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37章

  据说那里的国王或者是皇帝,认为自己乃是所有子民的父亲。因此,他们对待自己的子民,也如同父亲对待儿子、女儿一般要让他们吃饱,穿好、照料好他们。

  当然,与此同时,他也如同一个父亲一般对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这与理查之前所接受到的教育完全不同,教会一早就说了,信徒乃是上帝的羊群,而牧羊人则是放牧者。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牲畜,泾渭分明,羊群固然可以得到牧羊人的照顾,但同时他们也免不了要被牧羊人剥皮、放血、吃肉,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作为统治者的,他们是无需对民众的生死负责的——有谁见过一个牧羊人,会因为羊只的死痛苦悲伤,甚至于内疚吗?他们只会惋惜自己少了一口肉。

  但东方的君主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父亲看待儿子,还是母亲看待女儿,他们都将自己的子民当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人,而不是动物。

  腓力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凝重,有时候他甚至想问问塞萨尔,为何不如他们那样的去做呢?将民众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对于君王本身来说没什么好处。

  不说自身的良知,他们是人,当然知道一个有思想有理念的存在,哪怕是头羊呢?它也会愤怒地跳起来,用羊角和蹄子去撞击和践踏想要叫他们去死的人,但这样他们的主人再也没有机会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穿他们的皮了,这岂不是桩非常痛苦的事情吗?

  理查没想那么多,不过他至少把“将民众看做人”这点听进去了。

  他只是尝试,这件事没有腓力所说的那样难——虽然现在他的恩惠只能落在他身边的骑士和士兵身上,但他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正在改变,他并不擅长言辞,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从来没有那么确定过——或许将来这些人都会愿意为他而死。

  “理查?”塞萨尔叫了一声,理查才发现自己端着空了的盘子思索了很久,盘子已经从原先的灼热变得冰凉。

  “来了。”

  他说,一边将盘子里的骨头倾倒进一边的木桶,而后将空盘子塞到另一个桶中,一边咕哝着,现在营地里连随便乱吐骨头都不行了,路面竟然比城堡里的餐桌还要干净之类的话。

  他们翻身上马,在深紫色的薄雾中向着安泰普城而去,一路上有不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面悬挂着受了绞刑的人。

  这些人中有突厥人,有撒拉逊人,也有基督徒,他们并不是因为抵抗十字军而被挂在这里的——确实有一些拒绝投降的士兵在战斗中战死,或在战后被斩首,但塞萨尔从不折辱他的敌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

  “有幸”被挂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在攻城时趁机作乱的人。

  虽然他们听说过塞萨尔的名字,知道他的性情和喜恶,但依然抱着一丝奢望——或许那只是用来夸耀自己的虚名呢。他们之前没有见过塞萨尔,也认为不可能有这样的统帅和君王,所以对他们早已看中的目标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

  塞萨尔早有预料,逃出城的人全都被他巡逻的士兵抓住了,或许有漏网的,但绝对不多——从他们身上搜出的珠宝和钱财,也总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来处,更需要城中其他人相互作证。

  如果确实是他们平时的积蓄塞萨尔并不会收缴,一如他以往所做的那样。但如果他们说不清楚,或者是有受害人的亲朋好友辨认出了那些有标识性的首饰器具,这些人就要被审判和处刑。

  还有一些人则是潜入了与自己曾有过积怨的人家中,趁机将自己的仇人杀死,甚至包括了他的妻子父母和儿女。他们原本以为攻城方入城之后,必然会伴随着一场杀戮,到时候谁又能来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但同样的,他们的如意算盘也落了空,城门一开,塞萨尔的督察官便立刻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高声命令所有的居民全部关紧门户,不允许出现在街道和广场上,若有违背,必然要被处死。

  然后就是聚集起城内有名望的人——学者、贤人、教士,一家家一户户的进行统计,像是那种一家骤然死于非命的当然也就无从遮掩了。

  此时虽然没有刑侦人员,但无论是受了启示的学者,还是受了赐福的骑士和教士,想要找出几个能够窥视破他人的谎言的人并不难,凶手毫不费力地就被抓了出来。

  塞萨尔在走过一个悬挂着基督徒的木架上时,还略微驻足了一会儿,他还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发现出来指正他的是一个基督徒的教士时,愤怒不已,声称他会遭到天主的惩罚。

  因为他帮助一个基督徒杀死了另一个基督徒,他认为自己没错,毕竟他所杀死的是一个撒拉逊人以及他的家人。

  以前人们是会这么做的,撒拉逊人攻打基督徒的城市时,基督徒会抢先杀死城中的撒拉逊人;反过来,基督徒攻打撒拉逊人的城市时,撒拉逊人也会杀死城中的基督徒们——但这种残忍的惯例在好几年前就被打破了,塞萨尔会在攻城之前便派出使者,告知他们自己在攻城之后,并不会随意屠戮城中的民众或是将他们贩卖成奴隶。

  只要他们愿意承认他的统治,遵守他的法律。他们可以如以往一般地生活,这种暴乱渐渐地就销声匿迹了。

  他用这种理由来辩解,只会让人觉得可笑又可鄙。

  “不知道亨利和腓力那里怎么样了?”理查问道,塞萨尔注意到他有意避开了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不由得心中暗笑。

  十五万马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只怕理查这一辈子都不会和奥地利大公好好的说话了,这是耻辱,也是重大的损失,尤其是在他已经无法肆意剥削自己的民众时——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即便有着此次东征的战利品与塞萨尔的回报,他想要如原先那样肆意挥霍——尤其是打仗,只怕不可能了。

  “腓力他们正在围攻阿克恰克莱。”腓力二世虽然不爱打仗,但他可以说得上是一位稳健的统帅。“亨利也快要拿下尼基普了。”

  亨利六世的勇武并不逊色于他的父亲腓特烈一世,何况他之前曾经随着腓特烈一世参加过第三次东征。

  理查不禁从鼻子中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哼声。

  “那个狡诈的家伙!”他不承认阿克恰卡莱是一个难以攻打的地方,“而且也不能说他肯定会等到你才与你一起攻打埃德萨。”

  “毕竟他面对的是摩苏尔苏丹,摩苏尔苏丹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这是他该为你做的,你不知道你给他的那些镜子卖出了多少钱——而且这不是一笔钱,而是一大笔持续不断的收入……”

  “难道我就没给你吗?”塞萨尔笑着说道,理查咕咕哝哝,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幸好他们已经打下了安泰普城,不然的话第一个有了成果的是利奥波德,他才要气得不成呢。

  而正在被理查和塞萨尔提起的利奥波德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志得意满,他凝望着眼前的那一堆“东西”,面色灰白,摇摇欲坠。

  当他的侍从上来扶他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扑向了一边呕吐了出来。

第472章 在阿克恰卡莱的利奥波德与腓力二世

  利奥波德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胜过理查。

  明面上,他与理查的矛盾源自于宴会上的不快,以及理查对他的轻蔑和殴打,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很早便在嫉妒这个幸运的家伙——年轻、英俊、勇武,他还具有着许多君王所不曾有的东西,自由。

  他对于他的国家与人民几乎毫无责任感,一心一意只为了奔赴战场或是比武大会,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并不妨碍他得到大臣们的拥护,贵女们的青睐,以及骑士们的追随,尤其是他还有一个母亲,阿基坦的母狮子在理查外出打仗的时候会为他看守着他的国家与宫廷。

  虽然在教会、腓力二世、亨利六世以及他的共同谋划下,让理查吃了一个大亏,但在短暂的挫败后,他还是那副兴致勃勃,意气飞扬的模样,更令他要觉得不快的是,红发的骑士国王正在“变好”。

  他身边有着一个与他年龄悬殊的小友,虽然理查面对他的时候,完全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对方则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他一直在教导理查——教导他去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就算是利奥波德也能觉察得出,这种教导和爱护绝不仅仅出于利益。

  总有人会错误地认为,身在高位者会对真情实意不屑一顾,甚至恶意平生——这种想法完全错误,正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手握权力、财富与军队,才知道一份完全无所求的情感有多么难得。

  虽然塞萨尔确实是用实际的利益打动了他们,但他们是什么人?谁的书信都能递到他们的面前吗?当然不是,他们先是注意到了塞萨尔,感叹于他对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忠诚,才愿意接过他手中的橄榄枝,允许他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对话。

  也因如此,利奥波德时常在心中暗自腹诽,与其和理查那个鲁莽冲动,犹如一头红眼的疯牛般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家伙做朋友,倒不如来看看我啊!

  他虽然只是大公,但也是一地之主,而且他有信心,即便在他这代无法成功,他的后代也能够让奥地利变作一个王国,甚至帝国,他才是那个应当与塞萨尔有着更多共同语言的人,甚至比起腓力二世,他也更有优势——腓力二世现在的状况要比卡佩王朝之前的几位国王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若要大展拳脚,至少还要等十来二十几年。

  利奥波德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奥地利只是一个公国,但这个公国仅属于他的,没有虎视眈眈的大诸侯,也没有指手画脚的高级教士,如果不是此次东征理查必然要来,他倒愿意与塞萨尔同行。

  他很想要知道,塞萨尔在夺回埃德萨后,将会如何治理这个国家。之前塞萨尔虽然拥有叙利亚,塞浦路斯,半个亚拉萨路以及伯利恒,但归根结底,这些都不是他的。

  只有埃德萨才是他的祖父与父亲留给他的巨大遗产,毋庸置疑应当由他统治的土地。

  但有时候想想,或许不曾与塞萨尔同行也是有点好处的,这样,他与理查的竞争终于可以摆在了明面上。

  虽然没有明说——毕竟战争也是一桩无比严肃的事情,不允许拿来当做孩童之间的游戏,或是赌徒在赌桌上胡乱投下的筹码,但利奥波德心中确实存着一些与理查一较高下的心思。

  问题是他身边的同伴乃是法国国王腓力二世。

  腓力二世是个怎样的人呢?人们都说他温和如同一个学者,但如利奥波德,早就知道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并且足够薄情寡义——虽然理查曾经与他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说可以如同兄弟一般,但在理查被他拘禁的时候,腓力二世可没有积极营救,哦,他不但没有营救,他还落井下石。

  如果不是理查的弟弟约翰过于无能——戴上王冠后还能被自己的母亲率领着贵族一把拉下来,理查即便回到了伦敦,再想要回到国王的位置上,都不会是一件易事。

  但要说在整件事件中,腓力二世有做错吗?

  没有,他一步也没有做错,他甚至在知晓约翰已经被关入伦敦塔后,马上收回了所有的触手,没有让金雀花的母狮子埃莉诺抓到一点把柄,理查虽然对他充满了质疑,但还是成功地被他说服,再度将他视作一个好友,一个兄弟。

  嗯,面对着这么一个人物,利奥波德可不会掉以轻心,虽然腓力二世的谨慎让他想要做事的时候总是感觉时常被掣肘——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但他也不得不忍耐下来。

  幸好,腓力二世只是谨慎并非怯懦,在面对必须拿下的阿克恰卡莱的时候,他的表现并不叫人失望。

  在这里就不得不老调重弹一番了,埃德萨曾经的统治者,赞吉与他的两个儿子,努尔丁以及与他的兄长,还有萨拉丁之间的事情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萨拉丁乃是努尔丁的臣仆,他能够先成为埃及的维齐尔之后又取代了法蒂玛哈里发成为了那片辽阔疆域的主人,还是凭借着努尔丁给予他的权柄与军队。

  对于这个叛贼,无论是努尔丁还是他的继承人,都是深为不屑并且憎恨的。

  而摩苏尔的苏丹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应当是一半的利灾乐祸,,一半的同仇敌忾吧。

  摩苏尔的苏丹原本是努尔丁的兄长塞弗丁,他们的父亲赞吉在去世的时候,将自己掌握的土地一分为二,分给了他们。

  赛弗丁拿到了摩苏尔,努尔丁拿到的是阿颇勒,但在赛弗丁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年龄尚幼,于是努尔丁便毫不客气地拿走了他的监护权。

  可以说,在努尔丁在的那几年,塞弗丁之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就如一只随时待宰的羔羊般战战兢兢,惶恐度日——如果不是努尔丁的三个儿子都不够出色,让努尔丁始终下不了决心的话,他可能早就死了,毕竟他的父亲也曾经想过夺走弟弟的土地,将赞吉留下的财产再度合二为一。

  而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劣。

  塞弗丁之子在努尔丁的阴影下度过了最为艰难的那几年,直到努尔丁死去,而努尔丁虽然有三个儿子,可惜的是都不算是什么聪明人,他们兄弟阋墙,造成了一个相当恶劣的后果——一个动荡不安的叙利亚,以及一个尚未成年的继承人。

  虽然作为继承人的萨利赫有着他的嫡母与生母扶持,但他本人并无什么可取之处,至少无法与曾经的努尔丁相比,赛弗丁之子认为自己找到了个好机会,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将萨利赫攫入掌心,肆意摆弄,就如同萨利赫的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可惜的是,因为萨拉丁早有安排,他们未能成功,甚至连第一夫人也死在了基督徒的报复之下。

  萨利赫如今已经被置于了萨拉丁的保护之中,萨拉丁甚至声称他就是努尔丁的继承人,以及萨利赫的艾塔伯克(导师与监护人)。

  他虽然声称要为萨利赫夺回叙利亚,摩苏尔的苏丹却半点不信,也因为这个原因,即便因为十字军的到来,摩苏尔不得不暂时缓和与埃德萨的赛义夫丁的关系——原先他们简直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与其携手共同对抗最大的敌人,但这份盟约依然脆弱的如同蛛网一般。

  腓力二世与利奥波德利用的正是这一点,挑拨、威胁、利诱——他们并未能够直接收买固守此地的埃米尔——他确实是一个相当忠诚的人,却设法说服了他麾下的一个将领。

  而这个将领为了十字军的金子,直接打开了阿克恰卡莱的城门,他们以微小的代价拿下了阿克恰卡莱,只是关于是否要攻打埃德萨,腓力二世与利奥波德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利奥波德是想要继续打下去的。

  他有意在理查之前打下埃德萨,最少也要取得一些辉煌的战果,而腓力二世却不赞同,埃德萨毕竟是一座坚城。当初赞吉拿下埃德萨,也是因为当时埃德萨的主人约瑟林二世正在外面打仗,他带走了几乎所有的军队,城中只有工匠、商人和普通的民众,即便如此,他们也未轻易放弃,而是继续与突厥人抗争。

  直到如人们所质疑的那样,赞吉找到了埃德萨城墙最薄弱的地方,挖掘地道,以古老的方式在里面塞进了数十头大肥猪,泼上油,借着焚烧毁掉了地基,令得一大段城墙坍塌,而后,他的士兵蜂拥而入,面对着这些穷凶极恶的敌人,手无寸铁的平民们难以抵抗,但第一天埃德萨城内就被杀死了六千多人。

  伴随着塞萨尔的身世被揭开,这段阴谋也已经成为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但现在他们没有内应,赛义夫丁曾经吃过十字军的苦头,更不会轻易被他们撩拨,冲出城外与他们决斗。

  而在赞吉打下了埃德萨后,在努尔丁以及萨拉丁的侄子赛义夫丁统治期间,他们又对埃德萨的城墙进行了多次加固。

  “赞吉打埃德萨的时候,也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围城的时间只怕还要更长。”腓力二世说道。

  这时候轻率的与城北的守军战斗,着实是一桩不明智的行为,他们应该等到另外两支大军抵达时再开始战斗。

  利奥波德起初并未被腓力二世轻易说服,他试了两次,发现埃德萨的城墙确实坚固厚重,哪怕三百磅的石弹打上去,都无法造成有效的结果。

  他为此报废了一台投石机,腓力二世不得不再次来劝他,“何必呢,再等等吧。

  你忘了希腊火吗?”

  两位君主眼神一对,利奥波德便知道腓力二世所说的并不是一般的希腊火,而是塞萨尔在攻打亚美尼亚人的时候用过的那种——确实,如果是那个的话,无论多么厚重的城墙,都难以抵挡它的爆破。

  “那可真是一件好东西。”

  利奥波德不太舒服地说道,不知道塞萨尔会不会因为他与理查的交情,而将这种新希腊火的配方交给他,想到这里他就有些辗转难安,奥地利和英格兰间隔着宽阔的海峡和一整个法兰克,但他可是大大的得罪了理查,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抱怨起塞萨尔的偏心。

  “塞萨尔应该不会如此轻易的将那种凶器交给理查。”腓力二世摇头说,毕竟比起他们,塞萨尔应该更了解理查的轻浮,交给理查,稍有不慎,理查真的会给他弄出什么难以收拾的大局面来。

  “希望如此。”利奥波德郁郁寡欢的说道,只是等待总是一桩很磨人的事情,即便公爵和国王也不例外。

  腓力二世喜爱阅读,他在阿克恰卡莱的图书馆中找到了不少被撒拉逊人保存整理和翻译的图书,他并不熟悉撒拉逊人的文字,但可以阅读拉丁文和希腊文。他完全地沉浸在了人类文明中最为璀璨的那些时刻之中,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处。

  利奥波德只能用比武和狩猎来打发时间。

  这几天,他一如既往地叫来了扈从,吩咐他们去叫来养猎犬的,养猎鹰的,还有他的骑士和猎人,在距离阿克恰卡莱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平缓的坡地,连接着起伏的丘陵,丘陵之上生长着栎树、松树和榛树,攀爬着密如蛛网的藤蔓,树下则是高至腰部的荆棘、灌木和野草,林中有着无数的飞禽走兽,甚至还有棕熊和豹子。

  他想要试一试豹子,毕竟豹子在奥地利并不常见,有的也是商人从各处搜罗和购买来供贵族们欣赏与狩猎之用的。

  但今天来了一个骑士,他接到了一份申诉,是他认得的一个撒拉逊商人提交的——而同样的申诉又被一个教士送到了腓力二世面前。

  这件事情让利奥波德感到棘手,如果是在他的奥地利或者是在腓力二世的法兰克,解决此事来并不困难,只需要组建一个临时法庭就行了。

  但在这里,他们的处境便有些尴尬,毕竟塞萨尔才是埃德萨伯爵。

  “塞萨尔不会介意的。”利奥波德最终拍板道,向利奥波德提出控诉的是基督徒,而在腓力二世面前出现的则是一个撒拉逊人,能够让基督徒与撒拉逊人同时去寻求十字军帮助的,只怕不会是什么小案件。

  “你们大费周章的,想要我们做什么呢?”

  利奥波德懒洋洋地问道,这时候他并未想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啊。

  那个撒拉逊人——现在他们才知道他是附近部落的一个学者,也可以说是他们的教导者与指引者,而基督徒这里站着的则是一个教士,看上去他们的关系居然还不坏。

  “我们怀疑有人在这里崇拜和祭献魔鬼。”

  听到这个的时候,利奥波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种事儿他处理得多了。

  教会存在了多少时间,教会的敌人魔鬼就存在了多少时间,他们可能是原先的异教神明;也有可能是土人崇拜的野兽,或者是幽灵;也有可能是某种诅咒产生的凝聚体,某个堕落的天使,某位误入歧途的教士,又或者是因为研究而变得疯狂的炼金术师……

  即便在宫廷中,这种事情也从未绝迹,总有人在无论如何也没法达成自己的目的时,会想起借用非人的力量,而教会和国王们审判的案件中,或许确实有一些是出于利益判决的冤案,但确实是也有一些是千真万确的,并不值得多说。

  但在他们的法庭上总有一些大惊小怪的平民冲出来大喊大叫,为了平息他们的惶恐,他们往往也需要给出一些办法——烧死几个女巫,吊死几个以撒人又或是处理掉一些过于激进的学者。

  甚至于当这些人提到那些祭拜魔鬼的人可能杀死了祭品,并且吃掉了它们的时候,利奥波德也只是当一个有趣的故事般的听着,反正这里又不是他的奥地利,死去的,也不是他的臣民。

  何况所谓的吃人,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危言耸听。

  用比较含蓄和文雅的话来说,食人——也就是认为人体的一些部分具有一些疗效,可以作为药物的理论,被称之为生机论,它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被誉为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时期。

  那个时代的古希腊学者认为生命力就如同装在人体这个皮囊之中的食物,它就像是阳光下的露水,牛吃的草,狼吃的肉那样,是渐渐被消耗的,所以人类成长,衰老,从不可能一蹴而就,而要在漫长的时光中完成。

  所以当一个幼嫩的婴儿或者是强壮的年轻人突然死去的时候,在一段时间内储存在这具皮囊之内的生命力并没有被全部消耗干净,这个时候如果吃掉他们的一部分,或许可以获得其中残存的生命力。

  这种话语让现在的人们听起来毛骨悚然,但在那个时期,甚至直至此刻,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依然大行其道,血液、脂肪、骨头都可以被用作药物。

  利奥波德对此当然也是有所了解的。

  毕竟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不会放过治疗病症,延缓寿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