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17章

  “所以您将安娜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字军骑士。”

  “名不见经传什么的并不重要,哪怕他只是一个乞丐呢,只要他是一个十字军战士,是一个法兰克的基督徒,我将安娜嫁给他,并且将塞浦路斯作为安娜的嫁妆,十字军们就必然会欢欣鼓舞的接受下来。

  只是我的儿子阿莱克修斯只怕会气得发疯。据我所知,他在那里的军队可能已达到了一万人以上,并不都是农兵,也有一部分弓骑兵,可能还有重甲骑兵。

  若是在拜占庭——在小亚细亚,无论他怎样做,超过一百人我就会知晓,但塞浦路斯,那些怯懦与卑劣的商人们——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中,只要能够收买了他们,他尽可以放手施为。

  即便我发觉了,只要他能逃出君士坦丁堡,塞浦路斯也将是他立身的根本。”

  “您想要让十字军……”

  西奥多拉的插话让曼努埃尔一世不悦地蹙眉,因为这让他不得不想起某个自己竭力避开的话题——他确实对自己的长子感到了畏惧,无论他怎么说,之前败给了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事实都严重损耗了他在军队中的威信,而你只要看看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列表,就能看到有多少军队将领凭借着一丝半点与王室的关联就登上了王位……

  而他对自己长子的防备——他一直将阿莱克修斯留在君士坦丁堡,不曾让他担任总督或是其他实权官职,倒是在此时成了一个优势,阿莱克修斯什么都没做过,当然也不会有错——那些对皇帝心怀愤懑的官员和将领,说不定会给他一个机会……

  他确实在恐惧,他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当真背叛他后,人们会称他为“叛贼!”还是“巴西琉斯!”

  但十字军可不会容忍这么一个巨大的阻碍,他们甚至不会服从拜占庭的皇帝。而塞浦路斯上的人——对于十字军来说,异端比起异教徒来可能更可恨一些。

  他们信奉正统教会,就是罗马教会口中的异端,十字军又是罗马教会手中的刀剑,他们不将塞浦路斯变成了第二个亚拉萨路,已经算得上仁慈。

  失去了塞浦路斯人的庇护,阿莱克修斯的那一万人也必然会无所遁形,你觉得十字军们会和阿莱克修斯达成协议,允许他继续保有他的军队吗?当然不会,十字军们只会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驱逐出塞浦路斯。但其他地方,即便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距离君士坦丁堡最远的阿塔莱亚也依然在曼努埃尔一世的注视之下,他能往何处去呢?

  难道他要抛下他在君士坦丁堡中的位置,如同曾经的亚美尼亚王子姆莱那样去做一只丧家犬吗?姑且不说他能不能够忍下这份屈辱?一旦他没了身份,只能去投靠撒拉逊人或者十字军的话,愿意追随他的人又有多少呢?

  撒拉逊人对于他们来说是必杀的异教徒,而十字军则是最为可恨的叛逆。

  就算是为了利益而来的人,也是希望能够去追随一个君王,而不是去追随一个盗匪。

  “他会……他会……”西奥多拉紧紧的抓住了矮榻弯曲的扶手,直到现在,她也不敢去抓曼努埃尔一世的手臂,“是啊可怜的西奥多拉,”曼努埃尔一世怜悯地朝她摇了摇头。

  “我了解我这个儿子,他很像我,薄情、刻薄,残酷,并且具有十足的戏剧性,以他的身份他将会有很多机会杀死他的妹妹,以阻止这场婚事的进行。但他不会,若是如此,他就无法品味到那些人最为深刻的懊悔和痛苦了,他必然会挑选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

  比如说……啊,”他突然停下了话头,转向海面,“我好像看到了,那是火光吗?塞浦路斯的火。”

  西奥多拉已经浑身瘫软,她努力支起身体往外看去,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一个巨大的露台,露台的围幔已经被高高挑起,从这里确实可以看得到黑沉沉的海面上闪动着一点两点的星光,不,那不是星光,那是火光。

  “安娜!”她失声叫道。

  “女人!”曼努埃尔一世亲昵地骂道:“如果我是阿莱克修斯,我会怎么做呢?我当然要阻止这桩婚事,以免让经营已久的塞浦路斯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而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那个骑士是亚拉萨路国王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亚拉萨路国王必然会为他来做这场婚礼的见证人。

  而十字军的重要人物也必然会来参加婚礼。对了,我记得他们说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似乎也已经抵达了塞浦路斯,而你的小安娜则坚决要他为自己主持婚礼,塞浦路斯的大主教可气得不轻,”曼努埃尔一世的脸上浮现出了疯狂的笑容。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兴奋不已,“我不但要摧毁这桩婚事,我还要借着这桩婚事拿下这些人,然后一个个地向十字军们索要赎金,我能拿到多少?

  一个国王,至少也应该价值五十万个金币,而圣殿骑士团的富有,更是天下闻名。

  而有了这些钱,我尽可以随心所欲。无论是舰队还是骑兵,又或者是君士坦丁堡中的那些官员贵族,还有各个军区的总督,我都可以将他们拉拢过来。到那时候,大皇宫中的那位皇帝又能如何呢?”他说着,哈哈的大笑起来,而后他突然顿住笑声,瞥了一眼已经面无人色的西奥多拉,“不过无论他落得个怎样的下场,你的小安娜肯定是要去死了。”

  这句话彻底抽走了西奥多拉的力气,她的身体倾倒下来,仿佛想要亲吻皇帝来求得他的宽恕,曼努埃尔一世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的牙齿咬住了他的喉咙。

  西奥多拉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皇帝在殴打她,一旁也有人来拉拽她的手脚,但她坚决不松口,皇帝一时发不出声音,在没有旨意的状况下,宦官也不敢轻率地拔出刀剑……

  但曼努埃尔一世毕竟是个老人了,他的喉咙上布满了松弛的皮肤,在撕扯下一块血肉后,西奥多拉终究还是被拉开了,皇帝指着她,而西奥多拉只是囫囵吞下那块湿漉漉的恶心玩意儿,“你会看着你的帝国灭亡!”她低声诅咒,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随即,这个女人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大力,挣脱了宦官的束缚,奔向露台,越过低矮的栏杆,一跃而下,投向了翻腾怒号的大海。

  ——————

  “那么您就……没听错——叫证人们……来。”

  安娜的唇边浮起了一丝狰狞的微笑,她在黑暗中的时候,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般的掠过她的眼前,比起心怀侥幸的西奥多拉,她无需皇帝揭开最后的底牌,就已经明白了她的父亲所做的一切——她的胸膛中翻涌着憎恨与懊悔,胜过了所有情感。

  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大步上前,与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之前都有些难以置信。但等看到那个拜占庭帝国的女人脸上快意的微笑时,他们就明了了,这并不是出于爱情,或许也有一些,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复仇,向她的父亲和兄长复仇,但她能坚持到仪式完成吗?

  希拉克略瞪了两位大团长一眼,说起来,只要安娜能够忍受得住那份内脏厮磨的痛苦,她至少可以再活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虽然无法让她孕育一个孩子——就算有更长的时间也不可能,她的子宫已经被破坏掉了。

  “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

  “我注定是活不成的,您刚才也这么说了,”公主在服用过药水后,感觉好了很多,或者说这支药水激发出了她身体中潜藏的最后那点生机,“我还能坚持多久?”

  “不多了,孩子,可能只有几小时。”

  “几小时,足够了。”公主又感到一阵虚脱,她的灵魂,仿佛已经要脱离躯体,升向天空。

  她握住了塞萨尔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减缓脱离俗世的速度,“请您再给我一些药吧。更烈性一些的药,将疼痛从我的身体里赶走。”

  “那样的话,你存活的时间还会缩短,可能只有原先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就算您的学生天赋异禀,我相信他也用不了一小时。”

  这可真是一个粗粝而又有趣的笑话,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如果您坚持……”

  “我坚持……”

  “安娜,”塞萨尔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复仇……”他现在就可以斩下阿莱克修斯的头。

  公主微微侧过头,再看了塞萨尔一眼,最终还是否认了:“大人,我对您的爱并没有那样深刻,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是那样短。我爱您是因为您值得爱,就如同珍珠和宝石,只要有眼睛的人,看见您又怎么会不喜欢您呢?

  我也曾经幻想过与您共同生活在一起,并且孕育孩子,看着他们长大继承我们的所有,我甚至愿意将我手中所有的权利交给您。因为我相信您,您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即便您并不爱我,也不会如同我的父亲对待我的母亲那样给予我最为狠毒的羞辱与轻视。

  我和我的孩子将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但现在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我的父亲利用了我,我的兄弟害死了我。但我并不是复仇的女神,我无法化做幽魂在他们耳边不断的诉说我的痛苦与仇恨,让他们变成疯子和死人。

  所以说,您觉得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但我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感到痛苦与懊悔——他们是一群冷血的畜生,能够击溃他们的除了利益别无他物。

  叫见证人都进来吧。很抱歉,要您吃这样的苦,但就算是为了塞浦路斯……爱我吧。塞萨尔,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

  宗主教站了起来,他看向他的学生,无论如何要做出决定的还是他。

  但他知道,塞萨尔必然是会点头的。无论是为了塞普洛斯,还是为了安娜,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菲利普立即叫来了隔壁房间的见证人们,还有塞浦洛斯的大主教,以及另外两个塞浦洛斯贵族也像是被押送般的带进了这个房间。

  比起原来的婚房,这个房间甚至要更大一些,有层层叠叠的帷幔分隔出几个区域,在阿莱克修斯潜入这里之前,门外的圣殿骑士与侍女们都被杀了——不见的那几个拜占庭与塞浦路斯侍女可能就是内应。

  现在这些帷幕全被撤去,骑士们迅速的整理出了一张婚床,安娜在宗主教的手中喝了药——当然名义上是盛装在金杯中的圣水,她又重新变得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就像是所有的新娘一般微笑着躺在床上等着她的丈夫,塞萨尔躺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鲍德温连同雷蒙一起为这对新人拉上了白色的亚麻床单。

  虽然见证人都应当注视着婚床,这并不有违于教义和传统,但这次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就连雷蒙也不例外。

  他们听见安娜轻声喘息,片刻后,她惊叫起来,伴随着塞萨尔的低声安慰,她在哭泣,但是快乐的哭泣声,几分钟后又转成了亲吻和撕咬的声音。

  在一个时刻,她喊着塞萨尔的名字,大声叫喊,这种叫喊对于一个贵女来说有失体统,但却异常真实——随后又是塞萨尔难得不那么稳定的声音,“安娜!?”

  “继续,”安娜命令道,“我会诅咒你的,我发誓,如果你敢在这时候停下……”随即她又发出了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欢乐的高叫声,这几乎可以说是——但这时候又有谁会去苛责她呢?

  宗主教希拉克略只是偶尔一抬眼睛,就看见在火把的照耀下,白色的亚麻床单上正印出了大片的红色花朵。

第210章 承诺(上)

  科斯塔斯是塞浦洛斯岛上的一个年轻贵族,当他没能在既定的时间和地点见到大皇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情势不妙。

  他之前已经劝说过大皇子,如果要阻止婚事的进行,他们的内应完全可以用毒药和匕首来了结公主安娜的性命,但叫他无奈的是,大皇子一意孤行,他甚至说,生于紫室者,应当死于生于紫室者之手。

  这句话确实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完全不顾有很多皇帝以及皇室成员都是死在将领的刀剑或者是宦官的绞索之下的。

  但就如以往的每一次,塞浦路斯的那些人——科斯塔斯说的就是他的父亲以及一部分塞浦路斯贵族,他们就像是被魔鬼迷了心窍,一心一意的认为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曼努埃尔一世的人。

  确实,大皇子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彬彬有礼,宽厚仁善,甚至十分的慷慨。他向科斯塔斯的父亲许诺,一旦他成为了拜占庭的君主,他就会一直将军力向塞浦路斯倾斜,塞浦路斯上的人们将不必在撒拉逊人的骚扰和攻势下苦苦坚持。

  而且他还承诺说,将来还会给予塞浦洛斯更多的自由权,或者可以让它成为一个自治区。这听起来确实令人动容,但科斯塔斯作为一个只能在一边旁观的人,却很难相信阿莱克修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大皇子并不如他所伪装出来的那样正直、可靠,他真的只是想让公主安娜不至于那么屈辱的死去吗?

  并不是。

  科斯塔斯从那双闪动的眼睛中看出了他对血亲的残忍与暴虐,更不必说,他曾在一次酒后听到阿莱克修斯无意中将他的妹妹形容成十字军的娼妓——他见过如阿莱克修斯这样的人,他们畏惧强者,并不敢与强者对抗,却会迁怒于弱者,因为弱者无法抵挡他们的暴力。

  阿莱克修斯坚持要由自己来动手,科斯塔斯相信他不过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那点不可告人的私欲,而他也也确实为了这份恶念,引来了众人所不想看到的苦果。

  看着依然沉寂无声的大教堂,科斯塔斯还想劝说他的父亲以及其他人,在这个时候停手还来得及——但他的劝说不但没能说服他的父亲,还招来了一顿怒骂。

  “你不知道那些可恶的法兰克人有多么贪婪吗?

  他们从法兰克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一些乞丐与流民。他们劫掠了所见到的每一个地方,无论是村庄还是城市,甚至君士坦丁堡都遭到过他们的蹂躏。

  他们甚至无法与撒拉逊人相比,只是一群没有丝毫道德与品行而言的野蛮人,若是让他们得到了塞浦路斯,我们就是被一群野兽豢养的牛马!”

  科斯塔斯知道他的父亲为何会如此固执,拜占庭帝国的人一向看不起那些粗野的法兰克人,他们是覆灭了西罗马帝国的罪魁祸首,即便他们也自称为罗马文明的继承人,但别开玩笑了,他们毁掉神殿,焚烧图书馆,将学识渊博的学者屠戮殆尽……

  他们当真继承了什么吗?快别说笑话了,他们就连菜谱都没能继承下来。

  “那么大皇子呢?”科斯塔斯问道,他既然没在约定的时间出来,就表明他可能已经被那些十字军抓住了。

  科斯塔斯的父亲也沉默了一下,“他们不敢对大皇子如何的,他终究是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子,即便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婚生子的身份,他的称号依然是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而且在君士坦丁堡多的是支持他的人,那些十字军也必然会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或许会索要赎金,又或是与我们谈判,但没关系,我们可有一万人。”

  科斯塔斯哑口无言,并不是他不想驳斥自己的父亲,只是他知道说的再多也是徒劳。

  他环顾四周,一万人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但可惜的是,其中真正的塞浦路斯人微乎其微,可能就只有几十个,或者是上百个家族子弟,其他人全都是雇佣兵,他们为了钱财而来,危急时却不会为了钱财去送死。

  即便十字军方面只来了不到五百个人,但大多数都是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有受到蒙恩的骑士,也有受到赐受的教士或者是修士。

  而且因为大皇子的愚行,他们没有将十字军引出大教堂,大教堂是在九世纪时建造的,而就如那个时期所有的教堂那样,为了抵制内在以及外在的侵袭和掠夺,每座教堂都建造得如同城堡一般,同样有着厚重的城墙,箭塔,用来射击和投掷的垛口……

  而那个矗立在大门一侧的高大钟楼更是能让站在上面的人轻而易举,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大教堂。

  而就他所知,曾经有一座城堡遭受了几千个士兵的围攻,城堡中只有几十个守军。但就算有着这样悬殊的人数差距,也依然是守城的一方得到了胜利。

  大教堂中还有足够的食物,水源,据他所知,教士们也有马匹和甲胄,可能还有武器,而这些十字军并不需要坚持太久,塞浦路斯距离安条克公国或者是的黎波里伯国并不远,他们的援军两三天就能到。到时候他们这群人该怎么办?

  他们虽然同样信奉天主,但对于十字军来说,正统教会的信徒是比异教徒更可恶的异端,他们完全可以将这里变作另一个亚拉萨路。

  “他们还是没有宣布……”科斯塔斯的父亲紧盯着大教堂面对广场的窗口,“证人们没有走出来,就表明大皇子确实是成功了,他们未能完成仪式。

  十字军有援军,难道我们就没有吗?我已派人去寻求继承基比拉奥特军区总督的帮助,他曾经向我们承诺过,他会支持大皇子。现在就是用到他的时候了,等我们将这些可恶的法兰克人驱逐出去……”

  “曼努埃尔一世就要派兵过来了……”

  科斯塔斯的这句话让他的父亲面色阴沉,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吗?”

  才不是。科斯塔斯在心中说,他不可能出面去告密,谁都知道曼努埃尔一世必然会将他们这几个家族连根拔起,但他对大皇子的事业也毫无兴趣,他已经看出来了,他并不是一个值得塞浦路斯人托付的明君,反而是个善于伪装的小人。

  他原本就想要用拖延的方式能拖过一年就拖过一年,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大皇子会死在曼努埃尔一世之前也说不定,但现在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雇佣兵们已经乱糟糟,闹哄哄的冲向了大教堂。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但还有两架弩炮和一架投石车,但这两件器械的威力太小了,虽然能够将大教堂的正门敲出凹陷,却始终无法彻底地破坏它,它还是那样的坚固,牢不可破。

  而就在这时,有人搬来了一箱东西,声称它能一下子就毁掉大门。

  “这是什么?”科斯塔斯问。

  “希腊火!”那个人回答道,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我们花了一万个金币才弄到手。”

  科斯塔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要知道,希腊火是一种无论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都犀利无比的武器,曼努埃尔一世早已下令对这件武器的制造和使用方法采用最为严格的保密措施,尤其是对帝国内的将领以及对帝国外的敌人。

  对方也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补充道,“是大皇子设法弄到的。”

  “你试过吗?”科斯塔斯下意识地问道,换来了父亲严厉的一瞥,他知道自己失言了,只能默然退后,而那个塞浦路斯的商人则露出了轻蔑的神情,仿佛在说,看,这里有个胆小鬼。

  他连同那些据说能够娴熟使用希腊火的工匠,将箱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磕磕绊绊的组装好,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工匠不安的眼神——组装完毕后,他勇敢的站在了那个装置旁边,按照使用方法,点燃了从管口喷射而出的液体——他满心希望,希腊火能够如传说中的那样,喷射到坚固的城门上,而后凶狠的燃烧起来。

  木质部分当然会被迅速的付之一炬,而金属配件也会在高温下扭曲和变形,到时候只要他们用临时做成的攻城锤一锤,大教堂就会对他们门户洞开,但与他的想象不同,他才一点火,就发生了爆炸。

  在光亮初起的时候,商人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但为时已晚,火焰并不是向前喷出,而是朝着四面八方迸射,用来储藏那种致命液体的皮囊瞬间炸开,无数火焰落在了他和周边人的身上,他们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叫,旁边的人个个措手不及,甚至有人跑到水边,想要用水来扑灭火焰的。

  “别用水!”科斯塔斯一边高叫着,一边撕下斗篷,猛地扑向一个距离他最近的人,人们纷纷仿效,但这些火焰难以扑灭,即便扑灭了,它所产生的瞬间高温,也能够让人皮肉溃烂,有修士急忙奔过来,为他们治疗,但已经有几个受伤严重的人死了。

  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听了大皇子的安排,用一万个金币换来这箱子希腊火的人,科斯塔斯也受了几处轻微的烫伤,他一边忍耐着痛楚,一边看向父亲。

  很显然,这箱子希腊火,根本不是正品,只是大皇子为了增强他们的信心,或者是为了从他们手中谋取钱财而假造的。

  他看见他自己父亲的面孔上露出了懊悔的神情,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啊,科斯塔斯绝望的看着他父亲翕动嘴唇,似乎要发出继续攻打大教堂的命令,他也只能喘息着望向那处一扇黑沉沉的窗口。

  “等等,父亲,等等!”

  那个面对着广场的窗口突然亮了起来,两个身着白底红十字罩袍的圣殿骑士走了出来,他们高高的举着火把,似乎并不在意外面的人们把他们当做靶子,“他们的身上是穿着镀银的鳞甲吗?”一个塞浦路斯人惊讶的问道。

  是的,这两个圣殿骑士身上仿佛浮动着一层皎洁的白光,它们不是固定的,如同湖面上的涟漪一般闪烁不定,他们下意识的向着天空看去,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这个光是从何而来的呢?

  突然之间,科斯塔斯想到了一个传说,一个被塞浦路斯人认为只是被杜撰出来,以夸耀自身的弥天大谎。

  他们说,亚拉萨路的年轻国王鲍德温四世,有着圣人乔治所赐予的一柄长矛,它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任何坚硬的盔甲或者是盾牌,在它面前都不堪一击。与此同时,他身边那位忠诚的侍从与血亲,伯利恒骑士,埃德萨伯爵塞萨尔拥有着这个世上最为坚实的甲胄。

  这件甲胄不但能够庇护他自身的安全,还能够赋予他人抵抗邪恶,以及暴力的屏障。

  他们甚至说,在阿马里克一世远征埃及以及现在的国王鲍德温四世率兵冲击努尔丁大军的时候,这位骑士所祈求来的圣恩覆盖了数百个骑士,让他们能在战场上肆意奔驰而不受一点伤害。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没有人愿意相信,科斯塔斯也是其中的一个。

  但他现在亲眼看到了,有人向这两位举着火把的骑士射箭,但这些箭矢根本没有起到一点效用。它们就像是小孩子用树枝做成的玩具,还没碰到盔甲就纷纷跌落下来。

  紧接着手持着火把或者是烛台的十字军骑士越来越多,他们出现在了露台、垛口和窗口前,他们的神态骄傲而又自豪,而仰望着他们的人群在下一刻发生了一些骚动,因为他们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正抱着一位贵女走了出来。

  塞萨尔抱着安娜走到窗口前,从这里可以看到如同蚁群般聚集在广场上的军队——虽然鱼龙混杂,但人数确实可观。

  安娜之前狂跳的心已经逐渐变得平静,她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惬意,“我就像只猫。”她低声与自己的丈夫说道,“你知道吗?

  在大皇宫的时候,我非常的羡慕它们,它们时常在阳光下酣睡,袒露着毛茸茸的肚子,浑身松弛得就像是一块堆积起来的丝绸。那时我在想,如果我能够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该多好啊。而现在我就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