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60章

  “至于洪门堂口,”陈九继续道,“更要谨慎。洪门源出反清复明,但在南洋,许多堂口已经变质,成为争地盘、收平安银的工具,甚至被殖民政府利用。

  我们要借恳亲大会,重新凝聚洪门忠义精神,将其引导向团结华人、抵御外侮、互助互利的道上来。要让各地堂口明白,只有整个南洋华人强大了,他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陈秉章沉吟道:“如此说来,檀香山恳亲大会,正是一个绝佳机会。远离英荷直接控制之地,各方势力能更放心地前来。”

  陈九点头,“檀香山是经营多年之地,国王卡拉卡瓦与总会交好,环境相对安全。

  此行要借机向各方陈明利害:荷兰人贪婪无度,已显疲态。英国人虽强,但其殖民策略重在间接控制与经济掠夺,且其与法、德、俄等国有矛盾,并非铁板一块。清廷孱弱,自顾不暇,难以依靠。南洋华人欲求生存、图发展,必须自立自强,必须团结!”

  “兰芳同苏门答腊的战斗,就是我们打出的旗帜!要让所有人看到,华人不是只会忍气吞声,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捍卫自己的利益!这场仗,打的不止是土地同资源,更是人心同气势!”

  “九爷,我明。此行,我定当竭尽全力,摸清各方底细,传递总会善意,为恳亲大会铺路。”

  海风卷着浪沫,拍打着蒸汽轮船的铁壳。

  两人凭栏而立,眺望着渐行渐远的香港岛。

  “秉章叔,”

  “你可知,我在旧金山养伤那些日子,除了处理总会事务,还在做乜嘢?”

  陈秉章侧耳倾听。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明白了不少事。托人搜罗了不少书,”

  “是讲世界各地的工人点样反抗,农民点样起义的。有的是洋人写的,讲乜嘢阶级、斗争,字都识得,道理好似也通,但换到南洋,讲给咱们的手足兄弟听,恐怕直系对牛弹琴!”

  “南洋华人,来自琼州、福建,潮汕、客家、广府……一个个抱团,靠的是宗亲,是乡谊…..他们离乡背井,搏命做工,为的系乜?就是为了食饱餐饭,给屋企的家人寄返些银钱,在人前有几分体面!”

  “英国的工人起义,法国的巴黎起义,马克思的法兰西阶级斗争,恩格斯的德国农民战争,两个人的共产党宣言,美国的公产公社,我一样也不少读!”

  “可是,我南洋华人,十个有九个半甚至不曾识字,饭都吃不饱,随时可能会饿死,会病死,会累死,你同他们讲咁样高深的道理,他们边个听得明?边个有心思听?”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陈秉章,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更重要的系,我们的心,早就被那个朝廷打散!

  二百年几喇!剃发易服,文字狱……不单止杀人,系要灭我们的魂!

  好多人都不记得自己是汉家儿郎!

  我儿时甚至觉得头顶条猪尾巴系天经地义,觉得给官府、给洋人欺压是命数!

  家国?民族?在心里面,早就碎成一地沙砾!连你我都是如此,点样去统合一堆沙?”

  海风呼啸,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陈秉章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震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伸手去够自己的辫子,却僵住,发不出声音。

  “我在病榻上想了好久,好久……”

  “最终明白一个道理——对于一群字都不识,心气又被打断的人,讲乜嘢大道理都是假的!他们需要的,是看到希望!是听到胜利的声音!是感觉到自己可以挺直腰骨做人!”

  他用力握住冰凉的栏杆,

  “所以,要先打!狠狠地打!就像如今在苏门答腊,在婆罗洲!要用荷兰红毛鬼的血,染红我的战旗!要让枪炮声,响彻南洋每一个角落!

  一战接一战,哪怕打空,打残,打得剩我陈九一人,命丧黄泉,也要打下去!

  每一次胜仗,就是一次呐喊,告诉所有的华人兄弟——我们不是天生就要卑躬屈膝!我们可以赢!可以打跑在咱们头上的主人,自己当家作主!”

  “打出血路,立起旗帜,重铸信心!等他们信华人有力,跟住有前途。

  然后,总会名下的商业先行,整合商路。等大家的饭碗绑埋一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了利益和旗帜,人心自然会慢慢靠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海天的壮阔都吸入胸中,

  “等兄弟们食饱饭,有咗底气,我再同他们讲——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汉家血脉!

  我们拜的是同一个祖宗,讲的是同源的话语!不是你跪你家的祠堂,我跪我家的祖宗,见面就要互抡刀枪,明争暗抢!

  致公堂这块牌匾我也要立起来,洪门之内,讲忠义,重承诺!

  这些刻在骨子里头的字,哪怕过了二百年,都未曾真正磨灭!”

  “用胜利唤醒血性,用利益凝聚人心,最后,用我们共同的血统、共同的文化,用洪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誓言,去点燃最后一把火!将呢盘散沙,烧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陈九的话语在风中断,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他不仅仅是在向陈秉章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对这片浩瀚的海洋,立下誓言。

  陈秉章怔怔地看着陈九,只觉得胸中一股郁积多年的气,被这番话说得汹涌澎湃。

  轮船破开蔚蓝的海水,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血火与机遇的南洋,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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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历了十余日的颠簸后,这艘总会名下的蒸汽船终于缓缓驶入了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被誉为“狮城”的新加坡。

  选择新加坡作为第一站,是经过总会智囊团深思熟虑的结果。

  此地乃英属海峡殖民地的首府,南洋商贸之心脏,华洋杂处,消息灵通。若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发出声音,其影响力可迅速辐射整个南洋。况且,名单上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佘有进,其根基便在于此。

  船未稳,陈九已立于船舷,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但见岸上楼屋带比,多为南洋风格的骑楼,底下商铺林立,汉字招牌鳞次栉比,间或有马来文、英文掺杂其间。

  前来迎接的阵仗不小,却透着几分微妙。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绸缎长衫、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乃本地广肇会馆(主要由广州、肇庆府籍华人组成)的理事周永年。他身后跟着几位会馆同仁,还有本地冈州会馆的老人,以及一些陈九麾下商会在此地的分号掌柜。

  “四海通”作为新近崛起的大商号,也作为陈九的后手,为了避嫌,并未前来。

  人群外围,则有几个穿着短打、眼神凶狠的汉子,显然是本地洪门堂口派来观察风色的人物。不见潮州帮领袖佘有进的踪影,也不见福建帮的显要人物。

  “九爷,一路辛苦!”

  周永年快步上前,拱手为礼,笑容热情中带着谨慎,“得知九爷莅临,我广肇同乡无不欢欣鼓舞。只是……佘翁近日偶感风寒,不便亲迎,特命小弟向九爷致歉。福建帮的陈金钟先生亦因商务缠身,未能前来,还望九爷海涵。”

  陈九微微一笑,抱拳还礼:“周理事客气了。陈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乡贤,已是过意不去。佘翁、陈先生事务繁忙,理解。”

  他心知肚明,这偶感风寒与商务缠身,不过是托词。

  新加坡华社派系林立,他陈九在旧金山、檀香山和香港澳门的名头虽霸道,赢得了“金山九”、“陈半洋”的诨号,但是他与荷兰人的紧张关系,苏门答腊岛叛乱幕后黑手的传闻,以及近来英国人的打压,总会那半公开的武装背景,曾经霸道镇压港澳洪门的旧事,这些都让这些已与殖民政府建立起千丝万缕联系、讲究和气生财的大佬们心存忌惮,不愿在公开场合与他过于亲近,以免招惹英殖当局或荷兰领事馆的耳目。

  一行人乘坐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前往广肇会馆下榻。

  沿途,陈九注意到街道虽比香港狭窄,但商业繁荣不遑多让,华人店铺占了十之七八。

  只是行人中,除了华人,还有大量裹着头巾的马来人、肤色黝黑的印度佣兵,以及趾高气扬的欧洲人,构成了新加坡独特的殖民地图景。

  当夜,广肇会馆设宴为陈九接风。席间多是广府籍、新会籍商贾,气氛表面热络,实则暗流涌动。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引向南洋时局。

  一位经营米粮生意的林姓商人试探着问道:“九爷,听闻婆罗洲那边,兰芳公司与荷兰人近来又生龃龉,局势颇不安宁,不知……总会对此有何高见?我等在南洋经营,最怕的便是战火波及,血本无归啊。”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放下筷子,望向陈九。

  陈九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林老板所虑,亦是情理之中。我辈商人,求财亦求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荷兰人贪得无厌,视我华工如牛马,视我华社产业如俎上鱼肉。

  兰芳公司立基百载,乃我南洋华人之自治典范,如今荷夷步步紧逼,欲吞之而后快,拼死一搏也是壮阔。若我辈一味退让,只怕今日之兰芳,便是明日你我之写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总会之见,兰芳也好,苏门答腊也罢,非是主动寻衅,而是不得不为。

  荷夷欺我华人太甚,南洋处处可见我同胞之血泪。总会联络各方,意在自保,亦在为我南洋百万华人争一口生存之气,谋一条长远之路。

  譬如星洲,今日看似平静,然英人之驻扎官制度,诸位想必比陈某更了解。今日之甲必丹,明日或可为阶下囚。

  唯有我华人自身团结,拥有足以自保之力,方能在这南洋之地,真正安身立命。”

  周永年叹道:“九爷所言,振聋发聩。只是……团结二字,谈何容易。便是在这星洲,福建、潮州、广府、客家,各有各的会馆,各有各的生意经。难,难啊!”

  “周理事说的是实情。”

  陈九点头,“故总会此番前来,并非欲凌驾于各地会馆、帮派之上,而是希望搭建一平台,互通声气,互利共赢。例如,总会旗下之远洋贸易公司,可助星洲华商将甘蜜、胡椒、锡米,直接运销旧金山、上海,免受洋行中间盘剥。

  总会于港澳之金融网络,亦可为诸位提供汇兑、信贷之便。至于地方事务,自然仍由各地乡贤自主。”

  他抛出的商业利益,显然触动了一些人。当下便有人询问与总会合作的具体细节。陈九一一解答,态度诚恳。

  宴席散后,已近子时。周永年单独留下,与陈九在会馆后院品茗深谈。

  “九爷,今日席间,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明言。”

  周永年压低声音,“佘翁那边,其实并非不愿见您。只是……英殖政府华人护卫司近来对总会动向颇为关注,屡次询问本地华社与总会之关联。佘翁身为太平局绅,深受英人倚重,不得不避嫌。”

  陈九表示理解:“佘翁处境,陈某明白。烦请周理事转告佘翁,陈某此行,纯为拜会乡谊,商讨商务合作,绝无令佘翁为难之意。若得暇,私下饮杯清茶亦可。”

  “如此甚好。”

  周永年点头,又道:“此外,福建帮的陈金钟,其父陈笃生乃本地巨富,修建笃生医院,声望极高。陈金钟本人与英人关系亦密,且主要经营领域与总会交集不多,恐难深交。倒是……黄埔先生胡璇泽虽然去年刚刚故去,但其旧部与影响力仍在,其侄胡翼南亦在商界活跃,或可一见。”

  “多谢周理事指点。”

  陈九拱手。

第11章 狮城烟雨

  翌日,天色熹微,南洋特有的潮热之气便弥漫开来。

  陈九与陈秉章谢绝陪同,只带了护卫步行前往菲利普街的冈州会馆。

  新加坡开埠不过一甲子有余,由莱佛士爵士从柔佛苏丹手中取得,因其地处马六甲海峡咽喉,已迅速崛起为南洋第一等的繁华商港。

  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竟是比金山唐人街更添几分活力。

  行不多时,便见一处不甚起眼,却透着庄重气派的建筑。门楣之上,悬挂着一方牌匾,上书四个遒劲大字:“冈州会馆”。

  两侧门联曰:“冈城毓秀,州里联情”。

  会馆建筑融合了广府风格与南洋适应气候的特点,青砖墙体,硬山顶,门前有廊檐可避雨遮阳。

  门廊两侧墙上,嵌有石碑,铭刻着会馆创立之宗旨与历次重修捐资芳名。

  陈秉章驻足门前,仰望着那匾额,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颤巍巍伸出手,抚摸着冰凉的青砖墙面,喃喃道:“同治二年,我曾来过星洲一次,彼时此馆尚在珍珠街上,逼仄得很,当时日子也苦,一砖一瓦,皆是我新会子弟的血汗啊……”

  陈九亦肃然。

  与昨日广肇会馆的试探性接待不同,今日的冈州会馆,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做足了准备。

  门口有个仆役看清了两人样子,赶忙回去报信,不多时,门廊下,已肃立着数人。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身着深色暗纹绸衫的长者,正是新加坡冈州会馆的现任理事长,李耀笙。他身后跟着司理冯柏年,以及几位在星洲新会籍商人中颇有声望的理事。众人皆是衣冠整齐,神色庄重,俨然是迎接贵客的架势。

  见到陈九二人走近,李耀笙立刻率众迎上前几步,未语先带三分笑,拱手执礼,

  “九爷!秉章公!大驾光临,我新加坡冈州会馆蓬荜生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陈秉章是老于人情世故的,立刻堆起满面春风,抢上前扶住李耀笙的手臂,

  “耀笙理事长太客气了!折煞老朽了!我同阿九不过系两个离乡别井的游子,返到自家会馆,如同归家,何须如此大礼?诸位叔伯兄弟如此盛情,我叔侄二人实在惶恐。”

  陈九亦随之拱手,姿态放得颇低,语气温和:“理事长,诸位前辈,晚辈陈九,与秉章叔冒昧来访,叨扰诸位清静,心中不安。万万当不起九爷之称,唤我阿九便可。”

  “诶,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李耀笙笑容不减,侧身延客,“秉章公乃旧金山和香港侨领,德高望重,九爷名震寰宇,乃我新会子弟之骄傲。二位能莅临我会馆,是我等之荣幸。快请入内奉茶!”

  一行人谦让着步入会馆。

  今日冈州会馆的前厅显然特意整理过,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茶具,以及几碟南洋特色的娘惹糕点。

  分宾主落座,李耀笙亲自执壶,行云流水般冲泡起工夫茶,动作优雅,显然是此道高手。

  他一边斟茶,一边笑道:“听闻二位乡贤抵埠,馆内同仁无不欢欣。

  秉章公为我新会侨领,更是江门陈氏的前辈,执旧金山和香港冈州会馆牛耳多年,造福乡梓!

  还有九爷,少年俊杰,扬威海外,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秉章接过小巧的茶杯,啜饮一口,赞道:“好茶!耀笙理事长不仅善于经营,于茶道亦是精通。”

  “诸位叔伯兄弟,在星洲扎根多年,将会馆打理得如此兴旺,实乃我新会侨胞之福。”

  李耀笙呵呵一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他处:“秉章公过谦了。香港和旧金山乃远东巨埠,秉章公与九爷在那里呼风唤雨,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事业。我等偏安星洲一隅,无非是守着祖辈传下的基业,做些小本经营,糊口罢了。如今世道艰难,洋商挤压,土著环伺,这碗饭,是越来越不易吃了。”

  “九爷少年豪杰,名震寰宇,实为我新会子弟之光耀。只是老朽孤陋,敢问九爷,究系我新会陈氏哪一支血脉?祖上源流,可否示下,也好让我等知晓,是族中哪一房的麒麟儿归来了?”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家常,实则牵动着厅内所有理事的心弦。

  在南洋,同乡固然亲切,但同宗同支,那份纽带又自不同。

  摸清陈九的根脚,方能更准确地掂量彼此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直接关乎到他们如何站队。

  陈九闻言,微微欠身,惹得李耀笙慌忙躲了一下, 厅里的许多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早听闻此人杀人不眨眼,还以为是灾星上门,此人如此恭谨,却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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