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圣 第1009章

  中年男子浑浑噩噩,但还是继续深入山林。

  他身子一个趔趄,脚下被一根生长出地面的盘绕老树根绊了下,他趔趔趄趄的往前冲,最终摔了个狼狈狗啃泥。

  好在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又加之湿气重,瘴气重,跌落在潮湿落叶堆里的火把没有引发山林大火。

  皮肤磨破传来的剧烈疼痛感,把中年男子从浑浑噩噩状态里摔醒,空洞眼神里逐渐有了些焦点。

  就在他下意识去捡火把时,下一刻,人就像是挨了一记当头喝棒,他身子猛的顿住。

  接下来,中年男子像是受到什么刺激,慌乱举起火把照明四周。

  在外人眼里并无什么特点的山林,落在他眼里,却是两眼有了焦点,口中激动喃喃低语着什么。

  然后,他手脚并用的爬到一个地方,将火把插在身边,不顾十指连心的撕裂感疼痛,十指在地上拼命刨挖起来。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不就是他此前那副疯疯癫癫模样。

  此前他是在刨挖自己的尸体,这次他又想刨挖什么?

  中年男子刨挖了一会,没有挖到他想要的东西,脸上表情焦急,他双膝跪地的焦急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挖坑。

  接着是刨挖第三个土坑……

  第四个土坑……

  至到连挖六个土坑时,十指流血不止的他,疯癫刨挖动作突然顿住,然后一会哭一会笑的从土坑里抱出一只矮胖敦实的陶土罐。

  陶土罐表面沾着厚厚泥土,中年男子动作轻柔的用衣服擦拭去表面泥土。

  或许是连挖这么多土坑导致体力不支,又或许表面泥土太湿滑,又或许十指疼痛拿不稳的缘故,矮胖敦实陶土罐从中年男子手中跌落,封土摔裂,滚落出来一个黑乎乎物体。

  黑乎乎物体一直滚到插在地上的火把前,被火把一挡,这才停下滚势,青灰面孔,流血七窍,披散头发,赫然是颗人头,在看到人头的刹那仿佛连密林里的温度都骤降许多。

  原来那陶土罐是只葬罐!

  但是更怪谲的事还在后头。

  在看清了人头五官后,中年男子非但没有惊慌恐惧,反而是小心翼翼的捧起人头,帮人头摘掉树叶、杂草,收拾干净后又重新装回葬罐里摆在一边,然后继续刨坑不止。

  找到葬罐的那一刻起,中年男子仿佛一下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意义,眼神坚定的不断刨挖土坑。

  手指剧痛刨挖不动,就找来粗树枝当工具,继续刨挖。

  就见火把下的葬罐越积越多,前后一共被他挖出七只葬罐,火把照明出的光芒,如黑暗中最难得的一点余温,把那些在冰冷地下埋葬了不知多少年的葬罐都照耀到,带去人间温度。

  谁也不知中年男子生前经历了什么,中年男子就像是很清楚这里会埋葬着七只葬罐,当挖出七只葬罐后,他终于停下了继续刨挖,而是倚靠坐在那些葬罐边,借着火把微弱火光,倾诉着心里话。

  原来这些葬罐里的遗骸,和中年男子是同村人。

  这些遗骸在中年男子眼里,并不是可怕尸骨,而是他活下去的念头,他倾诉了许多许多,最后目光坚定的站起身。

  “我们进林子前发过誓,以后谁有机会生还出去,就想办法回来帮大家收尸,带大家回家。”

  “我张柱子回来了,可是弟弟不在了,叔伯门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你们放心,我张柱子绝对不会让大家做孤魂野鬼,会。”

  中年男子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找来一堆干树枝点燃篝火,照亮那些葬罐,他双膝跪地朝葬罐门咚咚咚重重磕头后,举起火把,如林海里渺小微末的飞蛾,飞蛾扑火进大山更深处。

  他要完成生前的誓言。

  帮乡民们收尸。

  哎,空幽寂林里,传出一声惋惜叹息……

  手持火把的张大柱,虽然在视线昏暗的密林里依旧走得磕磕碰碰,手脚摔得都是淤痕,但是这次的他目光无比坚定,不管沿途碰到多少绊脚石,都是一无往顾的前进。

  期间,他又在几个地方,相继挖出几堆葬罐。

  每堆叠一处葬罐,他就会点燃篝火照明那些葬罐,仿佛是想以此照明亡者前路,让亡者们汲取到人间一丝温暖,走出冰冷黑暗,相信人间还有希望。

  忽然,老山里刮起一阵莫名大风,霎时,飞沙走石,落叶乱飞迷人眼。

  噼里啪啦,火把火焰剧烈摇晃。

  眼看火把被大风打压得就要熄灭时,大风又突然消失了,火把火焰重新旺盛,这次张大柱没走出太远,视野忽然一下开阔,眼前出现一座巨大湖泊。

  湖水静止如镜,就如万年寒潭般死寂,在夜下黢黑无比,反射不出一点亮光。

  湖边没有灌木,没有喝水的野兽,只有一棵繁盛庞大的古木,冷冷清清屹立在岸边,被各种符纸、许愿竹牌、做法事法器围满,让本就幽闭压抑的深山老林平添几分怪力鬼神气氛。

  古木不知道已经在此多少年,树身粗壮几名大汉都合抱不过来,树杈上垂落下密集根须,偶尔随风轻动一下。

  而随着根须轻动一下,根须上总会亮起几点青幽鬼火,走近观察才注意到,在这些裸露在外的密集根须上,爬满大量尸虫,数量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这里有多少这。

  之前看到的青幽鬼火,就是这些尸虫发出的。

  古林、古木、古湖,这里一眼就给人很不详的压迫感。

  而在古木下,还有一座古庙宇,庙宇前野草丛生,在幽寂山林里遇到一座古庙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带给活人的只有瘆人感。

  张大柱在湖岸外站定,脸上表情出现犹豫和挣扎,显然,他的生前记忆很抗拒这个地方。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毅然决然的走入古庙宇。

第1370章 晋安道长我们似曾相识吗?

  张柱子进入祭祀庙宇后,许久没有动静,只剩下火把光影闪烁,一时半会看不到里面情形。

  庙宇里一直死寂。

  什么动静都没有。

  唯有火把火光摇曳产生的光影时不时晃动一下,仿佛汪洋怒涛里的一叶小舟,微末,渺小,似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沙沙沙——

  庙宇外再次刮起一阵大风,黑魆魆密林里发出叶片摩挲声,在这个死一般沉寂的深山老林里,不停挑拨人的紧张神经。

  啪嗒。

  啪嗒。

  古老庙宇外的青苔石板路传来脚步落地声,在这个阴暗世界角落里,显得那么突兀,每一声脚步都如一记记重锤砸在人心头,让人悸动,惊魂摄魄。

  古老庙宇门槛前,有几级饱经风雨刻痕的台阶,脚步声来到台阶前,突然安静。

  这措不及防的突然安静,犹如把人一颗心架空在半空,上下忐忑都不是。

  好在没有安静多久,啪嗒,听到了拾级而上的脚步声。

  人还未见到,见到一道拉长人影,先投影进古老庙宇里,通过地上人影看到来者同样是手持火把。

  有人影,靠火把照明,看起来应该是赶夜路的大活人。

  不过能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赶夜路,本身就经不起细细推敲。

  门外来客这次没有停顿,径直步入这座废弃在深山老林的枯寂庙宇,手里火把照明出来人相貌,是名身着五色道袍的青年道士。

  这青年道士腰环两口长刀,腰间垂挂着一只红葫芦,红葫芦跟随着人的动作幅度轻微晃动,人身躯修长,五官清秀,面容白皙,细皮嫩肉,但没有一点柔和纤细的阴柔美,反倒给人剑眉星目,山岳凝气的精悍感。

  这人自然就是晋安了。

  他见张柱子进入湖岸庙宇后,许久没有动静,担心里面的情况,所以主动现身过来查看情况。

  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

  他已经看出来,张柱子是关键线索,是那些疫人里唯一逃脱出去的人,虽然张柱子最终还是死在了林子里,但是这丝毫不能降低其重要性。

  所以,晋安并不希望看到张柱子出事。

  死而复生后再横死一次,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当场魂飞魄散。

  晋安环视一圈庙宇内的布局,头顶飘满经布,这些经布都已褪色破烂,风化厉害。

  左右两侧神台供奉满神像,这些神像同样是褪色风化厉害,厚厚落尘表明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祭祀祭拜过。

  就连神台前的香烛架也落满灰尘。

  庙宇空间虽然大,但是还是能够一眼收入眼底,并没有找到张柱子身影,不过张柱子的火把却还留在这里。

  晋安环顾一圈后,目光转向张柱子遗留在原地的火把。

  “道,道长?”

  张柱子声音传来,他藏身在一根梁柱后,头顶垂挂下来的经布,正好将他身子遮挡住。

  很显然,张柱子这是听到脚步声,来不及熄灭火把,匆匆藏身到柱子后。

  张柱子还不知道自己已死,一个人独闯老林、老庙,知恐惧,知害怕,才是正常“活人”行为。

  “嗯。”晋安平淡点头,目光依旧巡视眼前庙宇。

  他没有一照面就热情打招呼。

  这里本就是气氛诡异的老林、老庙,他刚来就表现太热火,反倒给人图谋不轨的错觉。

  反而不利于他拉近张柱子关系,打听重要线索。

  躲藏在梁柱后的张柱子,看看晋安地上人影,又看看晋安手中火把,脸上戒备神色已经放下大半,然后大着胆子走出柱子后,朝晋安作揖行礼:“见过小道长。”

  行礼的同时,悄悄打量一眼晋安环在腰后的双刀,目露好奇,带刀的道士?真是奇怪组合。

  民间从来只听过,也只见过仗剑的道士。

  不过刀能带给人威猛神勇之感,张柱子第一眼就认定晋安身手不会差,是位江湖高手。

  晋安点头,目光环视一圈庙宇细节后,这才说话:“这庙里就你一个人?”

  张柱子点头。

  晋安的目光看向张柱子,双目精光烁烁:“你可听过‘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深夜,老林,老庙,你一个‘大活人’没事跑这里做什么,不怕遇到魍魉魑魅吃人?”

  张柱子沉默。

  张柱子不说,晋安也没有逼问,然后自顾自走到那些香烛架前,点燃剩余红烛,阴暗庙宇顿时亮堂几分。

  张柱子见晋安不是难说话的人,于是过来帮忙一起点燃红烛:“还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我叫张柱子。”张柱子先自我介绍道。

  “你叫我晋安就行。”晋安这句话,无形中给人平易近人印象,拉近了两人距离。

  张柱子的话也开始多起来:“晋安道长我们以前见过吗,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海里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缘,妙不可言。”晋安的回答,既模棱两可又带着一语双关。

  晋安的平易近人,让张柱子鼓起勇气问出心中一个疑问:“晋安道长你又因为什么,孤身来到这里?”

  晋安没有隐瞒,斩钉截铁道:“斩妖除魔。”

  张柱子闻言愣住。

  但是他还是没有坦言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晋安并不急着追问,而是继续把目光放在眼前庙宇。

  待点燃所有蜡烛后,他开始仔细检查这座庙宇。

  这庙宇造型独特,居然是三进式的,越往里走空间越大,第一座庙殿面积最小,第三座庙殿面积最大,形容口子窄底部宽的喇叭口。

  这喇叭口造型,让晋安想到适合聚阴气而不散的喇叭翁,只不过喇叭翁是地下墓葬,这里却是搬到地上,以建筑方式还原出来。

  算是另辟蹊径。

  不管是另辟蹊径还是独辟蹊径,在晋安眼里都是歪门邪道。

  拨弄开从头顶上垂挂下来的层层堆叠经布,晋安走到庙宇最深处,这里面积最大,供奉着一尊高大神像。

  这尊高大神像有违常识认知,是由无数小神像拼接成一体的高大神像,那些小神像看着眼熟,正是一路上看到过的那些藏有人头发、指甲、生辰八字的小神像。

  高大神像面孔被黑暗阴影和垂落下来的经布遮住,一时半会看不清。

  自从来到这座庙殿起,张柱子面部表情出现异样,跟在晋安身后的他,悄悄拽了拽晋安道袍衣角。

  “晋安道长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往前走了,你还年轻……”张柱子一副有所顾忌,欲言又止的样子。

  “哦?”

  “为什么不能再往前走?”

  晋安目光灼灼回头看着张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