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45章

  “陛下。”

  萨克森公爵从外面走了进来:“撒拉逊人的使者朝我们这里来了。”

  之前十字军已经向赛义夫丁递交了战书,要求他交出这片亘古以来便由上帝所掌控的土地,赛义夫丁当然不可能答应,因此,他所派遣来的使者并不是来求和的,而是来宣战的,而使者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十字军的回复。

  三月二十五日是开战日,也是圣母领报日。

  “多奇妙啊。”亨利六世忍不住说道,“那是个新生的日子,我们却为那些撒拉逊人带来了死亡。”

第484章 两场战役(中)

  “那是个新生的日子,我们却为基督徒带来了死亡。”同样的话,在埃德萨城堡的塔楼上响起,赛义夫丁亦是如此说道。

  他已洗脱了以往的跳脱与狂妄,如同所有的殉道者一般,他神情坚毅,目光坚定。

  今天对于撒拉逊人来说也是一个神圣的日子,处女麦尔彦便在这一天被天使告知,她将会有一个纯洁的儿子。

  在确定了开战日后,他遣退了所有的人,在地毯上跪下,面朝着圣地的方向。

  他想着先知,想着真主,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叔父萨拉丁。他已经知道萨拉丁也开始向亚拉萨路进军了,也知道,这将是一场双向的战争,同样的惨烈和漫长,考验的是人们的恒心、虔诚与意志,“所有的权利与力量都属于真主。”

  赛义夫丁默默祷告道,然后沉沉地低下头去,将额头放在了地毯上。

  ——————

  “三月二十五日,圣母领报日,撒拉逊人的苏丹还真是挑选了一个相当契合的时机。”贝里昂伯爵说道,而后将这封书信呈奉给了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女王展开来重新看了一遍——虽然其中的内容非常简单,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母亲玛利亚王太后,玛利亚王太后却没有接过书信,只是朝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在基督徒的世界中,女性十二岁,成年男性十四岁成年,虽然多的是孩子成年后依然不愿意交还权柄的母亲或者是父亲,玛利亚王太后却不在此例,何况伊莎贝拉是鲍德温和塞萨尔共同教导出来的,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不可能连这点决定都下不了。

  “这将会是一场艰难的考验,但也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上帝赐予我们荣光。现在就是我们捍卫它的时候。”女王率先站起身来,而后是其他人,甚至连亚拉萨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也在学生的扶持下站起身来,他们齐声念诵经文,以一声响亮的“阿门!”结束仪式。

  会议结束,人们散去,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伊莎贝拉看到了伯利恒主教安德烈向希拉克略走了过去,他们神色肃穆,似乎在讨论着某件重要无比的事情,伊莎贝拉原本想要走过去听一听,但她马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不是在兄长及其友人庇护下嬉闹的小女孩了,她现在是亚拉萨路的女王,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可以通过一个孩子所用的方式来得到。

  虽然这种方式或许会便捷得多,但对于女王的权威来说,可以说是一大打击。

  “大人,我不认为我能够承担得起您所交托的……这份……荣耀的职责。”

  安德烈主教原本是圣墓骑士团之中的一个骑士,即便后来他成为了主教,骑士的成分依然大于一个教士。

  他忠于他的国王,更甚于忠于上帝,这也会是为什么当伯利恒被封给塞萨尔之后,他对这个少年人的态度是如此审慎的缘故——并不为“小圣人”的称号而动摇。

  直到确定塞萨尔不会对自己的国王和伯利恒造成伤害,他才痛痛快快地放开了手中的权力。

  像他这么一个人,当然不会想要在教会得到攀升的台阶,主教的职位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事实上,如果不受国王要求,他甚至不会成为一个教士,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侍奉上帝——在治理伯利恒的时候,用的也不是一个主教的手法,而更像是一个领主。

  现在希拉克略却要他预备接任宗主教的位置……

  “罗马教会那边还抱有幻想,认为他们所犯下的罪孽可以如之前每一次那样消弭在权力和钱财之下,很好,让他们继续保有这种幻想。

  但如果我死了,他们马上就会派一个比谁都恶毒,善于鼓弄口舌,颠倒黑白的人来。”

  “我们可以拒绝。”

  “谁都一样,只要是个教士。”希拉克略嘶哑的笑了笑,“你知道,原本我让塞萨尔成为了我的学生,是想要将衣钵传给他的。他是一个仿佛天生有智慧,定力以及远见卓识的孩子,我曾经想过,若是鲍德温四世最后成为了国王,而他则成为了宗主教的话……在他们两人的同心协力之下,亚拉萨路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地上天国。

  可惜,这大概就是天主的旨意吧。

  祂没有让这个孩子得到赐受,成为一个教士,反而让他成为了一个骑士,还是一个注定了要成为一个英雄或是圣人的孩子。

  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心思,才按下阿马里克一世对他的忌惮吗?”

  希拉克略想起了他与塞萨尔的侍从朗基努斯,还有教士多玛斯共同保守着的那个秘密,这个秘密,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对第四个人说起过,甚至是对塞萨尔。

  人们都在说被选中时停留在鲍德温王子身边的圣乔治之矛,显现持续的时间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他们却不知道与王子同时被选中的塞萨尔所有的圣迹维持了更长的时间。

  只不过那时候塞萨尔的身上的所呈现的状态可以设法遮掩,而且那时候鲍德温因为昏迷不醒,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人关注一个小侍从,他们才得以让这个秘密彻底地成为秘密,将其隐藏在黑沉沉的房间与紧闭的门扉之中。

  之后的事情也确实佐证了他们的猜测,塞萨尔感应的圣人当然不是圣哲罗姆,而是,而是一个……一个无法被人窥视其面容和宣读真名的存在……

  自从第一个被选中的人被教会承认,直到现在没有百万也有十万了,他们就如同河里的沙子那样多,但要说有几个人曾经获得过至高的荣誉?不,甚至连耶稣基督都不曾出现在其中。

  迄今为止,对于骑士来说,最崇高的莫过于圣乔治;对于教士来说,最崇高的莫过于圣彼得,他们仿佛是星河的顶端,也像是一道无形的隔断,没有人敢去触碰更高的地方,就连罗马教会的教皇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仰望到耶稣基督,甚至于更高的那位存在,他们难以想象,如果有人发觉了塞萨尔所仰望到的是那一位,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阿马里克一世当机立断的将塞萨尔处死,也有可能是罗马教会将他打为意欲蛊惑人心的魔鬼,将其烧死;不管怎么说,他的结果总归是一死。

  他们隐瞒了这个秘密,也知道,若是这个秘密在今后被人揭穿的话,他们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至少也是一个魔鬼仆从的罪名,甚至于连希拉克略只怕也很难逃过立即被封口然后处死的结果,更别说是朗基努斯和多玛斯了,但他们还是那么做了。

  这太……疯狂了,但那时候,跃入希拉克略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这孩子仰望到的真的是那个存在,那么他必然如耶稣一般,是承担着沉重职责来到这个世间的,他会是以撒人口中的弥赛亚,又或是再临的基督,甚至是撒拉逊人所称的马赫迪,他将不单单是政治性和军事性的领袖,更是道德精神上的引导者。

  他的到来意味着邪恶的终结与正义的胜利。

  而之后的事情也似乎确凿了他们的猜测,宽仁、公正、谦卑……人们固然可以从鲍德温身上看到这些珍贵的品质,但熟悉这两个孩子的人都知道,鲍德温之所以能够如此做,是因为受了他身边最受他所爱和信任的同伴影响。

  希拉克略转过身去,安德烈主教马上伸手搀扶住了他。虽然被选中的人即便到了年老时依然可以精神奕奕,思维清晰,身体也要比同龄人强壮得多,但希拉克略不但已经老了,几年前还在伯利恒受过瘟疫的折磨,他现在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棵孤孤单单矗立在严寒冬日中的树,树叶已经掉光,枝条也多半脱落,只留一根惨白的枝干直冲云霄,却像是一柄刺入大地的利剑,仿佛地狱的魔鬼爬上来用大锤子敲,他也不会倒下似的。

  安德烈主教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虽然这份坚持对他而言只是折磨。

  “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从一开始就是国王的敌人;之后,即便他原本不是国王的敌人,也会成为国王的敌人。教权与王权的战争,又何止局限在另一片大陆的一隅。

  无论我选择我的哪一个学生,只要成为了亚拉萨路的宗主教,或是被迫或是主动,他们都会成为塞萨尔的敌人,因为他们所信赖的是主和他的代言人。”

  安德烈主教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紧握住了希拉克略的手,这番言语甚至超乎了他以往所听到的任何异端邪说,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几乎无法听下去。

  “所以我选择你。”希拉克略把他拉到身前,那双手就如同藤蔓一般的紧紧的缠绕住了他:“因为你在成为教士之前是个骑士,或者对于你来说,你现在依然是个骑士,而骑士必然要忠于他们的国王。”

  “我的国王是阿马里克一世。”

  “然后呢?”

  “是鲍德温四世。”

  宗主教笑了起来:“那么你应该记得鲍德温在临死的时候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安德烈主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最美好的时刻倒地死去的年轻国王,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我的一切留给塞萨尔。”

  是的,哪怕那时候塞萨尔确实接过王冠戴在了头上,也不会有人加以批判或否认。

  若是塞萨尔要求安德烈主教在自己的面前跪下向他效忠,安德烈主教或许也会这么做的。但塞萨尔并没有,他将王冠转而戴在了鲍德温的小妹妹伊莎贝拉的头上,并且第一个向她跪下发誓,永远忠诚于她和她的后人。

  这种行为不但没有影响他在亚拉萨路人民中的地位,反而更加坚定了人们对他的看法,他就是如此的圣洁、虔诚、正义和忠诚,人们甚至说,就连传说中的圣徒也无法与他相比——而这种说法在塞萨尔的手中出现了鲍德温曾经持有的圣乔治之矛后,更是甚嚣尘上。

  他确实继承了鲍德温的一切,只是出于歉疚和恩情,他没有接受王冠,但鲍德温的圣灵和天主的旨意却依然不容置疑地投在了他的身上,他现在是圣城最锐意的长矛,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可以说,现在在亚拉萨路民众的心中,就算塞萨尔突然杀死王太后玛利亚、小女王伊莎贝拉、雅法女伯爵和贝里昂伯爵,也不会有人认为他有篡夺王位并斩草除根的意图,他们只会认为有魔鬼降临在了这些人的身上,才会引来天主如同雷霆般的打击,而塞萨尔只不过是他指定的代行人罢了。

  但正如天上不可能有两个太阳,宫廷中也不可能有两个声音一样,虽然戴上了王冠,伊莎贝拉依然自认为是受到塞萨尔庇护的孩子和学生,她崇敬他犹如崇敬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而她也很清楚——作为一位女王,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依靠,她会很快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她还有她所代表的亚拉萨路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失去了塞萨尔的保护,豺狼就会从四面八方冲来将她撕碎。

  但一个宗主教就不同了。他甚至无需在明面上反对塞萨尔,只需要在一些需要他配合的地方稍作手脚就足够恶心人的了。

  “他并没要求我忠于他。”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不愿意接受亚拉萨路的王冠,是因为他会永远记得鲍德温,不希望鲍德温的名字随着他的死亡而渐渐地被人淡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主教?”

  现在说起亚拉萨路,没人会说是伊莎贝尔的亚拉萨路,他们的记忆依然停留在鲍德温四世身上,人们会永远地记得那个年少而又不幸的国王,记得他是如何地俊美,如何地英勇,如何地虔诚,他在最美好的那一天死去,那是一场悲剧,但塞萨尔不会让这场悲剧落幕,在他杀死了所有的罪人之前。

  所有的罪人。

  “是啊,他的敌人是那样的多,他的道路又是那样的漫长又艰难,但告诉我,安德烈主教,你看过了亚拉萨路,也看过了伯利恒,更看过了塞浦洛斯,你依然觉得他是一个无法让你屈膝的君王吗?”

  安德烈主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朝窗外看去,一眼便可以看到亚拉萨路的街道,以往那些灰黄色、一下雨便泥泞无比、晴天则尘土弥漫的道路不见了。

  现在的亚拉萨路已经从灰黄色变成了乳白色和灰色。

  灰色是大理石,白色则是刷了白垩的墙面。在法兰克和德意志只有贵族才可能使用到的水泥以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在城中销售,更不用说那些被拆除的窝棚和泥屋,它们早就被拆除了——现在在亚拉萨路城中,即便是最穷苦的民众,也能够有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他们喝到了干净的水,吃到了足以饱腹的食物,而当他走在城中,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强敌,亚拉萨路的民众所表现出来的坚定也与以往不同。

  他并不是说以往的守城战中,亚拉萨路的民众就麻木不仁,毫无斗志了,而是说……他们原先誓死反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毕竟谁都知道十字军在打入亚拉萨路的时候,曾经将里面的撒拉逊人屠尽一空,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甚至婴儿,他们担心如果撒拉逊人攻陷了亚拉萨路也一样会这么做,但现在就不同了,他们会说,这是我们的城,这是我们主人的城,在塞萨尔离开亚拉萨路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们也要为他守住亚拉萨路。

  “他们在为他战斗,你却不愿意吗?”

  “您应该知道我在踌躇些什么。”

  “作为一个骑士,你不该比教士更虔诚。”

  “或许正是因为您是一个教士,所以能够看得比我更透彻,大人,您知道塞萨尔所改变的一些东西……并不仅仅限于世俗,他……”安德烈攥紧了拳头,“请您告诉我,他是否是个反基督者……”

第485章 两场战役(下)

  安德烈主教已经做好了希拉克略宗主教会勃然大怒的准备。毕竟谁都知道,一开始的时候,在希拉克略的心中,鲍德温王子的分量无疑是要重过塞萨尔的。但自从塞萨尔成为了他的学生……却又没能成为他的继承人之后,他已经将塞萨尔看作了自己的儿子。

  而那些教士对于自己的“儿子”,尤其是无法继承他们财产与人脉的孩子有多么的溺爱,无需多说。

  甚至于宗主教希拉克略马上就派来骑士把他杀死,安德烈主教都不会觉得奇怪,毕竟这是一个沉重到一般人根本无法承担起来的罪名。

  “你这个老家伙。”希拉克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戏谑地骂道:“你这一锤子可真是够狠的!”

  后世的人们总有一个错觉,这个时代的人们总是会对无信者大加批判,甚至于严刑拷打,继而将其绑上火刑柱烧死。

  但在古希腊与古罗马时期确实有无神论这个说法,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个流派,但往后几百年来,无神论或者是无信者的辩论与认知一向就是个空白,直到几百年后才有人提出类似的理论。

  那么,在这个世界,这个时期,人们将不愿意信神的人视作什么呢?视作反基督者。

  基督原本是闪米特宗教中的一个术语,原意是受膏者,古代的以色列在国王继位的时候,有将油倒在国王头上的传统,涂过油的国王被称之为受膏者,在以撒人的教育中,基督是被神选定的集祭司、先知与君王为一体的救世主。

  从中可以隐约见到埃及文化的遗留——因为埃及法老也同样是以神的子孙、神的祭司,以及凡俗人的统治者自诩的。

  但在基督教中,基督已经成为了拉撒勒人耶稣的专称,因此,在基督徒对无信者,更准确点来说,反基督者的讨伐中,反基督者一般来说具有以下几种特征。

  第一,否认耶稣是弥赛亚的人;第二,否认耶稣是上帝独子的人。

  以撒人正符合这个条件。

  第三,叛道的人;第四,追随敌基督的人。

  最后一条就是安德烈主教所指的罪名,反基督者——意思是不愿意受基督统治,或者妄以弥赛亚自居的人或国家。

  “从来就没有人能够活着成为圣人。”安德烈主教道,而令他最为不快的就是塞萨尔从来没有否认过小圣人的说法。

  他们并不知道他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不曾经过宗教的熏陶与规训,对于他来说,人们称他为小圣人,就像是在说你是个好人一样,普通、寻常、不值一提。

  但对于那些虔诚的人来说,他过于傲慢。

  最后,他在塞浦路斯以及大马士革针对宗教与教会所施行的种种政策与手段,与其说是仁慈,倒不如说是……专制,他将信徒与异教徒一视同仁不说,还要求教士、修士按照他的命令做事。

  虽然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经文上的言论予以佐证,但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打造一个全新的体系,甚至不单单针对凡人,他是否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地上的主,而要创立属于自己的教会,天国,拥有自己的信徒呢?

  因此安德烈主教称他为反基督者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你确实观察细微。”希拉克略微笑着说道,主教仔细看他的眼睛,发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他真的认为对方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人,“塞萨尔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毕竟即便在他身边,也没有几个人发现他正要做什么。”

  不等安德烈主教回答,希拉克略便挽着他的臂膀,把他带到了更高的地方。

  从这里往下看去,几乎可以看得到大半个亚拉萨路,当然也能看到城外的敌军,他们就像是另一种颜色,完全侵吞了亚拉萨路城外那犹如绚丽画布般的村庄,丘陵和田野。

  但他们并没有看到多少倒卧的尸首,也没有看到神色仓皇的流民,一些人正在撒拉逊人的驱使下为他们做事,但可以看得出他们即便是作为奴隶,也至少是个人,而非牛马,或者是羊和兔子。

  “这是异教徒的营地,而他们的苏丹萨拉丁乃是一个公正、正直而又严明的人物。

  他约束着他的那些战士,不许他们如同强盗般四处劫掠,随意杀戮,即便是对基督徒。

  早在十多年前便有一个孩子问过我,天主的子民难道无法与这些异教徒相比吗?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到?

  你应该知道,他为何会发出这种疑问吧。”

  安德烈主教当然知道。

  他虽然不曾参加过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但也曾经听说过,这座圣城曾经遭受过一次前无来者的浩劫,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被杀死了。以撒人、撒拉逊人、突厥人……无一幸免,十字军骑士们杀红了眼睛,不但是战士、学者或者是成年的男人,孩子与妇女也是一样,甚至有人已经得到了当时统帅的允许躲藏在圣殿里,却依然被十字军们搜到,并且一个一个地拖出来处死。

  “我骑着马走在街道上,血水一直淹到了马儿的膝盖。”一个十字军骑士这么说。

  即便是如安德烈主教这样偏心的人,也无法大声说,这些野兽般的行为是经过上帝允许的,是符合一个人应当遵守的道德以及法律规范的,哪怕教皇已经说过,“凡动身前往圣地的人,假如在旅途中——陆上和海上——或在反异教徒的战争中丧失了性命,他们的罪愆即将在那一顷刻间获得赦免。”

  这份罪孽深重,自然也包括杀死无辜的人。

  但安德烈主教绝对不会容许这种行为在自己的辖区中发生,但他也知道,有些骑士依然顽固地保留着在他的城堡以及领地上所恪守的传统法与习惯法——也就是说,上位者的肆无忌惮与底层民众的徒劳呐喊。

  他可以严格地要求自己,不去参与到任何罪行之中。但他同样也无法因为这些骑士所犯的罪行而下狠手绞死他们,或者是把他们剥夺骑士资格驱逐出去。

  他做不到。在战场上,他们都是一个个愿意为他牺牲的好小伙子;在私下里,他们有可能是他的侄子,外甥或者是亲戚的孩子,他们叫他叔叔,有时候甚至叫他爸爸,他看着他们长大,从一个青涩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一个成熟健壮的骑士,即便是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死去,他都会觉得痛入骨髓。

  又怎么能够因为一点小错,就让他们如同盗贼般屈辱地死去呢?

  “有一点你没说错,我的孩子确实相当公允,而在他身上体现的最为深重的一条,就是他将所有的人看作人。”

  希拉克略说道:“对于你们来说,在你们的家乡或许只有国王、贵族、教士才是人。其他的……商人是你们的钱囊,农民是你们的粮仓,工匠是你们的作坊,甚至有些领主会将骑士视作为他寻找猎物和驱赶羊群的狗儿。

  你们已经这样过了几百上千年,从你们还在为罗马人效力那时开始,直到现在。

  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是件好事,固定的阶层和古老的血脉可以保证他们的孩子即便愚蠢、残暴又无能,依然可以保有崇高的地位,丰厚的收入和坚固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