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65章

  “还有,军火走私。”

  “总督阁下,苏门答腊的武器,需要我送出去吗?”

  “自1873年亚齐战争爆发以来,到底是谁,在为亚齐苏丹国提供源源不断的军火?”

  韦尔德看着冷冷注视着自己的陈九。

  “荷兰政府在过去八年里,不断向伦敦和海峡殖民地当局提出最强烈的外交抗议。他们指责的,是谁?”

  “是英国商人!”

  “是注册在新加坡和槟城的英国商行!是那些女王陛下的臣民!”

  “这个走私活动,在马六甲海峡几乎是半公开的。

  商人们用小型汽船和传统的马来帆船,满载着英国制造的斯奈德步枪、马蒂尼-亨利步枪,成桶的火药和粮食,冒着荷兰海军的炮火强行登陆亚齐海岸!”

  皮克林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试图插话,但陈九没有给他机会。

  “为什么?总督阁下,您比我更清楚!因为荷兰人入侵亚齐,推行贸易垄断,直接切断了海峡殖民地商人的财路!亚齐是烟草、胡椒和槟榔的重要产地,这些商人——英国人、华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他们都是海峡殖民地商业的参与者,他们与亚齐有着长久且利润丰厚的贸易!”

  “荷兰人的入侵,对亚齐苏丹国发动的战争,是在要他们的命!他们武装亚齐人,既是为了武器走私的暴利,更是出于对荷兰垄断亚齐苏丹国国土上高利润商品的极度憎恨!”

  “兰芳,作为荷兰人占据婆罗洲的公司战争中唯一的幸存者,同样也在新加坡和槟榔屿这两座自由港中获取武器。”

  “总督阁下,”陈九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我是否可以提醒您,三十年前,布伦德尔总督就曾提议限制新加坡的军火贸易,但他的建议,无论是在海峡殖民地,还是在伦敦,都没有获得批准。为什么?因为——”

  他引用了一句在海峡殖民地商界流传甚广的格言:

  “让利润丰厚的贸易继续繁荣,远比什么狗屁中立更为重要。”

  “在海峡殖民地,自由贸易,永远优先于海上安全。这是贵国的国策,不是吗?”

  “现在,您自己的商人,用英国的枪炮武装了亚齐人八年,让荷兰人深陷泥潭。现在,苏门答腊的华工拿起了武器反抗暴政,您却越过您那些真正破坏规则的同胞,来指控我这个在香港配合调查、在海峡殖民地合法经商的中国人?”

  “总督阁下,您是海峡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您这是在指控我...一个远在美国、卧病在床的商人...秘密向苏门答腊走私军火。”

  “在过去的时间里,整个苏门答腊岛以及海盗的主要军火库...不是香港,不是澳门,甚至不是巴达维亚!”

  “而是这里!是新加坡!是这个自由港!!”

  这番话让韦尔德和皮克林同时色变。

  “大胆!”皮克林下意识地呵斥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毕大人。”

  陈九寸步不让。

  “总督阁下,您在福康宁山的办公室里,难道没有堆积如山的、来自巴达维亚的外交抗议信吗?”

  “数年来,荷兰政府…..不断地向您的前任,以及您本人,提出最强烈的外交抗议!他们指控谁?指控我吗?在亚齐战争爆发前,我甚至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华工!他们指控的是英国商人,指控的是海峡殖民地当局…..”

  “他们指控英国人违反中立、纵容走私,才使得亚齐战争久拖不决!而如今对我的指控,难道不是保证荷兰与英国关系不撕破脸的遮羞布?”

  “总督阁下,您现在...是在指控我...犯下了一项您的政府、您的同僚、您的臣民,每天都在公开从事的...合法生意吗?”

  韦尔德总督脸色已经非常难看,数次看向门外的持枪护卫。

  “总督阁下,您是一位强硬的帝国主义者。”

  “恕我直言,阁下。您真正应该逮捕的,不是我。而是您镜子里的那个人。因为,正是您...和您的前任们...武装了整个苏门答腊岛和兰芳公司。”

  韦尔德爵士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韦尔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大英帝国?”

  “不,总督阁下。”陈九微微欠身,姿态谦卑,言辞却愈发锋利,“我只是在提醒您。您不能因为一个商人的国籍…就选择性地执行您的法律。我,陈兆荣,是香港最大的华社领袖,是英国殖民政府治下最杰出的华人代表,美国正在推行极度严苛的排华法案,我的商业贸易离开了大英帝国的领土,我会一无所有。”

  “荷兰人声称,在德利和婆罗洲发现的,是仿制的美国武器。”

  “这不奇怪吗?”

  “如果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去仿制美国货?我在香港,采购英国军火岂不更方便?或者德国的毛瑟?为何要舍近求远?为何运输能直接关联我的美国武器,更何况,仿制先进武器的兵工厂,我一个做劳工贸易起家的公司为何会有这种能力?”

  “总督阁下,您是否想过。有这样一股势力,它既希望看到荷兰人陷入混乱,又希望将祸水引向我这个华人总会,更希望挑起英荷两国互相的猜忌,以及对清政府的猜忌,搅乱南洋稳定的局势。它用美国武器来栽赃我一个美国发家的商人,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迷雾。这股势力,它到底是谁?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维系南洋劳工贸易,维系香港华社稳定的组织消失,最大的获利者是谁?他们乐于看到荷兰人在南洋陷于三线战局,又破坏香港殖民地的稳定,我对政治并不熟悉,但我看到了更大的阴谋。”

  “就在去年,普鲁士的亨利王子,高调访问了柔佛苏丹阿布·巴卡。德国人...在太平洋上,疯狂地寻找着可供插手南洋局势的土地。”

  “还有...法国人。”

  “他们在安南的行动越来越具有侵略性。他们与黑旗军刘永福的冲突一触即发。

  “或许,您抓错了人。您在审问一个受害者…却放过了一个真正的、躲在暗处的纵火犯。”

  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韦尔德十分烦躁于眼前这个言辞锋利的中国人,甚至忍不住现在就立刻把他枪毙,但目前紧迫的局势下,逮捕华人领袖已经是十分尖锐的举措,当务之急是找到真凶。他按住心里的怒气,沉思片刻,冷冷地说,“我不会认同你无端的猜测,暂且不谈那些’自由贸易’的步枪。我们就谈谈人和钱。”

  “德利的叛乱。尽管有亚齐人参与,但叛乱主体是华人,那是成千上万的、有组织的华工叛乱,和现在兰芳发生的叛乱如出一辙,而最近几年,对苏门答腊最大的劳工输出公司,就出自你手,他们甚至要在香港接受筛选和培训。”

  “陈先生,你别告诉我,这也是自由贸易!”

  “我指控的,是你...暗中引导和资助了这场叛乱!你否认吗?”

  这是比军火走私更严重的指控。这是资助一场针对欧洲殖民政府的、以华人为主体的战争。这是在点燃整个南洋的火药桶。

  陈九的目光扫过韦尔德铁青的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当然否认。”

  “那你如何解释这场叛乱?”韦尔德逼问道,“你如何解释,为什么这些华工…他们明明是去挣钱的…却会突然拿起武器,发动一场自杀式的战争?他们在香港接受的培训,有没有你在其中授意的种族战争内容?”

  “您问,他们为什么要反抗?”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荷兰人。您应该去问巴达维亚的总督...他们对华人...究竟做过些什么。”

  “您是帝国的管理者,精通这片土地的历史。那么,您一定听说过...1740年的...红溪惨案?”

  韦尔德立刻要抬手打断,陈九无视了他的姿态。

  “让我说完,总督阁下,我被公开逮捕,像这样’平等’交流的机会,我相信不会有很多。”

  “西历1740年,在巴达维亚...荷兰殖民当局,因为毫无根据的叛乱恐慌...下令屠城。”

  “在短短几天之内,超过一万名华人...无论男女老幼...被屠杀殆尽。荷兰士兵和他们的土著帮凶,挨家挨户地搜捕。他们甚至冲进了华人医院...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手无寸铁的病人...拖到院子里,全部砍头。”

  “他们的行径甚至比著名的砍头族,婆罗洲的达雅人和太湾的高山族人还要恐怖。”

  “总督阁下,这是…彻头彻尾的种族屠杀。”

  “这场屠杀,在南洋华人的心中,刻下了一道一百五十年都未曾愈合的伤疤。它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荷兰人的秩序,是建立在恐怖和大清洗之上的。”

  “屠杀极为惨烈,大量的尸体被抛入巴达维亚城外的一条河流。河水被鲜血染红,这条河因此在华人中被称为红溪。随后,这些幸存的华人发起了反抗,他们与当地的爪哇苏丹王室结盟,引发了爪哇战争。”

  陈九脸上毫无表情,甚至眼神也十分冷漠,但一旁的皮克林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的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 甚至连他们荷兰人自己的皇帝都为之震惊,殖民地总督被召回荷兰,最终死于狱中。每一个南洋的华人都不会忘记,而这样的事,却在苏门答腊不断上演。”

  “现在,我们回到德利。”

  “长达几十年的猪仔贸易,他们被荷兰种植园主用鞭子和镣铐管理。他们被克扣工资,食不果腹,病无所医。当他们试图反抗时…荷兰人做了什么?”

  “他们故技重施。他们调集军队,下达焦土令,重演1740年的巴达维亚,是荷兰人自己的残暴…是他们对华工非人的压榨…点燃了这场大火!”

  “是亚齐人引发了最初的动乱,但也是荷兰人后续的种种屠杀政策…诱发了那些华工的觉醒。他们是在为生存而战,不是为了谁的金钱和武器支持。”

  “这些甚至都堂而皇之地写在泰晤士报上。”

  “在我的眼中,不能…也绝不可以把一群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拿起武器自卫的人…称为叛军。更不能把这场悲剧的责任...推到一个局外人的身上。”

  “面对这样的荷兰,兰芳公司会反抗,每一个荷兰殖民地的华人也终将会反抗,无论是否有先进的武器,无论是否有恰当的时机。”

  “104年来,兰芳有名义上的独立政权,它有自己的总长、律法和武装。”

  “这个国家,恐惧地注视着它在苏门答腊的同胞正如何被荷兰人系统性地屠杀。”

  “海峡殖民地的每一个华人都在观望,都在看,都在警惕和恐惧!”

  “当一个已经开始执行种族灭绝的强权,正在你的家门口为它的战争机器加满燃料时,兰芳的选择是什么?是等待荷兰人腾出手来,用同样的手段来消灭自己吗?”

  “您和您的同僚,总要求我们汉人信任欧洲的秩序。可历史教给我们的,是血的教训。”

  “原谅我说话这么直白,我也有属于自己被指控者的愤怒,属于同胞的愤怒。”

  “您关心的柔佛。您称那一万多名北地移民是对新加坡的直接威胁。

  您害怕他们是战士,却不去问他们为何而来。他们不是什么秘密军队,他们是华北大饥荒的幸存者,是饥民,是难民!”

  “当他们的家乡,河北、山东,被饥荒吞噬时,满清政府在做什么?在忙着赔款,在忙着镇压国内的起义。

  华人总会和香港以及南洋的诸多华商,以解朝廷之忧,救灾民之命为名,与朝廷达成协议,支付了全部的船票和食宿,才将他们从饿死的边缘拯救出来,带到南洋,给他们一片土地,让他们重新拿起锄头。”

  “当然,今天的逮捕和您的指控我都全盘收下,我来回应您的威胁。”

  “我的目的,不是在新加坡挑战女王的权威。我的目的,是确保我的同胞,在苏门答腊不被屠杀,在婆罗洲不被奴役,在柔佛……能有饱饭吃。我创建华人总会,是希望我的同胞能在南洋有一个体面的,能养活一家人的工作!”

  “今天的会谈结束后,我会服从您的秩序,我最近在香港已经和两家洋行达成了工作,想必这份报告早都呈在对华事务司的案头。

  我会着手跟接收难民的柔佛港主和华人商会达成协议,将这些您眼中的威胁,通过英国商行的船只,陆续送到北婆罗洲参与英国领土的开发,同意前往工作的人数,我需要亲自进行谈判后得知。”

  “这件事,作为我的诚意。”

  “您可以摧毁我在香港的产业,这并不困难。但您无法摧毁南洋百万华人的求生欲。今天查封了一个华人总会,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总会,在香港,马六甲、在西贡、在马尼拉站起来。”

  “巴达维亚和婆罗洲的荷兰人,他们用压迫和屠杀,亲手点燃了这片土地。这与任何支持者都无关。但我愿意站出来,全力支持大英帝国在南洋的秩序,包括新加坡,槟城,北婆罗洲的一切,让渡部分权利给英资商行,只要能保证我的商业利益。”

  “就和在香港一样。”

  陈九说完,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对华事务司的司长皮克林。

  香港殖民地和海峡殖民地都是直辖殖民地,它们各自拥有独立的行政体系,有各自的总督,互不隶属。

  同样,它们各自对华人社会的管理模式截然不同,

  在海峡殖民地,数以百计的会馆、堂口和强大的华人会社根深蒂固,它们的组织严密性与暴力冲突的烈度,远超殖民政府的控制能力。

  旧有的甲必丹制度早就破产。

  为了强行渗透并瓦解华人社团对华人社群的严密控制,新加坡在1877年被迫成立了对华事务司,利用熟悉语言和文化的英国官员直接介入,试图以此真正掌握华人社会的秩序。

  而在香港,殖民政府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以华治华道路。

  香港华人总会的出现,以及主动投诚,让港英政府看到了更省成本更高效的模式,积极扶植和利用一个高度配合的华人精英阶层。

  现在,港英政府控制和支持下,香港华人总会,华商会,东华医院,保良局,华人医院,华人学校,以及扶持伍廷芳成为的太平绅士,立法局议员,充当了港府与华人大众之间的缓冲区和代理人。

  通过管理慈善、调解商事纠纷乃至协助维持治安,在实现华人社会自我管理的同时,也确保了殖民统治的稳定与低成本运作。

  就在今年年初,伦敦大力嘉奖了香港总督轩尼诗,可以预期的是,任期结束后,轩尼诗一定高升。

  而与之对应的,伦敦十分不满海峡殖民地的秩序,派出了韦尔德这个更强硬,资历极为深厚的新任总督。

  而对华管理,就是他任期内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皮克林握紧了拳头,他完全读懂了陈九的潜台词,紧张地看着韦尔德总督。

  而就在不久前, 韦尔德总督刚刚非常强硬地致信要求港督封锁华人总会的产业,逮捕主要头目。

  韦尔德有些疲惫,谨慎措辞后开口,“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件。”

  “它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

  “在调查结束之前,我必须坚持…你留在新加坡,留在这里,协助调查工作。”

  “皮克林先生。”

  “请你亲自为陈先生安排一个...住处。”

  两名身材高大、缠着头巾、手持恩菲尔德步枪的锡克教士兵走了进来。

  陈九点了点头。

  他缓缓伸出那根龙头拐杖,点了点地面。

  “再会,两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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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大作。

  卡普阿斯河口,靠近坤甸(兰芳首府和最大港口)的外海上,三艘荷兰皇家东印度舰队的灰色战舰——铁甲舰“威廉亲王”号和两艘较小的炮舰正呈三角阵型,彻底封锁了这条通往兰芳内陆心脏的“母亲河”。

  这是自马辰港遇袭、奥兰治-拿骚煤矿失陷后,巴达维亚迟滞了近两周,才终于调集起来的第一波报复性力量。

  甚至英国舰队都比他们反应迅速,已经出现在坤甸和马辰的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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