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5章

  陈九看向老人,突然开口:“何老板可识得新会咸水寨子的陈氏族人?”

  “上月倒有位陈阿婆托带口信,”何老板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找了几页,“说是她儿在金山一年年未曾寄信回家,若有人见着......”

  他话音戛然而止,手册啪地合上。

  他瞧见了陈九从激动到落寞的眼神,索性不在多言。

  周福在一边瞧见了陈九的不开心,脸上又堆起生意人的笑,“陈老板这是想家了?让何老板帮你寄信回去嘛,不妨事。”

  他摸出张纸封,“这是我们几家关系好的老板一起做的业务,这是价目单,车衫每件五分,银信汇寄抽一成佣钱。”

  黄阿贵抢过纸念道:“代购中药、代办路引、代为寄信......”他突然瞪大眼,“周掌柜还管说媒?”

  “那当然!金山遍地是光棍嘛!”周福大笑,随即神秘地向陈九凑近了些,“陈老板要是觉得家乡的姑娘太远,我这里,倒有桩现成的美事。”

  他嗓门一压,袖口滑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从里面掏出一本折页文书,在陈九眼前徐徐展开:“这里头,记着不少女人的生辰、籍贯,还有我们相看后的评语。三十美元,包您说上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

  陈九干笑两声,这位周老板,比掮客还掮客,手里不知道捏了多少生意。

  左右也是干等,索性顺着发问,“这等女子从何处发卖?”

  “哟,陈东家竟不知?”周掌柜的笑容更诚挚几分,“中华总会的喜婆子手里攥着百来个黄花闺女......婚配须经会馆画押,”他忽然瞥见昌叔有些鄙夷的眼神,话锋急转:“自然,陈老板这般人物,在金山定能闯出名堂,何愁没有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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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正说话间,前方拥挤的人群忽然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一条通路显现出来。

  周福的话头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话都打了颤:“会……会馆的爷们过来了……”

  陈九抬眼时,正看见会馆的人群分开,露出一个比鬼佬还细致些的人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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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衣着竟比洋人还考究,怀表链在他三件套的洋装前襟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根黑亮的文明杖在他手中,随意地拨开挡路的人,身后则跟着不情不愿的阿彪。

  陈九抬眼望去,只觉此人贵气逼人,却也锋芒毕露。

  “林老板近日气色旺相!”

  那男人摘下呢料礼帽,冲着队伍前面穿团花马褂的米商问候,

  “贵号的香米,连领事夫人都赞不绝口。”

  被点名的米商慌忙拱手,“于爷说笑,小号粗米怎入得洋太太法眼......全赖会馆各位大爷抬举....”

  “张翁,新到的吕宋烟叶留两箱送你咯!”

  几个戴瓜皮帽的商人有的微笑回应,有的却点头哈腰。

  陈九眯眼看他游走间,料想能到码头亲自挑人的多半是些小老板或者掮客,真正的豪商才不会亲自干这种事。

  但能让这些小人物意相迎,可见这个人是掌握了实权的。

  当那皮鞋踏进三米内时,陈九顿时感觉不妙,这人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未见过九哥。”

  于新拱手问候。

  陈九迟疑了一下,还是抱拳还礼,周掌柜早已退到何老板身后。这个站得笔直老头撇过头去,似是不想照面。

  “前些日子九哥连斩红毛鬼,在金山替华人扬眉吐气,兄弟恨不能亲见,所以冒昧拜访。”

  “九哥好比这金门湾的潮水,英雄总归要冒头的。"

  “在下于新,在宁阳会馆做事,特来结识一下九哥这般英雄人物。”

  陈九沉默了,喉结动了动不接话。

  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唐人街的各个会馆的态度他是见识过的,仍然记得那日冈州会馆香堂里,几个白须佬拍着太师椅骂他“惹祸的野狗”。

  于新见他皱着眉头,不以为意,接着说道:“九哥这是来码头挑人?”。

  他边说边从随身烟盒弹出支雪茄,剪了递给陈九,陈九摆手拒绝,

  他忽然叹道:“如今会馆里尽是些软脚蟹,整日对着洋人点头哈腰,九哥放心,我并不赞成会馆的态度,相反,对九哥做的事敬佩不已。”

  ”兄弟刚刚包了六十亩农场经营蔬菜,无人掌舵,正缺个九哥这样的人物合伙…”

  远处突然响起汽笛声,于新转头看了一眼说道:“船要下锚了!九哥若肯赏脸,待会船上下来的赊单工任选五丁,契纸算兄弟的茶钱。”

  陈九看着他,始终不知道这人的用意,拒绝道:“于老板做的是大生意,陈某的渔船小,经不起风浪。”

  他左手假借扶腰,始终按在暗袋,威尔森M1硌着掌心。

  于新却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那改日再来拜访九哥,定当备齐四冷荤、八热炒,饮杯新泡的雨前龙井!”

  “某先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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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新转身要走,突然瞧见站在陈九三步远的老头。

  他有心想要凑近了瞧个仔细,却担心会冒犯,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身当做没看见走了。

  等他走后,躲在何老板身后的周福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陈...九哥......”

  “你这是何苦跟我开玩笑….还什么洗衣…捕鱼...”

  陈九没理他,目光注视着于新远去的方向。

  汽笛撕破码头的嘈杂,也吸引了众人的视线,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艘航运公司的明轮蒸汽船便破开波浪,驶入港湾。它庞大的轮廓逐渐清晰,初看时不过是个黑点,待到近前,竟如一座移动的铁山,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令人心魄俱摇。

  这艘名为“皇后号”的铁甲巨轮,比陈九想象中任何一艘船都要宏伟,让他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

  “船到了!”

  “宝船来哉!”

  “金山门开咯!”

  身后的人群传来激动的呐喊,迎接起这个满是机遇与财富的巨轮靠岸。

第56章 抵港

  甲板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得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海风裹挟着蒸汽的热浪,把他们的蓝布衫吹得鼓胀。也有少部分看着落魄些的番鬼夹杂在中间,不知道是哪国人前来金山讨饭吃。

  陈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船上。

  靠近船舷的一侧稍显空荡,那里是一群白人旅客。

  他们三三两两倚在栏杆旁,与甲板上拥挤的中国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穿着考究,男的多是笔挺的御寒大衣,深蓝色或灰色的面料。有的还套着双排扣的羊毛外套。

  女人们更显精致,及地的连衣裙身,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她们戴着宽檐草帽,帽檐上别着羽毛或绢花,有的甚至戴着蕾丝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奇或冷漠的眼睛。

  这些白人旅客的表情各异,有的充满激动。有的交谈时露出轻蔑的微笑,时不时看向另一侧的华人群体。有的则举着望远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码头。

  “这船怕是连烟囱都塞满了。”王二狗扯着黄阿贵的衣袖,“我数数,光那上面怕不止几百丁?”

  “别数了....”黄阿贵咬着牙关,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你数到一半,他们就该把你也塞进舱里了。”

  这些新客脑袋刮得泛青,辫梢直垂到大腿处。

  数不清多少条辫子在太平洋咸风里荡成黑浪。

  后脑的发辫随转颈张望的动作扫过棉布衫。

  有个后生仔的辫梢甚至系着半截红绸,许是离乡时相好硬塞的念想。

  海风掀开某个少年的短打下摆,露出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粗布腰带。

  一眼望过去,在蒸汽和煤烟之间,但见满目簇新蓝布衣。

  许是临行前族老凑钱买的,许是老母亲手缝的,这些人身上的“过番衫”,针脚密得能兜住脸面。

  秉着最朴素的愿望,别刚下船就叫人看轻。

  这年月,出海来金山已经是难得的好生路,是要抢着去的...

  这些人在老家有个专属的名字,叫“金山客”,这称呼里不见贬义,全是羡慕。

  新客们颤悠悠挑着家当,被褥用草绳捆作一团,裹着些生活杂物。

  十七八岁的后生仔肩扛半人高的藤箱;四十上下的老把式背着樟木医箱,铜锁头用红布条缠了又缠。

  前头蓝印花布包袱露出鞋尖,后头草席卷筒插着油纸伞,恨不得把一切能带的都带上。

  忽地刮起阵海风,掀翻个少年的宽檐草帽。远远瞧着他不过十四五岁光景,靛蓝短打簇新得发硬,还带着叠衣服的褶子。

  少年慌慌张张追帽子时,怀里跌出柄刨刀,正巧滚到身边穿灰棉袍的木匠脚下。

  “你啊,金山地界要藏好吃饭家伙。”木匠忍不住叮嘱了几句。

  他说完环视四周,即便是上了年纪也难掩心中的激动与慌张,

  周遭二十来岁的汉子们多是这样: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乌青,却把靠着吃饭的家伙什贴身藏着,像揣着祖宗牌位。

  金山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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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叼!鬼佬的楼高过白云山!”

  倚着舷窗的后生突然用土话惊呼,引得整片甲板泛起骚动。二十岁上下的面孔们齐刷刷贴向铁栏。

  年轻人最是按捺不住。

  有个惠州仔把辫子缠在脖颈上,半个身子都探出船舷冲着同伴欢呼:“阿公讲金山地界连水都淌金沙!”

  他大声用英语喊:“哈啰!哈啰!”

  甲板上,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眼前这个期待又陌生的城市。

  “看他们的年纪,”昌叔吐出口浊气,“都是年轻力壮的,二十多岁。”

  陈九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庞。他们的平均年龄确实在二十五岁上下,很少有人在十五岁以下,更没有人超过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看着还算结实有力,不是苦哈哈。

  这些人的穿着虽然粗糙,却很干净。崭新的蓝布长衫或短打,布料粗粝,却抚得整齐。

  陈九突然明白了这一船为什么能惹得这么多商人、掮客,会馆的人来抢,原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人才…..远不是他这种犯了事或者被绑出海的,是踏踏实实来挣钱的。

  这种人更好拿捏,都是背负了多少人的生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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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板舷梯搭上了岸。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后,日头都爬到头顶。

  买了更高等次船票的白人旅客,在亲属的陪同下坐上马车离去后,终于轮到华人下船。

  戴鸟毛帽的洋婆子上车前正好跟陈九对视,绢帕掩着口鼻,活似见了瘟神。

  陈九刚才从身旁的华人商人口中得知,这艘远洋巨轮足足拉了五千吨的货物和一千三百个华人旅客。

  他的目光追随着这群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舷梯的尽头。他知道,这些人的到来,将会在这片新大陆上掀起一阵涟漪,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新安县的!新宁的!这边落船!"

  “四邑兄弟在哪里!"

  “有没有广州府的?”

  “福建的,福建的!”

  “新宁黄氏宗亲举个手!"

  穿长衫的掮客在拥挤的人群中甩着铜铃铛大喊。

  十来个后生仔听见喊声从人堆里钻出来,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领头的汉子从怀里掏出张盖着印的契,冲着那掮客客客气气地说,“黄氏廿三代孙十六人,烦请引路。”

  那掮客点点头应了。

  没走出去几步,身边又炸开声喊叫:“新安客属过来!”,

  三十几个戴竹笠的汉子肩扛扁担凑在一起。

  人群如开闸的珠江水轰然漫开,又很快分成小队伍聚在一起,这些大都是提前有了着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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