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77章

  她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洋腔,有些滑稽,却让陈九鼻头一酸。

  “你会做这个?”

  “我在上海待了三年,陈。”艾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不仅会做馄饨,还会做大肉馒头,虽然总是做不好。那里的孩子很可怜,教会的经费不够,我就自己去菜场买菜,学着做给他们吃。”

  陈九走过去,看着案板上那些包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露馅的馄饨。

  这双曾经只碰过银质餐具的手,现在却在揉面、剁肉。

  “我来吧。”陈九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面皮。

  “不许动。”艾琳用手肘挡开他,“你是伤员,也是被监视的大人物。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天早上,陈九吃了他这辈子最难吃,也最好吃的一碗馄饨。

  皮太厚,馅太咸,有的还没煮熟。但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艾琳撑着下巴,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陈九放下碗,认真地说,“比旧金山唐人街的大师傅做得都好。”

  艾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午后的阳光很好,穿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回廊的藤椅上。

  陈九躺在藤椅上看书,艾琳就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那件陈旧的斗篷。

  “跟我说说上海吧。”陈九放下书,看着她。

  “上海啊……”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了南洋的雨林,看到了那条黄浦江。

  “那里和旧金山不一样,陈。那里明明更开放,更繁华,却也更肮脏。”

  “我刚去的时候,住在租界里。那里有高大的洋楼,有煤气路灯,有穿着丝绸的绅士和淑女。可是只要跨过一条街,就是地狱。

  我不打算对你撒谎,这里不是我在神学院里幻想的那样。

  刚到的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诅咒了这该死的天气——那种阴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让我风湿痛发作,甚至想扔下一切买船票回家。

  但我留下来了,不是为了上帝的荣光,而是为了那个叫阿秀的小姑娘。

  我到了不久,有一天下午,我强制要求学堂里的女孩们解开裹脚布清洗。那种腐肉的气味弥漫在教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教跑出去吐了。

  我忍住了。我蹲下来,握着阿秀那双已经变形、指骨折断的脚,帮她擦洗。她怕得发抖,以为我要惩罚她。

  我告诉她,这双脚不丑,是把它弄坏的人丑。以后在我的课上,你可以跑,可以跳。

  陈,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是贫穷,而是这里的女人眼里的麻木。她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懂规矩的怪物。我没有向她们布道,我只是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术,教她们怎么分辨什么是干净的水。

  可我教完她们,她们还是要回到那种阴暗,绝望的日子里去。

  虽然生活艰难,但这里也有意想不到的生机。

  有一天傍晚,我刚结束工作,饿得头晕眼花。

  路边有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卖一种叫馄饨的。那汤头是用猪骨熬的,撒了碧绿的葱花。

  我顾不上什么淑女体统,坐在长条凳上吃了一碗。热汤下肚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个小贩看着我这个洋婆子熟练地用筷子,竟然咧嘴笑了,那是没有敌意的、纯粹的笑。

  所以,我后来试着做馄饨,就是想亲手做给你吃。

  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不同。我们都只是在艰难的世道里,试图填饱肚子、寻找温暖的人。那一刻,我无比后悔我的懦弱。

  我不确定我能改变这片古老土地多少,也许只是徒劳,也许只是改变了片刻。但我学会了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去审视他们。我开始尊重他们在这片泥泞中挣扎求生的韧性。

  我很想念加州的风,想念你带给我的食物,更想念你写在本子上的话,想念你。

  请不要为我担心,我没有瘦,大概是因为那些馄饨,也没有哭。

  我会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一样钉在这里,替那些女孩撑开哪怕一寸的自由天空。”

  艾琳不自觉地说了好多话,慢慢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你在旧金山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的尊严,不是书本上的单词,是血淋淋的现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兰芳,看到了苏门答腊的抵抗。我看到了有人在反抗,有人在流血。”

  “我还知道香港华人总会,知道你在香港做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陈九的手背上,“陈,那一刻我为你骄傲。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暴徒,是军阀。但我信重你,绝不只是因为我的爱。”

  “我以前只爱你的勇敢和神秘。但现在……”

  “我敬重你。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领袖。”

  陈九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

  “这条路很难,艾琳。手上全是血。”

  “我知道。”艾琳温柔地说,“上帝会审判罪恶,但也会怜悯那些为了生存而拔刀的人。如果下地狱,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

  下午,她又匆匆地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也固执地不告诉他。

  到了晚上,湿气重了起来。

  陈九因为旧伤,肋骨处隐隐作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艾琳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扶着他回房。

  她毫不犹豫地帮他解开衣扣,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那颗铜壳子弹留下的印记。

  看到那道伤疤时,艾琳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去打了一盆热水,拧干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热敷。

  “疼吗?”她轻声问。

  “早不疼了。”

  “骗人。”艾琳红着眼眶,“你的肌肉都在抖。”

  她轻轻地按摩着伤口周围的肌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煤气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种沉默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不是激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

  陈九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艾琳。”

  陈九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艾琳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引力。陈九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能看到艾琳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渴望。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她拉进怀里。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甚至在期待。

  但是,林怀舟的脸,还有艾琳那句“我不能做一个让你为难的人”,像两道墙,横亘在中间。

  艾琳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

  她缓缓地低下头,没有吻他的嘴唇,而是虔诚地、轻柔地,吻在了他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温热的触感,伴随着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陈九的胸口。

  那是一个吻,也是一个祭奠。

  祭奠他们死去的爱情,祭奠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金山。

  “好好活着,陈。”

  她直起身,帮他拉好衣服,系好扣子,动作恢复了克制,“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我那时候选择了逃避,那个林小姐……她比我更有资格照顾你。”

  ……

  第五天清晨,雨停了。

  陈九醒来的时候,小院里异常安静。

  没有厨房里的切菜声,没有脚步声。

  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出房间。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那件她来时穿的黑色斗篷,已经洗干净了,叠在一旁。斗篷上面,放着一张信纸,和一个磨损的有些旧的十字架。

  陈九拿起信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娟秀,还带着泪痕晕开的墨迹。

  “My dearest Chen,

  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把它偷来了,现在该还给上帝了。

  我走了。回去的船一早就要开。不要来送我。

  你说得对,时间好无情,我们都变了。命运指引我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那些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路过上海。记得在教堂的门口停一下。我会为你留一盏灯。

  爱你的,

  Eileen”

  陈九紧紧攥着那张信纸,冲出了小院。

  他跑得很快,甚至忘记了拿他的拐杖。他冲到山顶的瞭望台,眺望着远处的港口。

  清晨的海面上,一艘挂着英国旗帜的客轮正拉响汽笛,缓缓驶离港口。

  陈九站在风中,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一线。

  他没有喊,也没有追。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了陈九的长衫。

  风中,自有未尽之语。

第22章 工业之血

  香港,维多利亚城。

  沈葆义微微拉开办公室的门,透过那道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走廊末尾。

  在走廊尽头,靠窗户的位置,两个身穿便服、但坐姿笔挺的英国人已经喝了整整一下午的红茶。他们的目光虽然看似在报纸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是香港警察司的探员,或者是更高级别的、来自总督府特别科的眼线。

  自从新加坡传来陈九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宁山的消息后,香港华人总会的日子就变得如履薄冰。

  虽然轩尼诗总督顶住了来自新加坡和伦敦的压力,没有直接查封总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施压,就像是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让每一个进出这里的人都感到窒息。

  “沈先生,他们还在那里。”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克萨斯口音。

  沈葆义转过身。

  房间里烟雾缭绕,二十几个面容憔悴的西方人正瘫坐在皮沙发和木椅子上。

  他们的皮肤被南洋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昆虫叮咬的疤痕和荆棘划过的伤口。是热带雨林留下的印记。

  这支队伍看起来像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兵,但沈葆义心里很清楚,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资源猎手。

  这也是陈九在一年多前,花费重金,托了不少关系组建的“南洋矿业勘测队”。

  其中不少人,如果不是因为经济危机,根本不会远渡重洋接下这种又辛苦又容易丧命的委托,雇主还是饱受主流社会歧视的华人。

  领头说话的,是队长杰克·霍夫曼。一个参加过美国内战的工兵上尉,后来在内华达和加利福尼亚寻找过金矿和银矿,是一个对地质结构有着天生嗅觉的专家。

  “让他们看吧,霍夫曼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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