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43章

  你们离开之后,我不会追究你们所犯的罪过,随便你们去哪儿,又或者是在战事结束之后,回到这座城市。”

  贤人怔了一下,但他很快便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凭借着那些小小的诡计,将不可一世的亨利六世以及他的骑士们剿灭在城外;其次就是竭力劝说苏丹留在城中固守这座城市,直到十字军无奈的退去,但这种局面也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毕竟在攻城战的时候,城内的房屋与商铺、仓库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他们一样会有损失。

  但若是苏丹愿意放他们走,这也是一桩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了,哪怕要留下十分之一的财产——但以撒人最擅长的不就是如同农民们藏匿粮食一般的藏匿自己的财产吗?

  他已经在想,如何藏起那些贵重的东西,叫女人和孩子披上头巾,涕泣涟涟,向前来“护送”的苏丹士兵们露出一副可怜兮兮,囊中空空的姿态来,而男人们则会设法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自己拿出来的那些钱财就是家中所仅有的。

  他诚心实意地向苏丹行礼,并且上前去吻他的双足,并且发誓说,真主若是看见了他此时的宽悯,必然会保佑他在之后的每一场战争中得到胜利,而等他走出去之后,阿德亚曼城主立即上前,但还没等他开口,次子便微微一笑,“怎么,你们也以为我会轻易地放过这些附着在宿主的身上吸血,却不愿意与宿主共同面对烈火和潮水的跳蚤和虱子吗?”

  留在厅堂中的众人立即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充满了恶意和嘲讽的笑。

  苏丹却收敛起笑容,看向自己身边最受信任的古拉姆骑兵首领。

  “这些以撒人肯定会带着他们所有的财产出城,不要急,等他们走过一天的路程后再去截杀,说不定他们会在城外埋藏着一些财产。”

  那位古拉姆骑兵的首领立即领命而去。

  他们如次子所说,耐心地等待着,远远地尾随在那些神色仓惶的以撒人身后,后者拖儿带女,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然后……还真有人在附近的村庄或者是荒野里埋藏了钱财。

  他们将这些钱财全部取出,回到队伍中,自以为可以安然无恙地抵达下一个城市的时候,突厥人的队伍冲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围住,至于之后的怒斥、哀求,甚至于微弱的抵抗就不用多说了。

  在这场很难被称之为战斗的行动中,突厥人甚至没有留下孩子,就连婴儿和孕妇也被他们尽数杀死,他们只关心自己可以得到多少钱财。

  这些以撒人果然如人们印象中的那样富有无比。

  那些被裹在头巾里,塞在腰带中,帽子里,甚至婴儿的襁褓中的金币和珠宝,还有那些被涂上了漆伪装成青铜或者是黑铁材质的金银圣物匣,护身符,大块的丝绸不是裹在身上,然后外面罩上破旧的斗篷,就是被卷起来混杂在不起眼的棉布和麻布中,酒坛里放着珍贵的器皿,就连车轮的辐条用来加固的铁条也是覆盖着铁皮的金片……

  当士兵们将这些意外之财尽数堆砌在苏丹面前的时候,苏丹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以撒人之前作为“赎身钱”缴纳上来的钱财即便不能说是沧海一粟,也是九牛一毛——这群家伙在最后的时刻还想着要将别人当做傻子般的耍弄呢。

  “这些都是你们的!”

  他向厅堂中的众人说道。

  就如基督徒的国王一般,他虽然被人称之为苏丹,但暂时性他的主要军力还是来自于各个维齐尔,埃米尔与法塔赫的士兵,其中最值得关注的莫过于“古拉姆”,也就是军事奴隶,虽然名义上是奴隶,但他们接受了最好的军事训练,装备、饮食和器具也都是最好的,还有马匹和甲胄,这些重骑兵可以说是他的杀手锏。

  他们无惧生死,要么击倒敌人,获得一份丰厚的回报好好享乐上一段日子,要么就在这样残酷的厮杀中成为最先倒地的一个,但他们同样有着灵魂的归处,而他们的归宿也并不比基督徒的差。

  周围的小部落(也就是那些酋长)则按照各自的封建契约或谈判派出大量的轻装弓骑兵,他们自己也有一些重装骑兵,但无论是装备和力量都参差不齐。

  还有的就是雇佣兵,有骑兵,也有步兵,步兵更多一些,其中山区中出来的重步兵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份可用的力量,还有的就是连武器都未必有配备的民夫甚至流民,他们被苏丹视作消耗品,但消耗品也有用处不是么?

  这些人零零总总的加起来至少也有四五万人,如果夸张点说的话,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有十万人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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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决战的当天,亨利六世慎重的祷告了三次,并且在自己的帐篷里做了三次弥撒,佩戴了三件圣物在身上,塞萨尔也不得不跟着他这么做,毕竟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眼含热泪的人,他们认为塞萨尔必然是所有骑士中最为虔诚的一位,他甚至在祷告和领圣餐的时候被邀请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肩并肩的紧靠在一起。

  而正如每次祈祷那样,塞萨尔并不能如其他人那样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从中领受神圣的启迪,以换来对精神的净化——这种冲击式的净化是非常强烈的,鲍德温曾经和他说过,就像是湍急的流水冲过嶙峋的岩石,所有的污秽的尘垢都会被带走。

  直至今天,塞萨尔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他可以看得出亨利六世已经变得精神奕奕,精力十足,而等他们手挽着手走出帐篷的时候,骑士已经列阵,长矛尖在阳光下闪烁,旗帜更是如同有色的云层一般,遮天蔽日。

第481章 大胜

  卡赫塔山区与阿德亚曼城之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亨利六世原本选择的决战地点,此刻,阿尔斯兰二世的次子也愿意接受他的挑战——这片平原对突厥人来说,有害也有利,有害的地方在于这块平地的纵横与进深都不是那么尽如人意,尤其要供近万人在这里作战确实有点捉襟见肘,尤其是突厥人使用他们最喜爱的轻骑兵骚扰战术时,狭小的空间必然会成为一种掣肘——他们会少掉很多周旋和避让的空间。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他们身后是坚实的阿德亚曼城,如果他们在这场战役中失利,完全可以退回城内与十字军打一场守城战。而对于十字军来说,他们身后就是高耸的群山,那是天然的屏障,他们若是要往后退,那狭窄的隘口反而会成为造成混乱甚至自相残杀的利器。

  两方的使者相互交换了各自君主对敌人的问候,商定了战场,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双方的军队均已就位了。

  突厥人的大军看上去确实非常的可怖,他们如同乌云或者是潮水一般黑压压的占据了天地之间所有的空隙,士兵们肩并肩,脚顶着脚的站着,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见地面和草木的颜色。

  但亨利六世和他的十字军骑士们也同样斗志旺盛。他们曾经跟随过腓特烈一世击败了阿尔斯兰二世的军队,打进了他的都城,劫掠了他的财富,将他的女人和孩子卖作奴隶,他们面对的是曾经的手下败将。

  而之前以撒人与突厥人共同营造的阴谋诡计不但未能消磨他们的士气,反而叫他们愤怒万分,没有任何一个骑士愿意死在泥沼里或是农夫的草叉下,遑论那些以撒人的谗言与谎言。

  亨利六世的军队依然出现了接近二十分之一的非战斗减员,尤其是那些民夫,他们在军队中属于最底层的人,所受的折磨也更多,只看那些雇佣军都敢明目张胆地把那些无法动弹但还有呼吸的民夫拖过来做自己御寒用的毯子和营帐就可见一斑。

  这次无需催促,他们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对于这些本分的农民和工匠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了嗜血的冲动,有对那些雇佣军的,有对那些贵族老爷的,也有对那些以撒人和突厥人的,甚至于是对自己的……普通的民夫还好,那些民夫的首领是最苦涩的——他们带来了几十个人,甚至一百多人,但现在身边却只有寥寥几个人……首领往往是村庄中最受尊重和爱戴的,现在却忍不住要放声悲号。

  他们再也没法回去了。

  他们若是回去,那些人肯定要问我的儿子呢,我的丈夫呢,我的父亲呢……即便这种事情并不能完全地怪罪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内疚也足以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对于他们来说,即便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后半生求得一时安宁,也必须砍下一个突厥人的脑袋。

  十字军的号角响起的时候,坐在高台之上的苏丹次子昂着头,注视着那座同样架设在高台之上的宝座,那里坐着的应当就是亨利六世,他全副甲胄,他的侍从为他牵着马,捧着武器,他固然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但在战事到了无需他指挥,或者是最紧要的时候,他也是会下场作战的。

  “盯紧他,”次子说:“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又是这支十字军的统帅,埃德萨伯爵来到了这里,必然要护卫在他的身边。”

  此时,突厥人的军队中也已经吹响了声音尖锐的喇叭,最先出击的并非突厥人的轻骑兵,或者是重骑兵,甚至不是那些身披甲胄,持着锤子和斧子的重步兵,而是那些几乎与普通民众甚至流民无异的义务军。

  义务军当然是一种体面的说法。事实上,他们就是一些连古拉姆之类的奴隶兵也不如的底层民众,他们渴望着借着战争,跨越阶级飞黄腾达,而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他原本可能只是一个农民,一个工匠,一个马夫……但正是因为在战场上斩下了一个骑士头颅,或者是救了一个酋长的性命,便立即成为了一个贵族。

  事实上,这样的人很少,万分之一,不,或许十万分之一也说不定。但这些传说却是贵族们乐于看到被乐手或是学者流传于民间的,毕竟有了这样的诱惑,这些被他们视作消耗和牺牲的部族民众才会舍生忘死,奋力搏杀。

  人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十万分之一,却不知道自己往往只能成为那庞大分母的一部分。

  十字军骑士如同以往的习惯放下了面罩,驱策着马儿小跑奔向阵地,圣人的庇护犹如朝霞一般披拂在他们的身上,各色的光芒彼此交错重叠,他们的祷告声则混杂成了一片,犹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轰鸣着,回荡着,渐渐的,这种声音又汇聚在了一起:“天主与我们同在!”

  他们齐声呼喊,放低矛枪,矛尖渐渐地充溢和闪烁着一股奇异的光芒,即便面对着的只是一些不曾被选中的普通人,他们依然如同搏杀兔子的狮子,不曾有着丝毫懈怠。

  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结果无需多说——一个得到过赐福的骑士,甚至可以直接撞击城墙和城门,这些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经得起他们的冲撞呢?

  骑士们的阵列非常整齐,而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把篦子划过一般,露出了条条白痕,这些白痕又很快被刺目的血色所掩盖。

  而此时突厥人军队中的重骑兵,那些古拉姆也已经迎上前去,与那些骑士们缠斗在了一起,更多的轻骑兵则分驰向战场的左右两侧,向十字军的预备军发起了进攻。

  次子低下头询问身边一个以目力见长的学者:“您看到‘法迪’了吗?他在那些骑士之中吗?”

  学者尽力去看,但与“法迪”有着同样能力的骑士并不在少数,他们祈求来的庇护或许不如“法迪”那样范围大、时间久、又足够厚重,但从外观上很难区分,更不用说突厥人这里也有能给予他人庇护的战士和学者,他着实难以分辨。

  对了,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为他的君王鲍德温四世哀悼,但现在战场已经成为了一座血肉的磨盘,烟尘滚滚,血肉飞溅。何况在突厥人这里,深色的大袍也非常常见。

  苏丹次子有些焦躁地搜索着,却似乎不曾看到有黑发黑衣,领着一支难以摧折的队伍的基督徒骑士:“看来,他是留在亨利六世身边了。”

  次子说道,他对“法迪”固然有些忌惮,但这份忌惮不可能让他畏惧到不敢面对。

  十字军们固然骁勇,但突厥人这里的数量确实占据着很大的优势,十字军的预备队已经被投入了进去。而民夫们也开始逐渐加入了战场。

  次子不再犹豫,他翻身上马,手持长矛向着战场疾驰而去,而他的那些大臣与将领也紧随在他的身后,他率领着一支仅属于他的古拉姆重骑兵——这些骑兵可以说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一看到他动了,亨利六世也动了。

  这两位尊贵的统帅向着对方而去,犹如两艘舰船破开海面,直到面对面——隐藏在面盔下的双目相对时,战场上反而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就如同暴风之中总是极其平静的那个“眼”——只是这段平静的时刻着实非常短暂,他们可能只停滞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身边的战士和骑士便扑了上去,与对方竭尽全力的厮杀,他们的目标正在眼前,这次的功勋将会是最大的,没有人留情,也没有人留手,更没有人想到在此时俘虏什么人。

  长矛是最先折断的,而后他们立即拔出了长剑与斧头来近身作战,盾牌被击碎了,马儿在哀鸣中跌倒,骑士们倒下,又站起来,随后又倒下,他们呼喊着各自的圣人,祈求祂们给予他们庇护。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他们所希望得到庇护或者是恩惠的有时候竟然只是有着两个不同名字的同一个圣人,但圣人对于他们来说,似乎也是一视同仁的,并不因为他们是突厥人或者是基督徒便有所偏颇。

  如果有人站在这里,他会奇怪地发现,战场上的声音并不令人感到陌生,甚至会让人感到熟悉。你有听到过冰雹持续不断敲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吗?你有听到过铁匠不断挥舞着锤子敲打手中铁块的声音吗?你有听见过农民挥舞着镰刀,将一把一把稻麦割倒在地上的声音吗?

  有的,这里都有,每一种声音都是那样的响亮、短暂又密集。

  而死亡也是一样的公平,老人会死,年轻人会死,高贵的公爵会死,低贱的民夫也会死……罩袍上的纹章已经被污染得看不出来了,旗帜则与断裂的旗杆,马儿的鬃毛交缠在一起,被践踏在泥土之中,再也无从分辨它的颜色与图案。

  一个突厥人的学者向着皇帝猛扑而来。他站在自己的马鞍上,圆瞪着眼睛,丝毫不顾这样的姿态会引来许多人的瞩目和攻击,事实也是如此,他在半空中便一分为二,随后更是被斩成许多块,而他发起的攻击却差点冲开了萨克森公爵,以及皇帝侍从的护卫圈,那柄缠绕着许多头发的斧头一下子便砍中了皇帝的坐骑,几乎将那个硕大的头颅砍了下来,他固然死在了十字军骑士的刀剑下,但皇帝也跌下了马,他身体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虽然他迅速跳了起来,并且接过了扈从递来的短剑,但更多的突厥人向他冲了过来。

  萨克斯公爵虽然想将自己的坐骑让给皇帝,却已经没有时间了,幸而一个强健的骑士扑了过来,他将自己的马横在了那几个突厥贵族之前,虽然这种行为也导致他失去了自己的坐骑,但至少为皇帝挡了那么一下,皇帝接过了萨克森公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来不及感谢这个骑士便投身于新的战斗之中。

  而与他作战的正是苏丹的次子,他面露诧异之色:“埃德萨伯爵呢?”他喝问道,“他竟然不曾守在你的身边吗?”

  “你在找他吗?”皇帝侧头,拨开了一柄向他斩来的剑后从容地说道,“我并不是他为之效忠的主君,即便我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也没有那个资格叫他随时守护在身边。”

  次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原本以为,既然“法迪”已经来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亨利六世都会把他留在身边,谁都知道谁若是能够让“法迪”留在身边,就等于多了一条性命,甚至于很多条,但“法迪”不在……但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在即将到来的决战前离开,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

  后方传来的惊叫与呐喊声给了他答案,次子想要回撤,但皇帝率领着他的骑士猛扑上前,不顾一切地缠住了他。

  一支新的军队突然就出现在了阿德亚曼城与突厥人的军队之间,他们截断了突厥人回城的道路。

  突厥人的大军顿时震荡起来。他们原先以为,就算打不过亨利六世所率领的十字军也可以退回阿德亚曼进行固守,但现在,他们在数量上虽然还占优,却成为了被夹击的对象。

  苏丹次子虽然极力想要回到高台上,聚集军队,即便无法维持现有的优势,至少也可以突围,阿德亚曼又不是只有这么一座城门,但他一后退,十字军的骑士和扈从们便开始高喊:“苏丹败了,他想要逃走!”

  这种手段塞萨尔早已用过,亨利六世当时听得津津有味,现在更是不吝于拿来重复使用,确实有效——突厥人的大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成分过于复杂,如果一帆风顺,他们会是最忠心的臣子和战士,但只要略有挫折,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他们的苏丹。

  而塞萨尔与亨利六世默契地没有收拢左右两翼的缺口,任由那些士兵与骑兵们逃跑,就如同苏丹次子的目标是亨利六世那样,亨利六世的目标也是这个占据着北埃德萨的突厥人。

  这确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恶战,就连塞萨尔和他的坐骑也是血迹斑斑,一派狼狈,万幸的是,他们最终取得了胜利。

  亨利六世原本是想要生擒苏丹次子的,无奈的是苏丹次子在坠马的时候,不幸被一只巨大的马蹄踏中。他虽然也是被选中的人,但这一下直接踏碎了他的胸甲和肋骨,更不幸的是,一根碎裂的肋骨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肺。

  虽然之后无论是学者还是教士都竭力救治了,他还是死了,甚至没能等到塞萨尔为他做手术。

  塞萨尔一看这伤势也知道这个手术几乎无法成功,肠子可以被缝合起来,甚至缺失一部分,心脏却不能。

  不过这只是这场大胜之中的小小瑕疵,无需太过在意。

  阿德亚曼城的人很快走出来投降,只是他们的使者才走到大营中,见到的却只有亨利六世以及他的官员。

  来人顿时踌躇了起来,亨利六世看了又是可气,又是可笑,“怎么,你们只愿意向埃德萨伯爵投降吗?”

  使者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挑拨这位基督徒君王与埃德萨伯爵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出于最后的一点尊严,他没有那么做,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所谓的诡计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没有任何效用。

  他向亨利六世鞠了一躬,“我们确实更相信苏丹法迪。但如果您可以如任何一个仁慈的君主一般允诺不屠杀、不劫掠、不强暴的话,我们也愿意向您投降。”

  亨利六世从鼻中轻哼了一声,接过了使者递来的文书略看了看,不感兴趣地放在了一边。

  塞萨尔已经回去了,理查已经打下了比雷吉克,他们将会在埃德萨汇合,然后彻底地征服第四次东征中的最后一座堡垒。

第482章 萨拉丁的无奈

  而等到亨利六世率领着他的大军南下去往埃德萨与塞萨尔等人会合的时候,苏丹萨拉丁的大军也已经来到了圣城的脚下。

  这已经是萨拉丁第三次远征了。

  第一次远征的时候,他对这座神圣的城市并无太大的期望,他更想做的是,借此机会弭平他的军队和宫廷里那些不和谐的声音,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但真等到那些愚蠢、肥硕、狂妄的猪猡陷入他预期的陷阱后,萨拉丁却并不觉得快活,反而感到了一阵悲哀——撒拉逊人原本只是一个个零散而又破碎的部族,在第一先知的催促和融合下才得以借由信仰凝聚为了一个庞大的王国,每一个撒拉逊人都曾因此欣喜若狂,只可惜这个庞大王国的命脉完全系于第一先知之身。

  他在的时候,无人敢于凝视他圣洁的面容;无人敢于反驳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他只要将手中的长鞭一指便会有成千上万的战士与学者为他冲锋,任由驱使。

  而萨拉丁却不幸生在这个年代,他时常会凝神思索,如果他生在六百年前该多好啊,至少他就不会如现在这样彷徨与痛苦。

  虽然他这么说,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兄弟,又或者是他的儿子,都会暗中嘲笑他,认为他如同一个女人般的多愁善感,但萨拉丁认为,若是能够成为第一先知麾下的一个士兵,反而胜过此时的一个苏丹,至少他所看到的是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未来的世界,而非现在这个支离破碎,处处充满了谎言与欺诈的地狱。

  这种感觉在他第二次来到亚拉萨路的时候变得尤为明显。

  但那时他确实满怀信心,哪怕他的军队尚未打造得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完美,身边纷杂的声音还有很多;他在兄弟与亲信之中甚至找不出一个能够值得他交托权柄和军队的人——他难道不知道图兰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难道不知道那些匍匐踩在他脚下的臣子和将领怀着怎样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他对他们的要求也很低,只要在他离开大营的时候,能够继续保持对亚拉萨路的压迫就行。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次他确实也犯了急躁的毛病,他不该一听说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四世正在赶回的路途中就想要设法阻截,但又有哪一个统帅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诱惑呢?

  那时候的亚拉萨路国王已经不是那个被人认为只是暂时占据着国王继承人位置的可怜人了,他已经用自己的勇武和仁慈来证明自己头上的那顶冠冕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辉煌,更不用说他身边那个黑发碧眼的小圣人,无论是将他抓住,还是杀死,基督徒都必然会陷入极其强烈的悲恸与混乱之中,而无心继续反抗。

  到那时,他甚至可以与留守在亚拉萨路城中的人谈判,亚拉萨路的国王曾经慎重地对待他先前的主人苏丹努尔丁的躯体,他一样会保证那位年轻的王者应得的哀荣,为了双方民众的性命不再继续无谓的消耗在战争中,他完全可以用更为温和的方式来得到这座圣城。

  只是萨拉丁没有想到的是,这原本就是一桩计谋,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用自己做诱饵设下的一个计谋。

  即便如此,萨拉丁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是后方的溃败无疑是致命的,亚拉萨路并不与开罗比邻,相反的,它们之间还有着漫长的路程。

  萨拉丁不得不与鲍德温四世谈判,收拢军队,以保证自己一路回返的时候,不会被十字军追击,甚至剿灭——图兰沙当然因为这次失职而遭到了他严厉的斥责,但他又能如何呢?图兰沙毕竟是他的兄长,而他的平庸也早已是萨拉丁所知,不能怪他,萨拉丁只能怪自己,并且将希望转而寄托在他的另外几个兄弟、侄子以及他的儿子身上。

  万幸的是,当萨拉丁第三次远征的时候,他最小的弟弟长成了,他原先一直与萨拉丁的父亲一起固守在亚历山大海港。

  萨拉丁将开罗交给弟弟,却准备让自己的长子去亚历山大接过前者的权职,没想到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却在那时候做出了令他失望至极的事情——萨拉丁改变了主意,他仍然让弟弟作为他离开开罗时的代理人,虽然这个兄弟只有十六岁,但他一直跟随着他们的父亲阿尤卜。

  而阿尤卜又是什么人呢?

  这位已经年过八旬的老人原先是一位库尔德人的首领,但他没有因为受到族人的尊重和爱戴,就固守在自己的部落中享受安宁富足的生活,恰恰相反,一有机会,他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第比利斯,举家搬迁到了提克里特,受了当时的塞尔柱苏丹马利克沙的封赏,成为了那里的总督。

  只是在突厥人之中,库尔德人一向被视作奴隶或者是工具,阿尤卜的才能很快便遭到了嫉妒,他的敌人不断地在苏丹耳边献上谗言,以至于他不得不舍弃了总督的职位,逃亡般地去了摩苏尔。

  但有才能的人总有机会,公元1138年,摩苏尔的赞吉任命阿尤卜为大马士革总督。

  萨拉丁和他的兄长图兰沙,一半作为人质,一半作为官员的预备役被送到了当时的苏丹努尔丁身边,他在苏丹努尔丁身边充当侍从,也可以说是努尔丁的学生,甚至有人说努尔丁喜爱这个年轻人犹如喜爱他的子侄。

  萨拉丁确实要感激努尔丁的教导,但有时候回想起来,他与努尔丁的往来更多的间隔着一层猜忌的隔膜——如果当时他的父亲阿尤卜在大马士革的作为引起了这位苏丹的怀疑,图兰沙与萨拉丁随时可能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萨拉丁在做出背叛努尔丁的决定时,并未曾有所犹豫,而在之后更是保持了相当谨慎的态度——哪怕努尔丁一再承诺,只要他愿意继续履行臣属的义务,他以往的所有罪过都可以得到宽恕,萨拉丁也没有轻信苏丹的诺言,来到他面前。

  而他的担忧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努尔丁确实做好了杀死他的准备,即便这会让他攻打亚拉萨路的事情功败垂成也是如此——这是卡马尔在来到萨拉丁身边的时候告诉他的。

  只是努尔丁大概也没想到,他没等到萨拉丁就迎来了自己的大败与死亡,而这甚至是两个少年人带来的。

  而这两个少年人正是萨拉丁曾经瞩目过的两个孩子,只是就算萨拉丁也不曾想到他们之间的渊源竟然会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