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次出征要带着他们吗?”
“是的。”几乎所有的孩子,除了莱安德,莱安德虽然已经经过了拣选,但这点并不为其他人所知。
塞萨尔并不想让莱安德太过瞩目——鲍德温那样的事绝对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但洛伦兹,艾博格,利奥,纳西尔还有新来的达乌德,都要跟着他上战场——艰难的长途跋涉和血风腥雨的战场,没有什么能比这两者更能凸显一个人的品行和思想。
第533章 摩苏尔的小插曲
塞萨尔的大军在二月二日自阿颇勒出发。
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所有的知情人都不由得在心中颤栗不已,多少年了,即便是一个悲痛的父亲为自己的独生子复仇,所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这个程度。
塞萨尔什么也没说,他已经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就是在大军浩浩荡荡离开阿颇勒的那一天,浅灰色的天空甚至落起了雪。二月的雪虽然不罕见,但在此时却有着不同的意义。他先伸出手去接住小小的雪花。
这确实是雪花,迅速地在他的手中消融,塞萨尔却并不觉得寒冷。
倒是军队中的新人——这里说的是那些从阿颇勒周围招募来的贫穷民夫和士兵,还有那三千五百名千里迢迢跟着突突什从哈马丹而来,又要从这里走回哈马丹的所谓突厥士兵,或者你把他们称为武装起来的农民也可以——短暂地恐慌了一阵子。
在这几个月里,无论是什么都让他们觉得难以适应,他们能吃饱,能穿暖,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也有帐篷可住,而无需露营;即便行为最为大胆的农民,也只会挨上几棍子,而不是被鞭笞致死;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升上了天堂,就是真主和先知所在的那个天堂,学者向他们允诺过的那个。
这种可笑的幻觉当然很快就被现实打破了,他们依然是肉体凡胎,甚至会感到饥饿。
这并不是说他们之前就不觉得饥饿了,只不过长期处于饥饿之中,没有痛痛快快吃过一顿的人,没法区分饥饿与饱胀的感觉。
这种短暂的恐慌也很快消失了,煤炭和食物被分配到了每个人手中,每十个人甚至还能得到一个瓦罐,一口锅子……因此每到了一地,那些突厥人便开始疯狂地做事,不是畏惧棍棒,也不是害怕绞索,只是为了继续保有现在的这个待遇,就连骑士们也不得不称赞一声,“这群异教徒可真是能干活的驴子,能结穗子的麦秆!”
原先还有些抱怨的声音也渐渐地消失了,突突什看在眼中,心想,若不是自己一直看着,准要觉得这不是圣迹就是魔鬼玩弄的把戏——他的主人似乎总有将所有人捏合在一起的本事,无论他原先信仰什么,又是什么种族。
但若是塞萨尔听了只会笑笑,他做了什么?只不过是满足了人类最基础的需求——而对于此时的大部分民众来说,他们的匮乏就像是石块上那片干燥得快要起皮的苔藓,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有能力给它浇上一盆水,但谁也没做。
而他所做的也就是给他们一些水,苔藓在遇到水之后,迅速地返绿、生长、开花,这并不是他施展的圣迹,而是被迫萎缩在他们体内的生机和希望重新迸发出来了而已。
亚拉萨路城内的那些穷苦的朝圣者如此;伯利恒那些不幸遭遇了瘟疫的平民如此;大马士革两次遭到战祸的民众如此;阿颇勒城内不得不忍受干渴和杀戮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也是一样,他们原先便不该遭受这样的劫难。
自从进入了摩苏尔的疆域之后,他们发现,摩苏尔的民众或许不如那些自突厥塞尔而来的农民那样糟糕,但整座城市甚至于整个国家都酝酿着一种不安的气氛,每个人都眉头紧皱,步履匆匆,街道上倒卧着乞丐——摩苏尔的苏丹倒是没有清理掉他们,骆驼与马匹慢吞吞地走过街道,街道下层弥漫着浑浊的气息,人们匆匆回避,又不断地抬起眼睛来,谨慎地注视着那个黑发碧眼的年轻苏丹。
摩苏尔的苏丹固然可以对塞萨尔的使者,阿颇勒的大学者态度冷漠,更是吝啬地只愿意拿出一千个士兵。
但当塞萨尔当真率领大军到来时,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愤懑与怨气,他对塞萨尔确实有一些龃龉——当初塞萨尔在攻打阿颇勒的战役中,萨拉丁的人带走了萨利赫,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是想要将努尔丁的小儿子掳过来捏在手中,以报之前被努尔丁操纵和恐吓的仇。
另外就是他可以借此获得对叙利亚的宣称,到时候无论是以这个孩子唯一的男性亲属的身份,还是以艾塔伯格的名义,他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占有叙利亚,无奈的是,在战场之上有用的最终还是刀剑而非口舌。
何况他并没有得到萨利赫——他怀疑这是萨拉丁与塞萨尔早有勾结。
但他的臣子和将领们早早就劝说他应当到城外去迎接塞萨尔,后者现在乃是叙利亚、埃德萨与亚拉萨路之主,他们这样劝道,他所有的领地总和早已超出了之前的努尔丁,甚至超过了你的祖父赞吉。
无论是突厥人还是阿拉伯人,在示弱的时候,暂时屈服于一个强者,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但摩苏尔的苏丹还是觉得难以忍受,最后他只得退了一步,在城门内迎接塞萨尔,理由还是为了感激当初塞萨尔为努尔丁处理遗体,并且护送他回到阿勒颇。
“我并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他嘲讽道,所说的当然就是努尔丁的那三个儿子——他们可没留给塞萨尔什么余地,不但让他的父母在望见曙光时死去,还差点让他连同他的骑士们一起永远留在了阿勒颇。
但有了这个理由,他终于可以平复心态冷静地去面对这个将来的敌人,现在的盟友。
塞萨尔也在观察这个年逾不惑的中年人,他的面容让他想起了当初见到努尔丁的时候,努尔丁已经奄奄一息,濒临死亡,但从眉宇之间还是能够看得出他曾经是一个怎样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人,而他的这个侄子确实与他有着几分相似,他甚至蓄留着与努尔丁同样的胡须,浓密的胡须犹如一张面具,既无法让人清晰看见他的全部面孔,也能很好地掩藏他的一些心理活动。
在僵持了一小会儿——确实只是短短的一刹那——摩苏尔的苏丹长叹了一口气,率先从自己的马上跃下,随后是塞萨尔。
他们在一个小广场中向对方展开手臂,并且拥抱。因为今日迎接的乃是异族的君王,摩苏尔的苏丹身着金色的丝绸长袍,所骑的也是一匹淡金色,熠熠生辉的阿拉比马,它有着极长的鬃毛,心灵手巧的侍女们将鬃毛编成了一个个小辫子,并且缠绕着金线,点缀着珍珠。
而塞萨尔今天所骑的却是波拉克斯,它是一匹黑马,唯有前额有着一颗白色的星星,而他依然保持着为鲍德温四世服丧的习惯,身着黑衣,只在胸前挂着一枚十字架——这可能是除了弥撒之外唯一像基督徒的地方——还有一枚伯利恒纹章式样的别针,别住搭在一侧的斗篷,他和他的马看上去都像是一片隐藏于黑暗中的影子,但那并不是人和马的影子,倒像是山与波涛的影子。
摩苏尔的苏丹感到了一阵窒息,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抓挠胸膛,与塞萨尔并肩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这是一场极尽奢靡的宴会,宫殿之中并无桌椅,只有展开的绚丽长毯和蓬松硕大的丝绒枕头、靠垫,只有在主位上摆了两张规格相等的矮榻,而榻前的方桌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
在摩苏尔苏丹的桌上,没有酒,只有葡萄汁,在塞萨尔的桌上却有酒,“请您的仆人给我拿些葡萄汁来吧。”塞萨尔说道,“我也不爱饮酒,先知的教导确实值得聆听。”
“正是如此。”摩苏尔的苏丹说道,他讨厌那些嗜酒且烂醉如泥的人,认为他们既无自制力,又缺乏面对现实的勇气,他们舍弃自己的灵魂的速度远比魔鬼将他们拉下火狱更快。
尽管如此,苏丹眼中的愁绪依然不曾散去,甚至更添了几分阴郁。
他转过头拍了拍手,宴会开始了,舞蹈杂耍、吟诵诗歌、弹奏音乐轮番上演,不得不说,在享乐上法兰克的骑士根本无法与摩苏尔的苏丹相比。
“那些都是您的孩子吗?”宴会过半,摩苏尔的苏丹突然问道。
塞萨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了不远处的孩子。
洛伦兹,艾博格,利奥和达乌德——洛伦兹的在座确实让一些古板守旧的大臣有些坐立难安,何况,她今天还身着女性的衣装,戴着珍珠的发冠,穿着深红色丝绒的长袍,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们坐在一起,但她表现得非常从容,不见畏缩,羞惭或是有意做出的傲慢姿态。
她表现得异常平静,完全地享受着这场宴会给她带来的快乐。在看见某个艺人杂耍玩得格外好,又或是每一个舞女跳得格外动人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大声地叫好和鼓掌,并且摘下戒指抛给他们作为奖赏。
“那是我的长女,我的儿子莱安德还太小,所以这次我就把他留在了阿颇勒。她身边的人是我的养子艾博格以及我的两个被监护人,利奥与达乌德。”
摩苏尔的苏丹神情微动。
他当然知道那些孩子是谁,但那个基督徒国王送来的儿子也就算了,但那个达乌德,不正是萨拉丁最小的一个儿子吗?他一边在心中唾弃萨拉丁的趋炎附势,毫无底线,一边也不由得在思索……他当然也有儿子和女儿,如果最后他能……
众人齐齐发出了一声赞美的感叹。
这场宴会的重头戏,一个久负盛名的“绮艳”走了进来。她先是盘膝坐在宴会中央的地毯上弹奏了一曲乐章,唱起了动人的诗歌,一曲既罢,她将手中的琵琶交还给身边的侍者,又在侍者的伴奏下开始舞蹈。
她旋转着,脚踏着节拍,手指在空中颤抖和舞动,犹如被风雨吹打的花朵,人人看得目不转睛,偶尔举杯示意身边的人添酒或倒蜂蜜水,一个宦官走过来,为摩苏尔的苏丹倒了一些葡萄汁,摩苏尔苏丹瞥了他一眼,“也去给我的兄弟一些。”
他说的当然就是塞萨尔。
那个宦官率先恭敬跪下躬身道:“遵命。”随即转向塞萨尔的方向,走上前去。就在塞萨尔举起手中杯子的一刹那,变故发生了。
这个侍者的面孔上还带着那种怯懦而又卑微的笑容,他手中只执着一个沉重巨大的银壶,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葡萄汁。这些葡萄从收获后一直储存到现在,很不容易,还未倾倒出来,便叫人嗅见了甜蜜而又令人陶醉的芳香。
宦官的双手向前伸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摩苏尔苏丹,摩苏尔苏丹却已经一跃而起,他虽然不算高大,但身材足够魁梧,毕竟他也是被先知启示的人。
他抽出腰间的短剑时,甚至没有发出一点警醒他人的动静,直至如同丝绸般的刀光亮起,在明亮的厅堂之中,这道光芒毫不起眼,但它已经掠过了那个宦官的脖子,从他的后颈,直至下颚,坚硬的椎骨没能起到一点阻挡的作用,宦官的头掉落了下来,砸在了塞萨尔面前的杯盘之中。
那张卑微面孔上的神情骤然变得狰狞,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他的身体向一侧倾倒,银壶当啷落地。
摩苏尔的苏丹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尖叫,而当他做出这一切的时候,眼睛甚至没有落在那个被他斩首的刺客身上,而是一直注视着塞萨尔。
塞萨尔丝毫没有露出惊愕的神情。
他放下了手中的金杯,与摩苏尔的苏丹对视。而与此同时,在战场上令所有撒拉逊人闻风丧胆的白光落在了摩苏尔苏丹的身上——让他得到保护,厅堂中的侍者和那些被邀请来的艺人之中,有一大半都已经拔出了身边暗藏的武器。
人们展开了厮杀,但他们很快便发现,比刺客更快拔出刀剑的大有人在,而在暗处,摩苏尔的苏丹甚至安排了弩手。
厅堂外的士兵也冲了进来,他们手举长矛将那些被逼到角落或者不幸受伤的阿萨辛刺客刺成了一个个筛子。
一个刺客对摩苏尔怒目而视:“叛徒、小人!”
他高呼道:“山中老人是不会放过你的。从今往后,你不再能够得到一日安眠,直到我们的兄弟斩下你的头颅。”
摩苏尔苏丹却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他忍耐得够久了,他一直在向鹰巢缴纳贡赋和税钱,有些时候甚至还要遵从山中老人下达的命令行事,为阿萨辛刺客提供补给和掩护,他也有想过反抗,但他还没付诸实施,裹着匕首还在发烫的薄饼就已被摆在了他的枕边。
他恐惧过,畏缩过,屈服过,但现在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折磨。
摩苏尔苏丹冷冷地看着那个向他冲来的刺客,后者甚至还没有碰触到他脚下的地毯,便已被数柄长矛贯穿在了地上。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我是摩苏尔的苏丹!不是山中老人的奴隶!”
第534章 功课
“阿萨辛的刺杀,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但也可以说是情理之中。”
塞萨尔斜靠在坐榻上,悠然地说道,他的孩子们洛伦兹,艾博格,利奥和最新来的达乌德都乖乖的坐在地毯上聆听他的教导,“若是被逼到角落里,性命危矣,不要说一头狮子,哪怕只是一只老鼠,也会发出最为激烈的反抗,我相信阿萨辛更是不会坐以待毙。”
确实,他们受到了阿萨辛的“隆重款待”,何止是在摩苏尔呢?这一路上,无论他们是驻扎在城市,还是留在荒野之中,都会遭到不间断的袭击,简直就如一日三餐般的常见,但阿萨辛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甚至还未显露峥嵘,阴谋被扼杀在了酝酿之中。
这让那些保持着旁观态度的埃米尔和苏丹大为振奋,使者络绎不绝,他们带来的礼物甚至可以抵消这场远征的花费。毕竟这里的人们苦阿萨辛良久,只是始终无法将他彻底地剿灭,“而创立阿萨辛的山中老人哈桑确实是一个有能的人,只是他不曾将自己的智慧和对人性的洞察应用到正确的方面,”塞萨尔继续说道,“以往阿萨幸的斩首行动为何能够成功?这与整个阿拉比半岛乃至于小亚细亚缺乏完整的思想体系与法律观念有关。不要说在基督徒世界中所盛行的国王法庭与领主法庭,他们几乎完全以法官的一己所好,又或者是原告和被告的阶级以及身家,甚至一个人所具有的力量来得到最终的判决结果。
这很难说是一种法律,只能说是一种强权,不过是对弱者的欺压。”
在一向显得宽容的塞萨尔面前,逐渐显露孩子心性的达乌德忍不住说道:“我父亲就是一个公正的人。而在他的法庭上,同样有原告和被告。
原告需要提出证据,也需要证人,有的时候需要三个甚至更多的证人,他做出的判决都足够公正,并且为人信服。”
“那你可以说出他引用的是哪一条法律条文吗?”
这个问题顿时难住了达乌德。他当然曾经旁听过父亲的法庭,但即便是萨拉丁这里,依然没有详细到能涉及方方面面的法律条文。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凭借着过往的经验,以及他个人的权威和信用来给出判决,并且取得众人的信服。
只能说撒拉逊人的法庭已经有了现代法庭的雏形,但若是没有细致且周到到繁琐的法律条文支撑,它也只不过是个空壳。
“若站在法庭上的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一个普通的工匠之子呢?一个农民之子呢?他甚至没有被选中,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人们会相信他吗?”
“这怎么可能?”达乌德下意识地反驳道,随即他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苏丹,我不是那个意思……”
塞萨尔摆了摆手,“我们原本就是在讨论问题,讨论问题需不需要道歉,或者是忏悔的。
毕竟这些事情都主观上存在着,与客观原因无关,在没有一个准确、统一、合理的处置标准时,哪怕对一个窃贼的判决也未必能够公正,我们当然也无权要求人们在面对更大的诱惑时,依然遵守道德及法范。
譬如继承法,这几乎关乎所有人的利益。
但除了英格兰、法兰克与德意志之外,各项法律依然未必得到完全的贯彻。为了继承权,人们往往会和另一个国王打仗。而这种情况在小亚细亚以及阿拉比半岛则更为严重,几乎每一个皇帝和苏丹都要担忧自己是否会被另一个人以暴力推翻。”
“您就不会。”
利奥兴冲冲地说道,很难说这是不是一次狡猾的恭维,又或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能确定,孩子,我的根基或许比他人更牢固。就算是以先知的子嗣也会遭到屠戮,黄金家族的男性成员也会成为弯弓、长箭下的牺牲品。”
他顿了一下,“只怕我也难以例外……
言归正传。现有的法律不能够制约所有人,哪怕是一大部分人的时候,人们所依仗的似乎就只有暴力和幸运。虽然后者也不持久,暴力呢,一个人总有疏忽和疲惫的时候,若不然他也会衰老,没有一个始终运行着的规律,他在步履缓慢的那一刻就会被其他人追上,甚至于践踏。
因此,每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统治者都会竭尽全力地将所有权力捏在自己手中。这无可厚非,即便,不为了自己的理想,也会为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血亲的安危,但这样就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面临着阿萨辛,或是类似于阿萨辛的斩首行动的威胁。
而一旦他们死了,他们所建立的势力,就会立即作鸟兽散,甚至马上同室操戈。
这正是之前的一百年,阿萨辛能够在阿拉比半岛横行的原因。”他望着孩子们睁大的眼睛笑了笑,“暗杀的手段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能生效的。就像是你若是要除掉一条毒蛇,你只要砍下它的头就行了。
但如果你要放倒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只是截取其中的一些枝干是毫无作用的。尤其那些在相同的思想观念以及法律的框架下长成的人们,他们可以阻止一个人,但必然会有第二个人依据尚存的法律以及人们对他的认可继承一切,而后会不惜一切地展开复仇行动。
但按照另外一种可能,若是统治者制定了相当严明的纪律和规定,也能让他们无从入手。”
洛伦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笑声:“就像您那样。”
塞萨尔对于士兵和骑士们的管束一向是最严厉的。在最初的时候,他的这种行为引起了不少人的质疑和厌恶,甚至有人断言,他若是继续这样要求他的骑士们,骑士们准会背弃他,去到其他君王那里。
最初的时候,他的力量确实因此大打折扣,但渐渐地,聚拢到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这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要知道,”塞萨尔说:“在这个世界,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良善的。他们恶毒、残酷,或许只是因为物资匮乏,又或是因为受了多年弱肉强食的教育所致,很少有人天性邪恶。
更多的时候,助人能够带给人们更大的快乐。”
“所以您才让我们去照顾那些伤者吗?”达乌德说,坐在塞萨尔面前的这四个年轻人,除了艾博格之外,其他的人几乎都还只能算作“半个人”,就算是洛伦兹,也尚未晋升为骑士,这就意味着他们时常要去做一些仆从的工作。
这让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他原先毕竟是苏丹的王子,哪怕他要跟着他的父亲上战场,他也能得到最好的待遇和受到最为严密的保护。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认为作为一个统治者,最需要做到的,就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思考事情。
当你高坐在宝座上的时候,你会发现除了自己簇拥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之外,你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人是你宝座的基座吗?
当然不是,那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存着的人们,才是对你最为重要的存在。
你要善待他们,你要体恤他们,你要领会他们所感受到的痛苦,这样你才能够做出正确的决策,而不是肆意挥霍父辈带给你的大好基业。”
达乌德若有所思,他当然不是个傻瓜,相反的,他极其善于察言观色。毕竟他是萨拉丁现在最小的儿子,而他也确实发现了,无论塞萨尔到了哪里,他的军队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恐慌,他的美名早已传扬到了里海甚至更远的地方。
人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仁慈的君主,即便是在行军过程中,他也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因此他们很容易受到他人善待,甚至那些与他们信仰不同、立场相对的异教人士也会默许他们经过村庄并获得给养。
他虽是萨拉丁的小儿子,但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做好了成为人质的准备,面对羞辱、伤害和排斥。但这些都没有,即便是有基督徒骑士,尤其是那些圣殿骑士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会露出异样的神情。但如果有人说他是塞萨尔的学生,那些原本恶狠狠的目光就会迅速收回去,这是塞萨尔之前的信誉为他做的担保。
他仔细回想,他的父亲萨拉丁也是如此。虽然不断有人指责他与撒拉逊人作战的时间是与基督徒作战的三倍,认为他不够虔诚、过于懦弱,但随着他日益强大,人们反而开始赞誉他这些所谓的“弱点”。
塞萨尔继续说道,“除了初代的阿萨辛,后来的阿萨辛刺客们更多利用的还是一个人的贪婪,松懈和软弱。”那些初代的阿萨辛能够为了刺杀一个目标,而在对方的家中埋伏几年之久,只等待着最后的那道命令。
而现在的阿萨辛虽然大不如他们的前辈,但他们依然可以很好地利用那些防线中的漏洞。而这些漏洞也并不是苏丹或者是国王心中所愿,只是为了维持秩序,是要花费真金白银以及极大的精力的。
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塞萨尔花费十年的功夫,才终于让他的军营能够做到井然有序,法令严明。
现在,他的骑士和士兵能够轻而易举地根据指示牌找到自己的营帐,也能够遵从旁人看来颇为严苛的条例,比如说不能够带商人或者是妓女回营地,必须在每个营区所规定的取水口和补给点领取物资,不能随意生火,也不能肆意游荡。
一旦被监察队抓住,不是挨棍子,就是得被关上几天等着他的主人来缴纳赎金。
的确,不少人长了记性。虽然他们抱怨连连,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营地很好,每个人住起来都很安心。
而刺客更是很难潜入其中,哪怕他们能够打扮成某个骑士带来的教士和修士,但只要监察队一盘问他营证的编号,他就很容易露出马脚,毕竟每个编号都对应着一个骑士,而他并不知道监察队中有多少与这个骑士相熟的人,他们甚至可能就来自于一个地方,而事情总是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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