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萨拉丁?”卡马尔担心地询问道。而萨拉丁只是摆了摆手,他抬起头来望向亚拉萨路。亚拉萨路原本就是一座坚固的大城……现在……
罗马水泥早已成为了塞浦路斯最为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商人们疯狂地采买这些奇异的粉末,成船成船地运往四面八方,萨拉丁在建造自己的城堡时也不曾在这方面吝啬过,大量地使用了水泥,他当然知道这些罗马水泥能够在防御上起到多大的作用。六年足以让他的萨拉丁城堡从无到有,更不用说被鲍德温四世交托给塞萨尔的亚拉萨路。
有人说,塞萨尔重建了半个亚拉萨路,这话并不夸张,内外层的城墙都得到了加固,八个城门两侧也增设了箭塔与塔楼,它们如同巨人一般拱卫着这座城市,外围更是增设了许多堡垒、矮城墙、水泥拒马(不但用来抵御骑兵,也能防止攻城车随意接近城墙)。
这可能是攻打亚拉萨路最难的一次。
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最令他烦躁的就是那些寺庙中的大学者和传统派的支持者——他们或许出于个人的私欲,又或者是不满于他的温和,也有可能只是出于单纯的信仰狂热,他们不断地催促着他尽快履行登上苏丹宝座时所立下的诺言,攻下亚拉萨路。
他们完全不顾萨拉丁在埃及的统治依然不够稳固,军队也尚未打造完全,民众们也依然处在艰难的境况中,但他也能理解这些人的忧虑:他现在日渐衰老,亚拉萨路的摄政塞萨尔却正在走向盛年。
最糟糕的是,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努尔丁,又或者是阿尔斯兰二世这些曾经如同明星般闪耀在撒拉逊人与突厥人世界中的出色人物,却没有哪怕一个可以接过其衣钵的继承人。努尔丁死了,阿尔斯兰二世也死了,他们也不得不担心,撒拉逊人如果没有了萨拉丁,别说是反抗如日中天的十字军了,只怕保有现在的领地都会算是一桩难事。
现在摆在萨拉丁面前的,似乎也只剩下了一条路,那就是在此次东征的十字军回返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地拿下亚拉萨路。
不惜代价,即意味着难以计数的损失,无论是物资还是人,若是他们付出一切,却依然不曾打下亚拉萨路的话……不,应该说,即便他们打下了亚拉萨路,萨拉丁也无法保证整个埃及是否会因此一蹶不振。
卡马尔同样凝望着那黑沉沉,犹如山峦一般的城墙,心中郁闷不已,作为一个撒拉逊人,他当然是希望看到这座圣城重新回到撒拉逊人手中的,但如今,要打下这座城市,就意味着要用人命去堆。
更不用说他们打下亚拉萨路之后,还要作为守城方面对人强马壮,浩瀚如海基督徒的远征军。
埃及固然是一头肥壮的河马,但若是经过了两次如同凌迟般的切割,无论胜负,将来也只能剩下一副嶙峋白骨了。
萨拉丁的大军在亚拉萨路城外驻扎的时候,他也已经收到了阿德亚曼的消息,突厥人的苏丹已死,他的士兵向十字军们投降,而他所曾有的一切,无论是城堡还是财富,或是领地,都已被这片土地原先的主人尽收囊中。
他将情报递给身边的卡马尔,感叹道:“现在的埃德萨伯爵才是名副其实。”
“他还没打下艾德莎城堡呢……”
“我了解我那个侄子。”虽然他最终还是将赛义夫丁送回了埃德萨,并未有强求要他回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也没有另外派出官员去守埃德萨,但这是他对这个侄子的看重或者是怜悯吗?
当然不是。
萨拉丁很清楚,若是十字军能够击败突厥人和摩苏尔苏丹的撒拉逊人,作为孤城的埃德萨也没有办法坚持太久,他或许是冷酷的,冷酷地看着他的侄子走向了一处必然会坠落的悬崖。
图兰沙也曾经去哀求过他,他并没有拒绝图兰沙,只是冷静地告诉他说,如果他将赛义夫丁从埃德萨调回开罗,他的这个侄子必然会对他怀有怨恨。
他可以将赛伊夫丁调回开罗,但前提是图兰沙必须能够说服他。
图兰沙确实做了很多努力,他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但赛义夫丁他……他知道自己是没法抵抗十字军的大军的,但他已经为之前的背信与失败饱受耻辱,于是他在回复他父亲的信中毫不犹豫地说道,他这次将会与他的战士以及城池共存亡,他会死在埃德萨。
当然,他们最期望的事情莫过于在他们打下亚拉萨路的时候,埃德萨还未沦陷,那么十字军可能也会因为这座城市的特殊性而舍弃埃德萨回援亚拉萨路,而萨拉丁如果能够守住亚拉萨路的话……等他们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只能乘船离开的时候,撒拉逊人就同时有了埃德萨与亚拉萨路,但萨拉丁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卡马尔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纸条:“那些以撒人居然又和突厥塞尔柱人勾结在了一起。”他惊讶地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发了疯吗?”
萨拉丁只是笑笑:“这并不奇怪,那会儿之前,以撒人愿意忍受国王、皇帝或者是苏丹,又或者是哈里发的盘剥,甚至于驱逐、屠戮……无论是什么,他们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很清楚,高高在上的君王与大臣们缺不了他们。
但我们的那位小朋友却已经用他的实际行动做出了证明,他不需要这些以撒人,这比任何酷刑都来得可怕。
任何一个以撒人,即便要跳三次火狱,也绝对不愿意忍受有这么一位君王在世上,他们没有国家,没有土地,没有子民,没有战士,他们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君王们的懒惰和轻信。
若是没有了这些,他们根本无法在世上立足,遑论保持自己的宗教与传统。
塞萨尔叫他们没了顾忌,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的反扑,也不叫人奇怪。”
“阿德亚曼城似乎已经驱逐了所有的以撒人。”
“驱逐?据我所了解的突厥人可不会这样浪费。”萨拉丁将纸条折起来,投入一旁的火盆中烧掉,“他们完全做得出来把以撒人赶出去,然后在半路把他们尽数杀死的事情。”
“也不怪这些以撒人想要趁机一搏。在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成功了,他们重新有了他们的君王,并且能够登堂入室,或许不久之后,他们还会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军队。”
“杜卡斯是一个新的王朝啊,何况在拜占庭,以撒人的地位原本就不像是在德意志或是法兰克那样低贱,矛盾也不是那么尖锐,更不用说曼努埃尔一世曾经驱逐了所有的威尼斯人,这就导致了威尼斯人所留下的一些空缺需要以撒人来补足。
他们能够在杜卡斯面前获得这样的地位,也因为他们确实在王朝更替中起到了不容小觑的作用。”
“我们确实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些以撒人了。”
卡马尔感叹地说,他原先在阿颇勒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个喜爱说谎、善于奉承、过于特立独行的种族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但现在看起来……
“今后我们也应该警惕起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卡马尔眉头微微一蹙,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却没有马上说出来,或许是他杞人忧天——刚才他突然想起,现在的亚历山大就有许多以撒人。
第483章 两场战役(上)
当后世的人们翻阅这个时期的史书时,埃德萨夺回战与亚拉萨路守卫战必然是其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两笔。
这两场战役都可谓是声势浩大,意义明确。对于基督徒与十字军而言,埃德萨于1144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陷落的过往曾令整个基督教世界不寒而栗,这仿佛是一种征兆,一种对于基督徒来说极其惨烈的创伤,它打破了一个神话,那就是——十字军是不可战胜的。
上帝或者是真主站在法兰克人这一边——这个说法早在第一次圣战的时候就被教士们精心构筑起来,并且用诸多的圣物以及胜利予以装点——至少在圣城陷落之后埃德萨沦陷之前,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那么认为。
但现在这道坚固的城墙被打破了,而这个裂痕是那样的大,大到足以让撒拉逊人看见他们的敌人露出的惊慌神色。
这个消息甚至让当时的教皇尤金三世难以安枕,他请来了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宗教人物克莱尔沃的伯纳德,由他发出呼召,发动第二次圣战。
第二次圣战中,身份最为崇高的两位莫过于法王路易七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可惜的是,他们还未抵达阿颇勒,便在途中因为突厥人的骚扰,断粮缺水,疾病山洪等原因导致士气低迷,人困马乏,更叫人吃惊的是,一个国王和一个皇帝,竟然最终决定,不去收复埃德萨而是去攻打大马士革……
而大马士革是当时十字军的撒拉逊盟友……
据后来人分析说,当时这位国王和这位皇帝所想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天主的旨意,骑士的使命或者是别的什么崇高的理由,他们就和最普通的强盗那样,所渴求的就只有财富。
当时的大马士革富庶繁荣,当然比一个经过了数次战火创伤的埃德萨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埃德萨没有夺回就算了,他们围攻大马士革的计划也失败了,最终这两位君主双手空空地回了家。
赞吉在1146年遇刺死亡后,约瑟林二世曾经短暂地夺回了埃德萨,但随后又被赞吉之子努尔丁击败,城中的基督徒遭到了第二次清洗。
从此之后,埃德萨就再也不是一个基督徒的城市,而是撒拉逊人所放牧的羊群了。
幸好,第三次东征的结局令人欣慰,无论缔造这一奇迹的鲍德温四世最终死于阴谋,还是死于原先的疾病,他所获得的成果是毋庸置疑的巨大、辉煌——大马士革、霍姆斯、哈马、继而是被誉为叙利亚珍珠的阿颇勒。
对于那些虔诚的人们来说,这是上帝的光辉时隔百年之后,又重新照在了十字军的身上,大量的年轻骑士再度涌入亚拉萨路,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刀剑为天主执行他的审判,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教堂,更多的信徒。
而在第四次东征中,他们虽然遭遇了小小的挫败,但只要能够夺回埃德萨,那就如同一段被剪断的亚麻布重新被放到织机上修补、延续,又或是像是一本精美的手抄本再被搁置了许久之后再度被翻开——只要能够夺回埃德萨,十字军的传说就能够在这片广袤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
对于阿颇勒等新占领地来说,这也是一桩有利于基督徒的好事,以免这些城市重新被撒拉逊人夺回——基督徒能够看明白的事情,撒拉逊人当然也能够看明白,他们失望于北埃德萨的突厥人败给了基督徒的事实,嘲笑苏丹过于相信那些狡猾的以撒人,并在最后时刻拒绝了一个明智的提议,不曾固守在城中,而是出城与基督徒的军队决一死战。
“他们有‘法迪’(塞萨尔),”他们这样说道,“我们的战士宁愿与野兽赤手空拳地搏斗,用牙齿相互撕咬,也不愿意去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冰冷坚硬的岩山,一个战士若是在战场上陨落——无论是否连同着他的敌人一起,这种牺牲不但不会令人产生畏惧之情,反而能够激起其他人心中的凶性,发誓要向他们的敌人讨还这份血债。
但如果一个战士只是徒劳无益的将自己的性命葬送在陡峭的山壁或者是汹涌的海水之中,他的牺牲固然是可敬的,但也不得不让人感到沮丧。”
这次赛义夫丁终于按住了自己心中那头咆哮的猛兽,他一早便放弃了出城与基督徒军队对抗的想法,而是默默开始积聚粮草,训练士兵,加固城墙,埃德萨城堡经过多次攻打,最后一次更是千疮百孔,即便努尔丁曾经多次修缮,但还是不尽如人意,尤其是曾经被赞吉攻破的地方。
虽然最后撒拉逊人也曾对这段城墙进行过修复和加固,更是填充了许多碎石,以保证它不会像原来那样轻易坍塌,但埃德萨城堡一直就有着一个天生的弱点。
它不像艾尔茨或西庸城堡那样,原先便矗立在一块足够大的岩石上,它的下方是坚实的夯土。
努尔丁重新夺回了这座城堡之后,他不但在外面修筑了外城,而且又在外城的城墙下修建了巨大的石头斜坡,也就是说,如果攻城一方想要挖掘地道,用赞吉曾用过的办法来导致城墙塌陷的话,他们的作业就会变得十分的缓慢而又艰难。
这个艰难并不在于时间和补给。
这里多的是工兵和民夫,还有那些用来挖掘地道的工具——单嘴镐。
这个时代,铁制工具硬度不够,损耗会非常快,尤其是用来挖掘坚硬的泥土(其中还可能混杂碎石)时,但现在这不算什么问题,塞萨尔在塞浦路斯的工匠已经开始按照他交给的铸造法试制。
来自于梅尔辛的煤炭在经过加工后极大地提高了熔炉内的温度,赤红的铁水沿着沟渠流入模具,冷却后取出,稍加打磨和修整就能一下子造出许多柄结实的镐头。
这个速度和质量是以往的锻造法远远不能企及的,挖掘地道的工匠与民夫一边称赞着这种新工具的便利、轻便和坚固,一边又不由得惋惜它竟然被用在了这样的地方。倒不是说不可以,只是眼看着这么一件亮闪闪的好东西在自己手中损坏,总会有人舍不得。
他们的心疼导致在闷热、潮湿、黑暗的地下坑道中,还得加上一个监察官。
他走来走去,督促着工匠和民夫们:“用力些,再用力些!不要吝啬你手中的东西!加快速度!”
损坏的镐头很快会被运出去,然后重新送到塞浦路斯融化为铁水,其中固然有些损耗,但这些损耗相比起埃德萨来,不值一提。
很快又有一车一车的闪亮的新镐头送了过来。
“你估计这要挖多久?”
理查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也需要好几周的时间。”
他说的一切顺利指的是在挖掘地下通道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滋扰和阻挠的情况下,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可能。
塞萨尔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毕竟在之前的几场攻城战中,他对于挖掘地下通道的手法、要求以及可能遭遇的困难都不是很清楚,但无论是亨利六世还是理查,甚至腓力二世……在攻城战的方面所积累的经验都要比他多得多。
现在外墙上的撒拉逊人已经开始攻击那些被称为“母猪”的工程器械车以及车下的士兵,他们投掷火把、装着油脂的罐子以及沉重的弩箭,一些车辆不得不退回到大营中,一旁的民夫马上舀起沙土扬在上面以扑灭上面的火焰,也有倒霉的士兵被穿透了木板的弩箭所伤,哀叫不已的被人抬进了医护营地。
同样看过去的利奥波德不得不说,在这场远征中,最幸运的就莫过于这些普通的士兵和民夫了。
无论是亨利六世之前遭遇到的那场骗局,还是在战场上,这些受伤、生病的士兵与民夫放在以往,都是绝对活不了的。
君王们上战场,身边当然也会有教士。但这些教士自恃身份,并不会为普通人治疗,或者说即便他们愿意治疗,普通人也支付不起医疗费——当然,这费用是以“奉献”等名义收取的,但对于这些可怜人来说,有的时候他们宁愿失去一条腿,或者是一只手,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几个银币。
但现在这些营地中一直驻扎着几个教士,甚至还有撒拉逊人的学者。
这种景象着实叫人觉得古怪。但站在受伤和生病的人的立场上,发自内心地说,向谁祈祷不是祈祷呢?如果他性命堪忧,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哪怕需要他改信也无所谓啊,反正痊愈后也可以再改过来,或者是办一场赎罪弥撒也就够了——就算君王们也会这么想,更不用说这些可能连十字都划不好的农夫了。
但他也发觉了,在这些医护营帐中起到最大作用的——还是那些学生们,他们可能是预备教士、学者,但也有可能只是被买来的奴隶,被雇佣的仆人。
但他们跑来跑去,端点热水,拧着纱布,洗着床单,居然也能极大地安抚那些受伤或者是生病的士兵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当然,也有可能是一部分心理作用,盛装着“真十字架”碎片的大十字架,就被立在一个医护营地的中央,在阳光下,它所发出的光辉,甚至不逊色于天空中的太阳,而营帐的开口几乎都朝向它,只要营帐中的伤者一抬眼睛就能看到,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天主的看护下。
塞萨尔甚至允许他们去触摸真十字架外的圣物龛,虽然每天只有一次机会,但对于这些人也是莫大的安慰。
理查却没注意这个,他一向就是个直来直往大大咧咧的人,他能够分辨好坏,但看到好的,他并不会去深究它的源头,觉得好,他就拿过来用,坏的就扔掉,就是那么简单。
他只想着自己也该弄个什么医护营地,随后就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些工兵身上,有了那么一个巨大的石头斜坡,除了能够延缓工兵挖掘地道的速度之外,还有的就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外墙上的撒拉逊人看得很清楚。
这次理查带来了大量经验丰富的工兵和地道兵,“经验是最重要的。”他与塞萨尔说,“约瑟林一世就是那么死的,”他毫不在意一旁的亨利六世投来的白眼,兴致勃勃地说道。
“1130年的时候,他在围攻阿兰的一个城堡,下去检查坑道的时候,却因为坑道不幸塌陷而被掩埋,他在事故中受了伤,一年后就死了。”
他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就是塞萨尔的先祖。“我带来的工匠绝对没问题。他们在这方面是老手。完全知道该怎么挖,挖多深末端的长廊又该有多少体积,需要多少支撑用的木梁。对了,”他转过头来对塞萨尔说道:“还要谢谢亚美尼亚人运来的木头。”
既然早就知道十字军的目标是埃德萨,赛义夫丁早已命令他的士兵们将周围的树木砍伐一空。
幸好塞萨尔在此之前已经征服了亚美尼亚,亚美尼亚又多山林,运来的树木甚至只需要简单的修整,就能运入坑道,用作支撑的木梁。
“埃德萨城堡毕竟不是一座普通的军事要塞,”理查说,“尤其在修筑了外层以及外面的石头斜坡之后,他们大概没法用伪装的工程车来掩蔽真正的地道开掘处。”
虽然在地下也可以改变方向,但守军方也不会对此束手无策。
“一般而言,有两种方法。”理查拿起一个酒杯向塞萨尔示意,“将杯子倒满水,放在地面上观察水纹震动,震动越强烈,就代表这个地方有可能会被挖通。”
但这种方法只有在地道已逼近城墙的时候才能用。
第二个方法就是打一口又窄又深的井,放一个人下去听,听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当然,这种方法也可以让那些被选中的人来做,尤其是在听觉方面拥有着卓越天赋的那些。”
“我们现在人手足够物资充足,完全可以尝试从更多地方挖掘。”利奥波德插嘴道。
“但只要开始挖掘,越靠近城墙,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赛义夫丁决定要和我们好好地打这一场守城战,他肯定会做多手准备。一旦被发现,他们就有可能设法反制我们,譬如说在城墙可能塌陷的地方快速地建起城墙或是工事,又或是挖一个垂直地道,再往横向挖,直到挖进我们的地道……”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不。”一开始还听得兴致勃勃的塞萨尔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可能让一个国王下到地道里去。”
“身先士卒才是一位统帅应尽的义务,也是我的权力。”理查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可测性太大了,你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人,或者是发生怎样的事故。亨利!”塞萨尔高声叫道,而正在和亨利六世说话的腓力二世也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听了塞萨尔和理查的对话,顿时露出了一番不敢恭维的神情,显然是持反对意见的。
“你要打仗尽可以在战场上肆意纵横、驰骋往来,但一个国王若是死在了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这未免也太有损于一位君王应有的颜面了。”腓力二世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理查二世嘘了一声。
他曾被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抓住,被迫接受了十五万马克的勒索,但他也不是没动过脑子的。
可以说,当时他四面皆敌,甚至包括了曾经与他亲如兄弟的腓力二世,他看不惯惺惺作态的腓力二世,也对那时候落井下石的亨利六世没什么好感。
“让他去!让他去!”
此时打破了这股令人不太愉快的气氛的竟然是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他眉飞色舞地喊道,只差在手中打起个小鼓,“让他去!这有什么不好的,若是他死在了坑道里,我们甚至能少挖一座坟墓,只需要在城墙上立块墓碑,墓碑上写着‘上帝的骑士,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丧命于此,连同四十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你看如何?”
理查差点气得跳起来和他打一架!
“这确实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塞萨尔不得不好言相劝。
他知道理查所说的反敌战术。也就是说,首先在察觉到攻城一方挖掘地道时,守军也可以从城内挖掘一道通向敌人的地道,只要冲破那堵薄薄的隔断,无论是杀死对方的工兵,还是烧毁对方地道的支撑木杆,都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因此,无论是地道战还是反地道战都需要大量经验丰富的人士,他们一边挖掘,一边倾听,一旦发现对面也传来了相同的响动,这就代表他们相隔不远了。
于是工匠、民夫这些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人,必须马上后撤,换来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骑士,若非如此的话,己方必然损失惨重——普通人在面对被选中者的时候毫无抵抗之力,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地道中,长柄武器和弩箭、盾牌都作用不大,完全靠着个人的武力和强壮的躯体。
更不用说刚刚就发生过一桩与地道战相关的惨事,1107年,希腊人围攻拜占庭城镇杜拉佐时,同样是守军与攻城方在地道中遭遇,那时候守城一方只有普通的工匠——他们没来得及换上战斗人员——于是所有人都被杀死了。
这些人甚至不是死在刀剑之下——攻城方提前使用希腊火点燃了地道。当时的景象就连记录这件事情的教士都为之颤抖不已,绝望的惨叫,滚滚的浓烟,脂肪与皮肉燃烧着的噼啪声和焦臭气味……还有那些最终凝固在地道坑壁上的黑色影子,那就是一个活地狱。
像是这种战斗几乎是不可测的,而且回旋和躲避的余地也很小,在战场上理查可以得到教士们的祝福和扈从们的保护,站在地道里,即便是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也是血肉之躯,他能够承受得住上吨泥土的挤压吗?能够承受得住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灼烧吗?
守军中若是有一个强大的学者,不顾一切也要将理查留在这犹如陵墓般的洞穴之中,又该如何是好呢?
腓力二世感觉到了理查对他的冷漠,但他不以为意,反而继续劝说道,“其他不论,难道你愿意让塞萨尔与你一起下坑道吗?”就这么一说,帐篷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塞萨尔。
虽然在战斗中,泥沼也好,沙地也好,甚至滩涂和血湖,骑士都不会在乎,但塞萨尔就站在那儿,如同黄金、白色大理石与翡翠,就算是一向无所顾忌的理查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你的勇武无人质疑,你的荣耀更是无需更多。如果你依然想要与朋友并肩作战的话,你完全可以选择攻城车,或者是在城墙塌陷的那一刻冲进去的第一批骑士,地下通道确实不怎么适合你。”
腓力二世委婉而谦和地说道,这下子就连理查也不由得缓和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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