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马六甲海峡。我关心的是新加坡的安全。”
“一个虚弱、无能、需要依赖我们的荷兰,是好邻居。一个独立的、得到武装和金钱支持的兰芳,是我们大英帝国在亚洲最致命的威胁。”
“别忘了,诸位,还有那个正在接受严密监视和调查的华人总会,还没有排清嫌疑。”
“这是一个我们目前还看不见的敌人。”
“一个有能力、有财力、有组织的跨国华人秘密会社。我倾向于认为,是他们一手策划和支持了两场叛乱,在南洋,有这个实力的,没有几个华人会社。
他们比李鸿章更危险,因为他们没有国家,他们不守规则,他们……无处不在。”
“还有,它会传染。”
韦尔德强硬地说道,“如果兰芳可以叛乱,那么雪兰莪的甲必丹叶亚来明天就可以收复吉隆坡!新加坡的华人后天就可以收复狮城!然后是马尼拉、西贡、甚至缅甸和印度!”
“这是对整个殖民秩序的宣战。先生们,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政府,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转向海军司令:“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派遣飞鱼号和两艘炮舰,立即前往婆罗洲西部,封锁坤甸和马辰港。不是支援荷兰,是执行封锁。我需要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派遣一支陆战队分队,进驻柔佛新山。保护好苏丹阿布巴卡。严密监视他领土上的那些清国移民。绝不允许有异动。”
“去吧。”
随后他又转向对华事务司皮克林,
“回复巴达维亚。对他们的损失表示深切的同情,并承诺英国将严密调查此事。”
“还有,立刻,以我的名义,召见佘有进、陈金钟,以及新加坡所有华人会馆的领袖!告诉他们,这是荷兰人的麻烦,不是他们的。我需要他们立刻、公开地发表联合声明,谴责兰芳的非法暴行。我需要新加坡华社,与这场叛乱彻底切割!”
“通知下去,海峡殖民地,新加坡、槟城、马六甲全境,即刻起对婆罗洲实施最严格的禁运。任何试图向兰芳和苏门答腊输送一粒米、一分钱、一个人的船只,都将被视为海盗行为,就地查没!”
他喘了口气,看向门口的联络官,“向香港的轩尼诗总督发电。告诉他,耐心已经结束了。我,海峡殖民地总督,以帝国安全为由,正式要求他,立即逮捕香港华人总会的所有头目,接受问询。”
还有你,皮克林,我需要你亲自去,立刻逮捕陈九,带到我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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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洲战报抵达后第三日,
华人护卫司司长威廉·皮克林的办公室很少欧洲色彩,这里没有殖民地官员常见的倨傲,反而透着一股浓厚的中国书卷气。
太师椅、墙上的山水卷轴,瓷瓶,摆设的很有章法。
皮克林,这位在新加坡华人中被尊称为“毕大人”的苏格兰人,正亲自用一套精巧的宜兴紫砂壶沏茶。
他是海峡殖民地第一个能流利使用多种中国方言,包括闽南语、粤语、客家话等在内的欧洲官员。
他的客人,陈九,正安静地坐在对面。
数日前,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从南洋腹地刮起。
荷兰总督府的质询雪片般飞向新加坡、伦敦和海牙,指控这是一场由“海外华人阴谋集团”策划的战争。
而陈九,这位“华人总会”的幕后掌舵者,恰在风暴眼,新加坡停留多时,像是一个巧合。
皮克林用标准的广府口音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如同一个老派的师爷。
“陈先生,”
“这几日市面上的传闻,恐怕已经入耳了。荷兰领事馆的人,每日都在总督府吵嚷。”
他将一杯滚烫的茶汤推到陈九面前。
“毕某忝为华人护卫司司长,职责所在,乃是调解纠纷。若是在新加坡地面上,各家兄弟有什么摩擦,我这杯茶,还能分个公道。但眼下,这场风波,已经超出了商业纠纷的范畴。”
皮克林叹了口气,
“荷兰领事昨日已再次正式向总督府提交外交抗议,指控马辰港的袭击,与在香港注册的华人社团有关。除此之外,巴达维亚甚至公开宣称,这是清国李鸿章的阴谋。”
陈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他在新加坡这么久,一切该来的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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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设立华人护卫司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华人秘密会党,如各家会馆,或者天地会、义兴会等作为华人社会内部仲裁者的地位。
皮克林是整个南洋最出名的华人事务专家,对香港华人总会了解比很多香港华人还深。
兰芳在婆罗洲的罪行,不是打疼了荷兰人,而是绕过了英国人,这位南洋最大的仲裁者,擅自妄图改变牌桌上的秩序。
冲出兰芳的原始控制区,和达雅人结盟,占领煤矿,这已经不能简单用“反抗”来形容,这是军事扩张。
“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他希望亲自听一听,陈先生您……对于兰芳公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这场不幸纠纷的见解。”
“陈先生,请吧,总督阁下……不希望等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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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宁山是新加坡的制高点,是帝国的权力核心。
总督府就坐落于此,陈九被一名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副官引入一间接待室,没有被直接带去见总督,而是被刻意地晾在了这里。
门外已经站了一整队持枪卫兵。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落地钟在沉闷地摆动。
墙壁上挂满了描绘大英帝国功勋的油画——镇压印度兵变、非洲祖鲁战争,以及维多利亚女王威严的肖像。
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韦尔德爵士终于露面。
皮克林站在一旁,
“陈先生,请坐。” 韦尔德非常严肃,没有握手,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冷冰冰地注视着陈九。
“陈先生,你抵达新加坡已经进阶二十天,我一直在等着你拜访我。”
“没想到,你我会在这样的局面相见。”
“你的华人会社……在香港的事务,轩尼诗总督(向我提及过。你们在商业上很有效率。但这里是海峡殖民地,你应该清楚这一点,这里是女王的领土。”
他拿起一份文件。
“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我收到了来自巴达维亚的十三封紧急电报,和来自伦敦殖民地部的两封质询。它们有很多措辞都指向你。陈先生,你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行政负担。”
韦尔德没有给陈九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始了质询。
“我将分三部分,向你陈述事实。威廉,”他看了一眼皮克林,“请确保陈先生理解每一个词的重量。”
“陈先生,我首先谈谈苏门答腊。根据大英帝国与荷兰王国在1871年签署的《苏门答腊条约》,荷兰人以保证我们在苏门答腊岛的自由贸易权为交换,获得了我们在亚齐问题上的中立。”
他提高了声调,“德利地区华工和亚齐人掀起的武装冲突,直接导致了英国商行——例如哈里森与克罗斯菲尔德公司的烟草种植园颗粒无收,损失惨重。”
“德利地区的暴乱让荷兰人无法履行他们对英国的条约义务。破坏了一个已经确立的、符合帝国利益的势力范围。公然损害英国的商业利益。”
这里有几条重要指控,明确指出在你控制下的香港华人总会,参与了对苏门答腊岛的走私和武装支持。
“第二项指控:柔佛,对新加坡海峡防务的直接威胁。”
他指了指窗外对岸的柔佛,“柔佛,是新加坡的咽喉。”
“你在新山的苏丹阿布巴卡的眼皮底下,以华北招工局的名义,安置了超过一万三千名的清国北地劳工。”
“海关报备他们为农工和灾民,参与数个垦殖区的开垦工作。但我从皮克林先生这里得到的报告,他们组织严密,不与本地华人交流贸易,自成一体,双方有巨大的隔阂。这些人在内陆开垦、筑路,并且非常感恩总会的运输,接济和组织,我十分有理由怀疑,你对他们仍然可以施加巨大的影响力。”
“陈先生,我是负责海峡殖民地安全的总督。1874年为了争夺拉律地区的战争——那场几乎摧毁了整个霹雳州的灾难——就是因为华人秘密会党为了争夺锡矿利益而引发的!”
“战争导致商业瘫痪,海盗横行,严重影响了英国在邻近的海峡殖民地的贸易利益。”
“柔佛即将有可能发生的,”
韦尔德的声音变得极其严厉,“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新加坡的咽喉要道,建立一个组织更严密、动机更可疑的华人港脚!这直接来源于华人总会对华北的灾民安置。这是事实。”
“最后,是婆罗洲。兰芳公司对马辰港和煤矿的毁灭性袭击……陈先生,这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韦尔德站起身,踱步到那张新地图前。
“你是否意识到,奥兰治-拿骚煤矿,是荷兰东印度舰队在整个群岛唯一的本土蒸汽燃料来源?瘫痪了荷兰海军。荷兰人现在惊慌失措,巴达维亚向我发电,声称这是清政府策划的阴谋,要求我们履行盟友义务,组建联合舰队来围剿!”
“兰芳正在试图将大英帝国拖入一场我们根本不想参与、也不符合我们利益的战争!”
“所以,陈先生,请你回答我。”
“我的职责,”韦尔德将报告扔在桌上,“是消除威胁。”
“如果没有合适的回答和证据,我会立刻采取手段。”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落地钟的摆动声清晰可闻。
韦尔德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你依赖香港作为你的商业中心、银行和贸易网络。我可以让轩尼诗总督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冻结你汇丰银行的每一个账户,查封你在港的每一艘船、每一间商号。你将一无所有。”
“告诉我,陈先生。我为什么……不该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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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九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准备翻译的皮克林。
他抬起头,直视韦尔德总督,用一口流利的牛津口音回答:
“总督阁下,感谢您如此坦率地陈述了您的担忧。我请求您,同样允许我,以一个商人和……一个同样关心秩序的人的身份,来回应您的指控。”
“总督阁下,在去年,我在美国遭到了刺杀,一枚铜壳步枪弹穿透了我兄弟的胸膛,擦着我的侧肋而过,一节肋骨被打成碎片,我整整躺了三个月才从死亡线上挣扎起来,又花了半年的时间养伤,今年的春天才从美国返回,事实上,我在香港呆的时间十分短暂。”
“在德利暴乱的一年多时间里,以及兰芳公司发起的战争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死神挣扎,如何能让我的商业公司参与战事?”
“我在香港的商业版图,因为荷兰人的外交抗议,陷入严重亏损,至少六个月的时间,香港华人总会都在接受监视和审问,货船和人员出港量降低了至少九成,几乎在破产边缘,与此同时,还在香港大力兴建慈善事业。”
“这些,轩尼诗总督,香港各个洋行的大班,包括司长威廉·皮克林都十分清楚,要不然,现在我早已下狱。”
“兰芳公司,这个华人自治体,在婆罗洲存在了104年。它跟美国建国几乎在同一时间。”
“兰芳发生战事,要把我一个刚从病床上挣扎起来的商人抓过来问话,这恐怕并不太公平,阁下。”
第14章 历史的血水
“别在我面前演戏,陈先生。一个躺着的人依然可以指挥。我指控的,是你的组织...你那个所谓的华人总会!它在香港的触角,已经伸得太长了。”
陈九回答道。
“香港华人总会。”
“它的成立,它的存在,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香港华社动乱的发生!”
“总督阁下,您刚才提到了霹雳州两个华人组织的内斗,您称其为一场噩梦。说得没错,无论是在贵国治下,还是在南洋华人的眼中,以及在我的认识里,那的确是一场噩梦。
一场因为华人秘密会党为争夺锡矿利益而引发的、自相残杀的噩梦。”
“而香港华人总会的成立和发展,在香港,在两任总督的目光下发展到今天,都是基于共同的目的。轩尼诗总督称我们为秩序的伙伴。
当不同的堂口因为码头或鸦片生意而拔刀相向时,是我的总会出面调停。当苦力们因为无钱医治而倒毙街头时,是我们正在捐建华人医院。当数以万计的华人劳工涌入香港,是总会为他们提供登记、检疫和庇护,防止他们沦为流寇和堂口的打手。”
“香港华人总会正是基于这样对秩序的追求,才壮大到今天,和诸多英资商行合作,展开贸易和劳工输送合作,这一切,都建立在对华人社群的安稳之上。”
韦尔德爵士的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个维护和平的组织...却恰好在荷兰人的殖民地爆发战争时,被指控为幕后黑手。”
“所以,我说这不公平,荷兰人的外交抗议,基于香港华人总会和英资商行共同合作的南洋劳工贸易事务,以及总会美国商业资金的背景,这正是我要问的。”
“总督阁下,荷兰人发起的指控中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您说,在南洋,有能力、有野心支持这场叛乱的华人社团,没有几家。这我相信,我也认可荷兰人对总会的怀疑,因此全力配合调查,终止商业活动,但为什么…只盯着我?”
“为什么是我这个...全力配合您调查的人?”
“当荷兰人的外交抗议第一次抵达香港时,”陈九的目光扫向皮克林,“我立刻向轩尼诗总督和毕大人敞开了我所有的大门。我的账本,总会名下所有商号的货运清单,我们每一艘船的航海日志...全部对香港政府开放。皮克林先生,你甚至亲自前往香港监督,我问您,查到了什么?”
皮克林保持着沉默,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不止是什么也没找到,甚至,总会收到了大量官员的勒索。”
陈九替他回答,“没有含糊暧昧的五金机器,枪械,没有非法的钱款,没有一份所谓的战争计划。您找到的,只有茶叶、丝绸、瓷器…以及,如您刚才所说,一船又一船的...劳工合同。”
陈九逼视着他,“总会不可能同时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立场。我不可能既是那个在香港维护秩序、并坦然接受审查,又同时是那个在苏门答腊策划战争、又背后支持兰芳的阴谋家。”
韦尔德总督的脸色阴沉下来。
在英国的法律体系下,怀疑不能定罪,但是荷兰人的外交抗议,同样也是巨大的麻烦。
皮克林补充了一句,“但这并不能保证你没有在英国控制区以外的发货港口,事实上,据我所知,你名下的商船,从横滨,天津到澳门,马尼拉都有。”
“您很会辩论,陈先生。”韦尔德的声音冰冷,“但你无法否认,苏门答腊的叛乱,与军火走私…密不可分。”
“在海峡殖民地以外,你是最有能力的嫌疑者,而且据我所知,你在持之以恒地团结华人势力,你来新加坡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影响力?”
陈九摇了摇头,“要是我真是一个阴谋家,早在荷兰人的外交抗议第一次到来时,我就应该带着我的产业逃出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