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则在领头的组织下,按照籍贯自发聚集在一起,等待着海关的检查。
这才是警察放任这些商人、掮客进场的理由,要不乱哄哄的不知道几时能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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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打量得仔细,那边会馆的人也分成小队散开。
阿彪正一把拉住个想拉客的福建掮客,冷哼一声:“漳州仔也跑来我这里食水?”
“滚一边去!”
那掮客连声道歉,躬着身子走远去了。
陈九身边的几个小老板都没动,看着会馆那蛮横劲儿,眼睛里却有隐约的羡慕。
“九哥不去?”
周福在一旁发问,经过刚才那一遭,他默认陈九也是这群大爷中的一员,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赊单工,这群人里,默认最值钱的就是抵押了自己收入过来的“猪仔”。
就是自己用不上,契纸一转手就是最少十美元的收入。
这些人往往都是穷光蛋,又抵押了自己的收入,工作可以死死克扣,最少能白使唤一两年,敢跑就打断腿。就是需要提前和广州、香港或者澳门的猪仔馆打通关节,商量好一个人头分多少钱。
他见陈九摇了摇头,眼神却冷冰冰想要剜下他心头肉,吓得不敢说话了。
第57章 新娘
周福见陈九没有动静,自己走了。
在人群里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他步子走得飞快,边走边摸出本盖满红指印的名册,在人堆里喊了半天,终于在惠州的队伍找到人。
他问过领头的汉子,逮着头人指的后生仔便扯开嗓门:“惠州李阿水?你契爷托我带你,跟着我走!”
说话间已把个懵懂少年塞进自己身后的队伍,顺手往领头汉子袖里塞了张一美元的钞票。
不过半炷香功夫找齐了人,交代他们在指定的地方等着过关后,这缝衣、皮匠掌柜便折返陈九跟前,额角汗珠子在日头下泛着油光,“九哥见笑,都是上月从广州府画过押的。”
他掏出汗巾抹脸,眼珠子却往会馆那边斜,“早年间可不是这般光景……”
陈九倚着货箱,指节在转轮枪的握把上轻轻叩击,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静静观察。
海风卷来周福絮絮叨叨的话音,倒把二十年前的金山旧事拼凑出个轮廓。
那会子六大会馆初立,唐人街上尽是两眼抹黑的过番客。听不懂鬼佬言语,吃不惯番鬼面包,连找活计都要被中间人扒三层皮。年纪大些的同乡商人便领着后生,白日里教些“哈啰”、“三克油”、“赵波”,夜里凑钱赁屋打通铺。遇着病死的,更要典当裤头凑船资,求洋行把棺木运回老家。
“现如今改收会费,说是收五美元抵食宿,实则利滚利算得比当铺还狠。”
何老板在旁冷哼一声,开腔补充了两句,“上月开平的陈阿四在铁路累吐了血,会馆倒把他未过门的细妹抵了债.....成个唐人街都知道。”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福拽住衣袖,老皮匠急得广府话都打了磕巴:“老哥慎言!慎言!”
正说着,海关那头忽起骚动。十几个女子缓缓走下舷梯,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灰布衫子,腰间的牛皮带上挂着一长串铜钥匙,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她身后的姑娘们倒是穿得鲜亮,桃红柳绿的丝棉袄配着葱绿裤子,只是脸上那胭脂抹得如同年画娃娃,两团扎眼的朱红僵硬地拍在颧骨上,有的头上还顶了帕子。
何老板瞅了一眼,更加烦闷。掏出个短烟袋来吸,不多时就开始蹲云吐雾,看着打头的老妇止不住地冷哼。
“作孽哟……”
“金山地界的窑姐儿,十之八九是赊单契逼出来的。”
王二狗说着朝那钥匙妇人啐了口唾沫,“瞧见没?那母夜叉专管调教新人,去年在妓馆有个刚到的妹仔哭嚎,差点割腕......”
话音未落,在众人的目光中,那挂着钥匙的妇人扯过个梳辫子的少女,粗短手指掐着姑娘下巴左右端详,活似牲口贩子验牙口。
少女有些抗拒,小心挣扎了几下,又任命似地不动了。挣扎的时候腕上银镯子当啷坠地,被个戴瓜皮帽的账房弯腰拾起,袖口一抖便没了踪影。
“全是些逼良为娼的….连哄带骗地弄来金山,恐怕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周福见状,忙岔开话头:“九爷快看!那边下来的才是好货。”
蒸汽渐散处,款款步出个天青色的身影。那女子云髻轻绾,鬓边斜插支累丝银凤钗,凤嘴里衔的翡翠坠子正垂在耳畔。葱白手指捏着锦绣扇面,堪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画了黛青眼线的眸子。待她行至亮处,众人才看清那身行头——天蓝绸衫上金线绣的并蒂莲,走动时花蕊里竟嵌着米粒大的珠子,深蓝缎裤下隐约露出双蓝缎面绣鞋。
“了不得!”王二狗抻着脖子看得眼直,“这通身气派,怕是两广总督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
“嘘!”周福急得跺脚,压着嗓子道:“这是'邮婚'来的新娘!”见陈九皱眉,忙解释:“金山但凡混出头的爷们,总要讨个大家族的媳妇撑门面。这些姑娘多是世家庶女,由会馆作保送来完婚。”
他说着朝女子身后努嘴。
那女人身后,有四个穿杭绸长衫的汉子抬着箱笼,领头的汉子一下船就朝着会馆的队伍招手。
那新娘阵仗很大,前面有人开口,身边有丫鬟随行。一路分开人流,行至海关档口,已经离陈九他们招工的队伍很近。
似乎是知道过了这档口就回不了头,那女人执扇的腕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丫鬟忙上前搀扶。
陈九眼尖,瞧见女子脖颈处脂粉未遮全的印子,倒像是麻绳勒过的痕迹。
正待细看,却被阵香风扑了满面。
新娘的扇面忽地倾斜,露出张精心描画的脸。柳叶眉画得极细,唇上胭脂却涂得漫了边界,活似戏台上未及卸妆的伶人。
“又是个被强送来的......”何老板突然喃喃自语,账册啪地合上,“上月有船送来个嘉应州的姑娘,箱笼里塞着三尺白绫......当场就被搜出来了。”
话未说完,宁阳会馆那边突传喧哗。
方才与陈九搭话的于新排众而出,满脸笑意。他走到新娘跟前深施一礼,转身示意去往他指的方向。
那里备好了两辆马车,不过不是带车厢的,后座拉着遮阳篷。
新娘却似受惊的雀儿,攥着丫鬟的手连退两步,发间饰品晃作一团。
于新面上笑容不改,抬手让身后的老妇去“搀扶”。
这时异变陡生——那新娘突然扬手,洒金扇面擦着于新鼻尖掠过,天青色的身影竟要睁开丫鬟逃跑!
“拦住她!”那个老妇尖声厉喝,四个壮汉应声扑上。
这哪是娶亲,倒是像极了买妹仔。
陈九的手已不自觉按在转轮枪上,却见老妇人抢先攥住新娘手腕,附耳说了句什么。女子霎时瘫软如泥,任由身旁的丫鬟架住,不再动弹了。
“九哥瞧见了吧?”周福抹着冷汗讪笑,“我说这宁阳会馆的大爷怎么今天亲自来点数了,原来是接未过门的媳妇。这会馆大爷的买卖,真是水深得很……”
话音未落,海关钟声骤响,赊单工们像被鞭子抽过的羊群,推推搡搡涌向检查口。
第58章 莫家拳
海风掠过金山中央码头,给熙攘的人群带来一丝丝凉意。
王崇和攥着船栏,神色有些怔怔。
铁甲船逐渐靠岸,他听见身后师弟们的抽气声,还有压抑的小声议论,金山码头的钟楼好高,比祖庙的飞檐还要高。
“师兄......”最年轻的师弟小文,话里带着颤,“小哥的包袱......”
王崇和没回头。他知道此刻若转身,必定瞧见小师弟怀里那个青布包袱,里头裹着其中一个师弟的行李。
“落船莫分神。”
他扯开师弟的手,声音很硬,“记住,过海关后低头数铜板少没少。”
他说完话就缩在灰布袄里,死死抿着嘴,眼珠子却盯死了船头还没下来的一个混血船员。
那船员正在舷梯前晃荡,提着箱子和身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爆发一阵笑声。
这杂种在船上经常仗着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勒索,专拣人身上最值钱的财物索要,要是不给就是一顿毒打。
索到他身上时,他气不过给了一拳,接着就是整个航程无休止的折磨。
王崇和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过关文书,这文书的边角早被汗浸得发软,心里满腔都是杀意。
这纸片若是攥在掌心的匕首,此刻早该捅穿那杂种的喉管。
“崇哥…”身后的师弟阿晋又过来扯他衣袖,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别再看了,他却没回头,理都不理。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死死盯着混血船员颈后那颗生着黑毛的肉痣,眼前整日整夜的都是阿水临终前的画面:棍头打在腰腹的闷响,让师弟整整疼了几夜,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最后吐着血沫闭了眼,师弟攥着他的五指最终松脱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自己的掌皮。
这得疼成什么样!
若此刻不动手,待那杂种混入洋人的地界,天高海阔,怕是再也寻不着了。
可是满目之间的鬼佬警察,骑警的长刀大马让他又心生犹豫,弄死这杂种好办,连累师弟又何如?
他闭上眼,努力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是刚把师弟的脸按下去,师父的脸又冒了出来。
“崇和,你可知’怒拳打不得笑脸虎'?”
老人枯瘦的手攥着他腕子,虎口的茧子磨得人生疼:“此去金山,要学做缩头龟......不要学我,到老还被寻仇....”
当年师父说莫家拳最重“礼让”,可眼下这礼数,能换回阿水半口活气么?
师父啊师父….
该怎么办……
他一时心乱如麻,只顾着机械地挪动脚步。
“排齐了!”
海关巡检官操着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警棍“啪”地抽在个老汉膝盖弯。老人应声跪在地上,背篓里的杂物散了一地。
这当口,前头那队人,穿洋装戴圆顶礼帽的师爷正挨个翻检包袱,一边捏着手指翻,一边不忘了用雪白的绸巾掩着口鼻。
“都没带鸦片膏、铁器吧?”
“到了金山,规矩可要记牢了。洋大人的地界,容不得随便撒野。”
正说着,前头突然炸开声惨叫。
一个后生被按在条案上抽打,巡检官正撕开他的棉袄,白花花的棉絮混着血点子飞溅。王崇和喉结滚了滚,余光瞥见师弟们脖颈上青筋暴起,忙咳嗽两声。
他们还太过年轻,整日沉浸在逞凶斗狠里,学了几年拳脚更是心怀杀机。
这时候检疫官拎着药水桶过来,满眼都是厌弃,拿毛刷蘸了水就往人脸上抹。
待得通关文书盖了戳,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后面空地上举着招工牌子的商贾挤作一团,广东腔福建话此起彼伏。
穿绸缎的买办挥着手吆喝:“修铁路看这边!月结!”
戴瓜皮帽的掮客扯着破锣嗓子:“洗衣坊招工!管吃住!”
会馆的打仔仔细盯着人群里的精壮汉子,瞅准了就上前搭话,一顿许诺。
王崇和领着几个师弟分外扎眼,一路都是层出不穷的骚扰,起初还耐心说两句,他平日里少言寡语,不擅应付这些,烦了就只顾着穿过人堆,有不依不饶的、话又密的便被他一掌推开,要不是在人堆里,至少推得翻个跟头。
等到行出去几步,到了光亮处,见个精瘦汉子倚在石柱旁,靛青短打外头套着件不合身的呢子大衣。
那汉子身子只懒散地靠在一边,眼却比海关钟楼的铜钟还要亮。
他脚边摆着张黄麻纸告示,红笔写的“诚聘武师”,底下蝇头小楷“月给二十鹰洋,需不惧红毛”。那几行字的墨迹未干,倒像是刚写的。
二十鹰洋!身后的师弟刘晋忍不住在惊叹....对比起来,这几乎是整个广场公开出来的最高待遇。
可惜底下偏偏坠了“不惧红毛”四个字,让人浮想联翩。
莫不是要去打鬼佬?
就这么明晃晃的写出来?
在广州府大街上敢这么挂出招牌,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差佬带走,好好问问想对洋大人干什么!
周遭穿绸缎的商人早避出三丈远,独他身边聚着五六个人,有陪笑说话的,有蹲在地上的独眼小孩,还有个没精神的老汉哈欠连天。
王崇和盯着看了几眼,穿羊毛外套的男人也在打量他,眉毛在末梢高高挑起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眼里青光乍现。王崇和脊梁骨窜起寒栗,这眼神他只在深山里遇过的独狼眼里见过。
那人毛呢大衣敞开怀,露出内里的皮马甲,心口处破洞处还露着圈焦黑的痕迹。
“敢问掌柜,不怕洋人作何解?”
男人身后的老汉,听到他这话来了精神,凑近了打量他好几眼,笑着问道
“练家子?”
“前几日刚宰了红毛,这买卖够不够胆接?"
王崇和一时语塞,刚要抱拳的手都僵在半空。
陈九嗔怪地瞪了昌叔一眼,这老顽童又起了性子,刚才已经吓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