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找机会通知兰芳的阿昌叔。既然是在兰芳控制区附近的深山,那就立刻组织达雅人和客家矿工进行采集。这东西不需要加工,采下来就能卖。通过走私船运到上海,直接联系盛宣怀或李中堂的电报局。这是一份极好的政治献金,能换来北洋对阿福少爷的暗中支持,甚至能让李中堂在外交照会上对我们更客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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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行辕。
天津卫的天气十分炎热,中午的日头毒辣异常。
直隶总督府的后花园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李鸿章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签押房办公,而是躲在水榭里,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冰糖燕窝,还有数份四国公使的联合照会抄本。
“中堂,该喝药了。”
一个轻手轻脚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周馥(字玉山),总督府里的大管家。
李鸿章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喝什么药?这心里的火,是药能压得下去的?”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半眯着的丹眼此刻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狠厉。他指着桌上那份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玉山,你看看,你看看!这哪里是照会?这是催命符!”
“南洋那个陈兆荣,真是个丧门星!老夫当初在天津见他,看他有些胆色,想让他出点钱给朝廷办点实业。好嘛,他倒好,拿着老夫给的脸面,跑到南洋作孽了!还有这个兰芳,又是炸港口,又是抢煤矿,现在连那四个国家的公使都联合起来逼宫!”
李鸿章坐起身,接过周馥递来的热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现在京里的那些清流,那帮只会嗑瓜子骂闲街的御史,正死死盯着老夫!只要老夫在天津稍微走错一步,‘私通海外乱党、擅启边衅’的帽子就能把老夫压死!”
周馥深知李鸿章的难处。自从左宗棠收复新疆之后,朝廷里塞防派气势大盛,海防派日子很不好过。这次南洋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处理不好,北洋的经费怕是要被朝中卡死。
“中堂息怒。”周馥低声道,“陈九那边派来的那个阿福,已经在天津待了半月了。天天在咱们辕门外递帖子,还有……那一万两银子的孝敬。”
“不见!”
李鸿章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这个时候见他?老夫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吗?”
李鸿章站起身,背着手在水榭里踱步。
“那个阿福,现在住在哪里?”
“回中堂,住在紫竹林租界的一家客栈里。”
“糊涂!”李鸿章猛地停下脚步,瞪了周馥一眼,“让他住在租界?要是他嘴巴不严,跟洋人胡说八道,说是老夫指使的怎么办?要是他跑了怎么办?”
周馥后背一紧:“那中堂的意思是……”
“抓起来。”
李鸿章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但别用总督府的名义抓,也别关进大牢。大牢里人多眼杂。”
李鸿章眯起眼睛,“去办。就说……就说朝廷要核查南洋招工的账目,请他去轮船招商局的栈房协助查账。把他关到那个堆煤的后院去,派几个靠得住的淮军亲兵盯着,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中堂,这……”周馥有些犹豫,“那香港华人总会,还有那个陈兆荣毕竟在外洋势力庞大,咱们还没撕破脸,要是把他的代理人关了,万一……”
“万一什么?”
李鸿章转过身,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变得幽深,“玉山啊,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形势。荷兰人在婆罗洲吃了大亏,正像疯狗一样咬人。英国人为了维护他们的殖民秩序,也跟荷兰人穿了一条裤子。”
“那陈九在南洋,现在是孤家寡人,是丧家之犬。他那点实力,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能撑几天?三天?五天?”
李鸿章冷笑一声:“老夫要把这个阿福扣在手里。若是陈九败了,死了,老夫就把他绑了,送给英荷公使,算是给朝廷、给洋人一个交代,表明老夫大义灭亲,从未参与逆党的乱事。”
“若是……”周馥试探着问,“若是陈九没死呢?”
“没死?”
李鸿章冷笑一声,“就算没死,他在南洋也是寸步难行。被四国盯上,他的生意能做到几时?手里拿着大把银钱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这个人就是老夫手里的人质。他陈九想活命,想保住他在大清的退路,就得乖乖把银子掏出来。”
李鸿章重新躺回藤椅上,挥了挥手,“去办吧。记住,做得干净点。对外就说……从未见过此人。”
第23章 糖业总局
阿福已经被关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小院里六天了。
没有刑讯逼供,也没有大鱼大肉。每天只有几个高粱面饼子,一壶凉水。
院门口站着四个挎着腰刀的淮军士兵,像是四尊瘦高的门神。
阿福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您说这李中堂是看得清形势的聪明人,可现在,这聪明人是想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他回想起两天前,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周馥带着人冲进客栈的情景。
“中堂有令,南洋局势晦暗不明,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朝廷的体面,请你换个地方住几天。”
周馥笑得很客气,但眼神里全是冷漠,“若是你敢踏出这个院子半步,或者敢乱喊乱叫,那就别怪周某人不讲情面了。到时候,你就是擅自招募华工、激起民变的罪人一党。”
这就是李鸿章的态度。
阿福默不作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和唐绍仪一起,读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文科,主修国际法和政治经济学,相比被寄予厚望,大多读了理工科的留美幼童,他的目标更加明确。
安定峡谷和澳门学营,都有军事教官和工科专家,再不济,也有菲德尔的铁路公司,积累了大量的工业基础,他需要做的,是真正能帮到陈九,辅助大局。
因此,那些难啃的国际法,经济,政治类的书他一个不落。
甚至托人整理了陈九这些年所有看过的书目,一个接一个地啃。
现如今,他是李鸿章放在案板上的一块肉,什么时候切,怎么切,全看南洋那边的风往哪边吹。
“九爷,您在新加坡,可一定要顶住啊……”
阿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只要九爷那里还没传出死讯,李鸿章就不会真的对他下杀手。这只老狐狸,还在观望。
他苦笑一声,努力抑制着心里的烦躁和不安,把视线重新投向自己手里的书本和正在撰写的报告。
这是陈九留给他的专属的“毕业礼物”,糖业的调查报告。
【论泰西糖业运作兼议设津沪糖局与融资汇兑】
我在美国哥伦比亚书院修习西学数载,专攻万国公法与生计理财之学。
尝观泰西诸强之所以富强,非独坚船利炮之功,实乃商战之效也。
而在商战之中,除了棉铁煤炭之外,有一物看似微末,实则关乎国计民生至巨,西洋人呼之为“白金”,即——食糖。
泰西各国制糖业,早成规模。
古巴、爪哇、夏威夷等地,遍植甘蔗,其法度森严,正如行军。
然而,真正攫取暴利者,非种植之农夫,乃在于精制与流通两端。
美利坚之富商,在纽约、旧金山设巨型炼糖厂,购入原糖,辅以机器蒸汽,化黄为白,晶莹剔透。此种白糖,价廉而质优,行销四海。
其运作之妙,在于资本集聚,在于掌握先进炼糖法。彼等组建联合大行,垄断上下游,从种子到餐桌,无一不在算计之中。
闽粤等地虽产蔗,然多为土法熬制,色黄味杂,且运销无力。
宜在天津设立官督商办天津糖业总局。
天津乃北洋之锁钥,辐射京畿及北方数省。目前北地所食之糖,多经香港、上海转运之洋糖,利权尽操于太古、怡和洋行之手。
设立总局,重点在于统筹原料和生产机器。
其一,制定标准,引进西法炼糖机器,在津门设厂,改土糖为精制白糖,以敌洋货。
其二,由总会出面,统购原糖,统一纳税,统一分销,或可在金山,港澳,南洋之外开辟一条生财之路。
西人言:“谁控制了糖,谁就控制了能量。”
糖不仅是调味品,更是工业社会维持劳力之必需,亦是战时储备之要物,实乃渔业之外的现金之王。
目下寰球产糖之地,略分有三,皆为泰西列强虎视眈眈之地:
其一,檀香山。此地除了总会控制的蔗糖种植园之外有美商巨擘布雷克斯,不仅跟九爷一样是国王密友,政府顾问,更是号称“美利坚糖王”。役使华工数千,种蔗熬浆,倾销于旧金山,岁入不计其数。虽然其雇佣华工受制于檀香山华人总会,目前关系尚可,但不可不防。
其人利用檀香山和美国的互惠条约,主要出口于美国,短期并无竞争关系,可以拉拢。
其二,南洋爪哇与吕宋。
此系荷、西两国囊中物,剥削土人,地气极热,产蔗极丰。
其三,古巴。虽产出浩大,但是局势危险,虽然和古巴反抗军留有旧情,但是祸患众多,且糖业多被泰西商人控制,多输往西洋本埠,与我干系尚浅。
要害在于,此三地所产,皆为粗糖,色褐味杂,含沙带水。
而真正扼住咽喉者,乃是英美通商大邑之炼糖厂。
他们以贱价购粗糖,经机器提炼,即成雪白晶莹之精糖,价翻数倍。
今英商太古、怡和之辈,正欲在香港、上海大兴土木,建厂炼糖。
若任其独大,则四万万人之食糖,利权尽入洋人之手,岂不可痛?
需尽快行动。
弟窃以为,天津乃北地咽喉。宜即刻招募华商股本,购西国机器,在津设厂。
另,需夺原料于南洋,如能在南洋站稳,直下南洋爪哇、吕宋,甚至收买广东潮汕之土糖。
最重乃运化之术,将南洋粗糖运抵天津,入厂精炼。所出白糖,直接灌输京师、蒙古、东三省。彼时太古洋行之糖,自南而北,运费靡费。
我之糖,据天津而散北方,以上海而散南方,逸待劳,必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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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银根之本,请设汇兑银行。
想做成此事,若无银行助阵,终是空谈。
弟在哥大闻教授言:“泰西商务,流转在票不在银。”
“金融者,经济之血脉也。”
西人运作糖业,动辄百万金,非现银交割,全赖银行汇票流转。
今天津、上海租界,汇丰、渣打势大,握本国金融之枢纽。我华商虽有钱庄,然资本零散,息重且调动不灵,难以支持跨洋之大宗贸易。
若要糖业兴盛,必须在上海或天津,仿西法设立“通商银行”。
洋行运糖,货未到港,凭“提货单”即可在汇丰银行押借现银,资金周转如轮。清廷钱庄,墨守陈规,息重而路窄,难以为继。
专办进出口押汇。糖船一发,即予放款。
糖货一售,即行归还。
清廷治下,钱庄票号制度陈旧,必待货售银归,方可再图生计,岁仅一转,其效甚微。
反观西人银行之押汇术,舟楫方发,资财已兑,即刻可购新货,一年之间,周转可至十数次,其利百倍。
汇丰之所以能从一家地方银行变成远东金融帝王,独擅胜场,盖因其垄断清廷关税之存管,兼并通商贸易之汇兑,扼住咽喉。
如此,一块银圆可当十块之用。
办银行,难点有三,其一在信用。
西谚云:“信用即黄金”。 何以汇丰银行之一纸汇票,在伦敦、纽约、孟买皆可立兑黄金?非其纸贵,实乃其背倚大英帝国之国力,且库房中严守“储备金”之制。故商人见汇丰之票,如见英皇之面,信之不疑。
反观大清,若设银行,无论是官办银行,还是官督商办,外洋商界视之,恐皆摇头。
彼等深惧大清官场习气。
惧朝令夕改。今日准行,明日即止,政出多门,洋商无所适从。
惧官吏贪墨。 彼等视我衙门如狼虎,担忧存银入库,一旦时局有变,或被以报效之名充公,或被污吏中饱私囊。
信誉若无,则发出的汇票不过是一张废纸。届时,洋人不认,华商不敢存,空有银行之名,绝无流通之实。
其二,在于洋行的封杀,联手断我银根。
今日上海之钱庄,看似繁盛,实则仰洋人鼻息。
华商钱庄资本微薄,每遇银紧,必向汇丰、渣打拆借,此谓之“银根”。
洋行乃主,钱庄乃仆也。
今我若设通商银行,专搞贸易押汇,此乃虎口夺食。
贸易融资,本是洋行最肥之肉。一旦我行开张,汇丰、渣打诸夷必不甘心。
彼等必行封杀之策, 绝不拆借银两予我,亦绝不接受我行开出之票据。
银行之利,在于流转。若我行票据在租界无法贴现,何以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