事。
由于他的中立、公正和崇高的国际威望,俄国和日本政府也相继在1879年委托他兼任驻新加坡领事。
两人都是大华商,华社领袖,新加坡隐形的华人皇帝,不容小视。
随后又是密密麻麻一连串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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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头族”达雅人在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达雅人的长屋
第10章 统战之战(四)
陈秉章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颤,
他手中紧握那份沉甸甸的名单,苦笑道:“九爷,这份名单,看得我眼也花了,心也乱了。吉隆坡的叶亚来,新加坡的佘有进、胡璇泽,槟城的……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甲必丹、会党头领,八十六个堂口,十六位甲必丹……龙蛇混杂,心思各异。我这把老骨头,真怕担不起这联络四方的重任。”
“不如另择一洪门宿老?”
陈九拍了拍陈秉章的手臂,“秉章叔,南洋是宗亲社会,宗亲为先,社团当后,你在冈州会馆连任多年,不必推辞。这份名单,不是冷冰冰的纸墨,是我万千南洋同胞的众生相。你不要只看人名,要看清他们背后的时势、利益和人心。”
他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九龙山峦,“你睇眼下,是光绪七年,西历1881年。南洋的局势,就好比一锅滚水,就快要冲到壶盖了。”
陈秉章凑近一步,凝神静听。
他知道,身旁这人虽年轻,但其在几地纵横,论眼力,对局势的把握强过他何止百倍。
“西洋人睇中南洋,无非为了两样东西,资源同航道。荷兰人贪,英国人精,西班牙人颓,法国人狼。而我们华人,在南洋百年开拓,从暹罗(泰国)到爪哇,从婆罗洲到苏门答腊,人数以百万计。我睇过一些洋人的统计,话是南洋各地,华裔加上新客,总数怕不止二百万。
可惜人数虽众,却是一盘散沙。”
“点解是散沙?”
“地域隔阂为甚。福建漳泉、潮汕、广府、客家、琼州,各自为政,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好似吉隆坡,叶亚来的惠州客,同广府帮就曾为锡矿打得你死我活。
新加坡,福建帮势大,潮州帮也不遑多让。
其二者,便是这份名单所述,个人际遇天差地别。有大富大贵如甲必丹者,如叶亚来,替英人管理吉隆坡,俨然一方诸侯,亦有穷困潦倒者,在种植园、矿场做牛做马。
其三,立场不同。有的人好似叶亚来、佘有进,选择与殖民政府合作,换取地位同利益,成为甲必丹或太平绅士,有的人选择反抗,不惜流血,仲有更多人,是墙头草,观望风向。”
陈秉章点头:“确是如此。就拿吉隆坡叶亚来来讲,此人是枭雄,借英人之手平定内乱,重建吉隆坡,如今是英属雪兰莪最有权势的华人。我们想拉拢他,恐怕不易。”
陈九苦笑一声,
“这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背后都有殖民政府,这有他们自己的意愿,也有洋人故意为之的打算,他们这是在向南洋的华人宣告,想发财,想一步登天,想成为权贵,就必须巴结洋人。”
“华人下南洋之潮已不止百年,这份观念怕是早就深入人心。撼山易,撼人心难啊…..”
“更何况,这里不是家乡故土,南洋的华人多有寄人篱下之感,平折几分骨气,所求者,无非是在这南洋千岛之地,觅得一躲避战乱,传家之地。为此,选择处处忍让也是无奈之举。”
“叶亚来……此人是能人,亦是明白人。你看他去年开始,是不是大力捐资兴建庙宇、学校?惠阳家乡的公益,他亦有出力。我只盼着,或许当初他同英人合作,是形势所迫,
当年海山义兴内战,两败俱伤,英人渔翁得利,他不低头,吉隆坡就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陈秉章,继续分析:“英人的驻扎官制度,你也熟悉。
1874年《邦咯条约》之后,英人派个顾问,就能架空马来苏丹,指导一切政务税收。
叶亚来今日是甲必丹,明日英人觉得他尾大不掉,随时可以换人。他内心,岂无兔死狐悲之感?我听闻,他近年身体不是很好,亦开始思考身后之名,思考华人长远之计。
我不是奢望他立刻反英,只要他明白,华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声音,要有后路。南洋洪门恳亲大会,正是一个契机,让各方势力坐下来,不是争地盘,而是商讨华人共同的未来。”
陈秉章若有所思:“九爷意思是,叶亚来呢类人,可以争取为同情者,或者至少,令其保持中立?”
“是。”
陈九肯定道,“而且要让他看到,我们华人总会,不是流寇,而是有组织、有财力、有军力、有思想的力量。
在婆罗洲的行动,在苏门答腊的坚持,就是最好的佐证。当他看到荷兰人的虚弱,看到华人有能力在南洋站稳脚跟,他的心思,自然会活络。”
陈九话题一转,指向名单上的新加坡部分:“再讲星洲(新加坡)。此地是自由港,华商势力盘根错节,但亦因此,难以形成统一力量。佘有进,潮州帮领袖,甘蜜大王,义安公司的创办人,英人封的太平局绅。表面风光,但异位处之,我或许能猜到几分他内心的焦虑….”
陈秉章摇头:“请九爷明示。”
“我和廷芳思考甚久,也几度找不到突破口,后来才知,甘蜜种植,极度消耗地力。”
陈九道,“一块地种上几年甘蜜,就再难复耕。
佘有进的种植园遍布星洲,但土地资源有限,他需要不断寻找新的土地。而英人殖民政府,对土地控制越来越严。柔佛的苏丹,虽然允许华人开发’港脚’,但亦受到英人压力。
佘有进要维持他的甘蜜王国,就必须寻找新的出路。我们在柔佛占下的土地,兰芳的土地,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总会可以提供土地、劳动力,甚至市场。他需要的,是我们的渠道同组织能力。”
陈秉章感慨一句,“商人,就要用商人的方法对付啊……”
“至于已故的胡璇泽,”
陈九叹道,“身兼清、俄、日三国领事,此公之威望,确是无人能及。他的离世,是星洲华社一大损失。但亦说明,一个华人,若能自强,能在国际间游刃有余,其影响力何其巨大!我们要继承的,是他呢种(这种)精神。
总会如今在夏威夷与国王合作,在旧金山有基业,与清廷北洋大臣亦有联系,我们的国际网络,远洋贸易公司和船队,正是星洲许多华商所欠缺的。他们有钱,但缺乏政治保障同美洲的销路。”
陈秉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九爷,按你这么说,南洋华商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困境?”
“正是,表面上,甲必丹们有权有势,大华商富甲一方。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无根之萍,是殖民统治者用以管理华人、榨取利益的工具。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触犯殖民者利益,随时可以被抛弃,所有的商业也都建立在洋人的保护之上。
荷兰人在婆罗洲对兰芳的逼迫,就是最好的例子!英人在马来亚推行驻扎官制度,亦在不断蚕食马来苏丹同华人甲必丹的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沉重:“更可怕的,是我们内部的不团结同短视。为一些蝇头小利,不同籍贯的华人可以械斗不休。
为讨好殖民者,有些人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同胞。三十年前兰芳对大港公司的所为,就是血的教训!如今苏门答腊,我们的兄弟在丛林里同荷夷血战,但南洋各地,又有几多华商肯慷慨解囊?有几多堂口肯派出精锐支援?大多数人,都是隔岸观火,甚至有人觉得这些起义的华工是麻烦制造者,惊引火烧身!”
“这种麻木同分裂,正是我华人南洋百年开拓,却始终难以形成一股真正力量的根源!西洋人何以能凭寥寥数千人,统治数百万土著同华人?除了因为他们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支持,更是善于利用我们内部的矛盾!”
陈秉章深感赞同,忧虑道:“九爷所言极是。此次联络,困难重重。许多人恐怕畏于殖民政府,不敢与我等过于亲近。”
“所以,我们要善用策略。”
陈九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一上来就谈反荷反殖,那些太刺激。还是要以商贸合作、慈善教育,洪门恳亲为名,先建立起联系。”
他指着名单:“我们先邀请叶亚来、佘有进等大商贾,参与我们在柔佛的开发公司,共同投资种植园、矿业。利益,是最好的黏合剂。
联合各地华社,共同捐建学校、医院、义山(坟场),像佘有进办义安公司管理潮州人事务一样,提升总会在基层华人中的威望。我们还可以以公报的底子,支持各地兴办华文报纸,传播新思想,打破地域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