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34章

  第四天的时候,埃夫达尔和乌斯曼才发现达乌德没有出现在他们之中,“达乌德不会真的去找那个基督徒了吧?”

  乌斯曼笑道,直到卡马尔瞪了他一眼,而周围的学者和大臣们也面露不悦之色。、

  卡马尔望着埃夫达尔,淡淡地说道,“他病了,虽然不知道他患的是否是与苏丹相同的疾病,但我还是建议他在自己的房间中休养,不要接触其他人为好。”

  他这么说了,就不会有人在此时提出反对意见。

  当然,去探查达乌德情况的人堪称络绎不绝,但他们确实看到了面色苍白、紧闭双目的达乌德,他也确实显得十分虚弱。等到情报传回去之后,第四天的上午,达乌德从床上坐起来,在卡马尔以及开罗大学者的注视下,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大盘面饼,又吃了羊肉、奶酪,喝了一大壶烧开过的清水。

  “感觉怎么样?”大学者关切地问道,达乌德抬起头来,“我很好,我马上就能出发。”

  斋月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守斋的,按照先知的教导,病人、老人、怀孕的妇女,以及在行军、旅行、行商途中的人,可以不去遵守这份戒律,毕竟若是坚持如此做的话,可能会导致生病和死亡。

  达乌德想要做的事情,几乎可以与行军打仗相比,因为他是要去寻求援军来击败他父亲萨拉丁身上的病魔。

  于是当晚便有一艘小船从君士坦丁堡出发,悄悄往亚拉萨路去了。

  卡马尔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消息,但在七天后,萨拉丁病重的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聚集在大皇宫外的平民也越来越多。这些撒拉逊人担忧着苏丹的身体,自发地为他祈福,他们的初衷是好的,但他们的行为无疑证实了萨拉丁重病不起的消息。

  于是,在平静的水流之下汹涌的暗流愈发地猖獗。第一夫人已经与卡马尔商榷过多次,是否应当从王子之中选取出一个来暂时主持政务,至少应当去平复那些守在大皇宫外的人的心,以保证这个崭新的王朝不会在蹒跚学步时就崩溃。

  卡马尔知道第一夫人有着自己的心思,但他并没有拒绝。

  所有的王子被召集了起来——除了那些尚未成年和同样疾病缠身的王子。

  那么谁来承担这份沉重的职责呢?

  没有人应声。如果现在苏丹已死,他们是来选择新的苏丹的,或许还会有人毛遂自荐,甚至争先恐后,但萨拉丁的威慑又何止是针对他的敌人,他的儿子也是一样,他们恐惧着,,若是他们此时承担了苏丹的职责,等到萨拉丁醒来,甚至不需要痊愈,只要他还能够说话,就随时可以命令他的马穆鲁克将这个胆敢僭越的人拖下去处死。

  至于阿尤布王朝遇到的困境,那又怎么样?这还不是他们的东西。

  没有人应答,即便第一夫人再三催促,埃夫达尔王子几乎笑了出来,而乌斯曼甚至还建议说,他们应当放弃拜占庭帝国,离开君士坦丁堡返回埃及开罗,这番话居然还得到了不少王子的赞同。

  第一夫人转过头去,眼中满是绝望,卡马尔已经不想多说些什么了,虽然他不是萨拉丁,但他也已经感觉到了萨拉丁以往面对这些王子的沮丧与不满,相比起来,曾经的塞萨尔曾经面临过比他们更为糟糕的处境,那时候他的保护人、君王与挚友被一杯毒酒毒死,而凶手却握着最大的筹码。无论如何,谁也不能否认,那是佛兰德斯家族的血脉,而他竟然能够强抑悲痛,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最为准确的选择,并且成功了。

  这样的困局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大概算不了什么吧,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人们交在他手中的权力,维持苏丹萨拉丁立下的胜局,直到萨拉丁醒来或者死去——前者他会坦然交换权力,后者他会继承他的遗志。

  就如他现在为鲍德温四世所做的那样。

  最后这场可笑的闹剧在第一夫人愤然起身离开、卡尔马尔等大臣冷淡地向王子们鞠躬告退后终结,皇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这是任何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如果我们的父亲对我们更好一些,更信任一些,给我们的权力更多一些,”乌斯曼振振有词地说道,“我们会更大胆一些,但他从来不在乎,我们甚至将我们与一个基督徒比较,现在遇到这样的问题,也属于他自取其咎。”

  这份话语他虽然没有公开,但也让不少人听见了。

  卡马尔还没来得及大骂他,就听到了另一桩令他愤怒至极的事情,埃夫达尔派出了他的几个侍从去慰问他的弟弟,在遭到达乌德侍从的拒绝后,他们甚至强行闯入房间,粗鲁地掀开了覆盖达乌德头上的毯子,将他拖拽到房间明亮的地方仔细观察。

  他们确实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浑身发热的病人,这些人吓了一跳,马上就逃走了。

  毋庸置疑,埃夫达尔确实要比其他兄弟更聪明一些。可惜的是,这份聪明没有用到正途。

  他们马上带着人去探望达乌德,达乌德向他点了点头,“不负所托。”

  卡马尔顿时面露喜色,“在哪里?”

  “在寺庙。”

  卡马尔先是吃惊,随后便想起寺庙确实是唯一无法让这些王子随意闯入和搜查的地方。

  而且当天晚上,一队学者随着开罗的大学者一同进了大皇宫。

  萨拉丁烧得昏昏沉沉。他见到了给了他启示的先知,或许还有真主,他想要询问先知和真主:他是否已经做到了向他们许诺的那些?如果没做到,是否可以得到他们的宽恕?

  至于他的敌人……他不愿意说对方是火狱中的魔鬼派来的,那么,那个年轻人的出现是否也是真主的旨意呢?

  真主与先知希望世上能够不动干戈,共享和乐,那么,他的存在又是什么?

  塞萨尔的那些敌人又是什么?阿马里克一世,罗马教会,阿尔斯兰,曼努埃尔,努尔丁,还有自己……是为了这个人而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但先知只是微笑地看向萨拉丁,仿佛说他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而非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不等萨拉丁追上前问询,就只觉得脚下一空,他猛然跌入了一团混沌,紧随而至的是绚丽的漩涡,他伸出双手不断地呼喊着真主的名字,他似乎已感到了熊熊火狱所喷吐出来的热量。

  是啊,是啊,他让真主失望了——正如那些人所说,他未能夺回圣城亚拉萨路,也不曾将那些基督徒驱赶出去,但是……

  一只手抓住了他。

  萨拉丁感觉到自己正在上升,他竭力抬起头,想要去看那个拯救了自己的天使,但他只看到明亮的光从这个人的身上迸发出来。

第613章 萨拉丁的病情(下)

  萨拉丁深吸了一口气,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他所熟悉的天顶,但他的手还被握着,那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正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刺激着他的神经和肌肉,修复他脏器与血液的缺损,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正在被驱离,他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苏丹侧过头去,看到了对方的面孔,换作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萨拉丁最大的敌人正坐在他的床边,定会惊跳起来。

  塞萨尔。

  作为一个被选中的骑士,哪怕手无寸铁,也能轻而易举地折断苏丹的脖子,或是重击其心脏,叫他立时一命呜呼。

  事实上,这个房间里除了塞萨尔和萨拉丁外,确实还有七八个知情者,包括马穆鲁克的首领,达乌德王子,大维齐尔卡马尔,以及另外几个对萨拉丁和塞萨尔的过往较为了解、也同意做出这等冒险之举的人。

  萨拉丁是个何等聪慧敏锐的人,这就不必多说了,虽然距离他醒来只有短短一瞬,他却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他的状况一定非常危急了,危急到他的大臣们已经无计可施,方才出此下策——不过他们所寻求的援助必然不是塞萨尔本人,而是他麾下的医生、教士和修士。

  但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惊诧莫名,既迷惘,又崇敬——那个救了他的人,应当不是别人,而是塞萨尔,而且……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在此之前,基督徒中从未出现过能同时得到赐受与蒙恩两种恩惠的人,撒拉逊的学者虽然同时兼任战士——这是因为第一先知就又是学者又是战士的缘故。但一个人偏重于哪里,肯定是看得到的,若是在力量和军事天赋方面有优势的人就很难再得到第二种恩赐了——所以只是没有如基督徒那样清晰的区分罢了

  但如果萨拉丁没有弄错的话,那股熟悉的感觉确实是有人在为他治疗——而这份力量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开罗的大学者,不,应该说,甚至强于开罗的大学者,因为开罗的大学者也未能治愈萨拉丁身体的病痛。

  苏丹沉默不言,许久之后,他抬起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地摆了摆,在场的人全都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将房间留给萨拉丁与塞萨尔。

  萨拉丁问道:“这个能力是什么时候有的?”

  “在鲍德温离开我之后。”

  “啊,真是命运弄人。”萨拉丁感叹道:“我是第一个吗?”

  “不,你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有幸承受这份祝福的乃是耶路撒冷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塞萨尔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拥抱或是亲吻他的手,都在向他传递自己的祈求,祈求这个老人不要那么快离自己而去。

  这或许是他自私了。

  但在这个世界上,他所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能够给予他的人也太少了。

  希拉克略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纵容了他的学生和儿子。

  塞萨尔得知萨拉丁病重的时候,没有迟疑,也没有吝啬,但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作为保护者而来的——医疗团以圣女达马拉为首,还有跟随他的几个强大的教士和修士,每个对他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成员。

  在短暂的思考后,他便决定亲自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现在对自己的了解已经很深了,他确定他能够带他们来,也能够带他们走,而且他也不相信萨拉丁会是那种用他人的善意来换取胜利的卑劣之人。

  他们到来之后,无论是圣女达马拉,还是其他教士和修士,抑或是塞萨尔培养和提纯的抗生素,都未能将萨拉丁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如果只是在伤寒发作的一两天内,或许还有可能,但时间拖得实在是太长了。

  塞萨尔也是不得已——他与萨拉丁虽然是敌人,但不说萨拉丁救过他的命,如他这样的人也不该死于一场突如其来,满含阴谋意味的疫病——有鲍德温一个就足够了。

  萨拉丁重新召唤了马穆鲁克的首领,还有卡马尔等人,嘱咐他们一定要保证塞萨尔等人的安全,随后便又又昏睡过去,连续十数天的损耗是没那么容易补满的。

  第二天,他再度醒来,感到饥饿、干渴,这时候没有人会提斋月的事情,众人立即为他备好了蜂蜜水、肉粥,还有一些塞萨尔看过,认为他现在可以吃的食物。

  萨拉丁毕竟也是被选中的人,在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便已经开始迅速地恢复。

  第三天,塞萨尔准备离开,“我会安排人在晚上送你们走。”萨拉丁斜倚在床头轻声说道,他听到门外有一些吵嚷声。随后卡玛尔走了进来——塞萨尔拉起了垂在肩上的兜帽,遮掩住自己的面孔。卡马尔向他鞠躬,然后转向萨拉丁说:“第一夫人及诸位王子要来看您。”

  “不用了,让他们各司其职。”

  他对于自己病重时各个夫人的表现既不赞同,也不恼怒。至于他的几个儿子,他也已经习惯了失望,只是有时候他都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乌斯曼——他没想到,他的子嗣中竟然有人能提出放弃已经占有的领土退回开罗的事情。

  没错,法蒂玛王朝时期,撒拉逊人曾在与拜占庭帝国的战争中占有优势,他们甚至攻陷了整个亚美尼亚,并且以此为据点进攻君士坦丁堡,但他们的败退并非因为一两个人的病重或死亡,而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却损失惨重后,不得不退回叙利亚和埃及。

  萨拉丁相信,以卡马尔为首的大臣以及他的马穆鲁克——他们都是新兴势力,也就是说,没有多少叛乱的基础,哪怕他死了,只要他的儿子中能站出来一个守成之君,阿尤布王朝也能够继续现有的辉煌。

  但乌斯曼这样说,却无人斥责或反驳,有些王子还暗自赞成——就不由得萨拉丁心灰意冷。

  王子们显然也知道萨拉丁对他们的厌恶,纷纷垂头丧气,或者是不甘不愿的离开了。

  但在他们离开之前,卡马尔走了出来:“达乌德王子,苏丹召见。”

  达乌德有些犹豫,但还是马上领命而去。

  王子们的视线几乎要戳开他的后背。

  但达乌德也疑惑不已,他并不确定自己父亲要做些什么,但一种难以遏制的念头还是充溢在他的心头,他心脏狂跳——在这种时刻,这种状况下,父亲单独召唤了他,是否是在说……

  “我们这个弟弟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埃夫达尔懒洋洋地说道,阿齐兹王子的神色也不再那么明朗。

  “看来那几天他也不是病了,而是帮我们的父亲去找医生了。”

  “什么样的医生,需要他去找?基督徒吗?别开玩笑了!”

  “有什么不可以,哪怕他们是基督徒,是魔鬼的仆从又或者是真正从火狱里面爬出来的杂碎,看在他们治好了我们的父亲以及主人的份上,我们也不能够动他分毫,相反地,我们还应当送上重重的礼物,保护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并回到自己的家乡。”阿齐兹假惺惺地说道。

  “可惜的是,我们的父亲甚至不允许我们去见他,他不相信我们。”乌斯曼愤愤地说道。

  “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相信的呀。”埃夫达尔甚至称得上是愉快地嘲讽了他自己和他的兄弟们,在父亲躺在床上的时候,只怕有不少人希望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吧。

  “真主至善!”阿齐兹叫喊了一声,提醒他的兄长:“这里可是大皇宫,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

  但埃夫达尔已经抛下了他们,径直走向了宫门。

  ——————

  当塞萨尔受到了萨拉丁的邀请,邀请他去一同晚餐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意外,这是感谢,也是告别。

  他被引到了一个大房间里,这个房间不同于其他地方,墙顶、地面和装饰都堪称华美,光线却不那么明亮,也不能说是昏暗——只能说,更温和,更松弛,更适合……一些话题。

  苏丹让塞萨尔在他的身旁坐下,萨拉丁大病初愈,端上来的食物并不那么丰盛,却样样精致,而且口味遵循塞萨尔的喜好,更为清淡适口,没有过咸过甜,或者太过油腻的情况,香料也用得足够谨慎。他们饮用的石榴汁和葡萄汁里加了一些蜂蜜,让果汁变得更为馥郁甜蜜。

  哪怕果汁没有经过发酵、不含酒精,但可能是气氛的缘故,塞萨尔甚至有点微醺——两人如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说着话,说着自己的王国、税收、官员,子民甚至家庭和子女……确实,对于君王们来说——孩子,臣子甚至妻子都很难成为他们平等以待的对象,只有与他们地位相当的人,才能成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挚友。

  只可惜他和萨拉丁注定站在对立的两面,永远无法成为可以彻底交心的友人。

  萨拉丁抬头望了望镶嵌着玻璃的天窗,皎洁的月光从中间洒下,真主的造物永远胜过人间无数。

  “你的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毕竟个人的生死永远无法与我的国家以及人民相比,但我认为,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没有回旋的余地,有时候在我们以为前面已经断绝没有道路的时候,或许真主能为我们开辟另一条路。”

  他直起身来,轻轻地抚了抚掌心,另一侧的门打开,达乌德走了进来,少年人的神色掩藏在昏暗的光线中,叫人很难辨识,他的身后紧随着两个女性。

  塞萨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不确定地看了一下萨拉丁,萨拉丁却没有看他,只是指着那两个女孩道:“过来,让你们将来的主人看看你们的面孔。”

  两人正是达乌德的两个姐妹,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对于撒拉逊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很大了,完全超过了应该结婚的年龄,而她们却是萨拉丁在几年前便留下的,人们满怀疑虑,包括他们的母亲,达乌德虽然猜到了一些,但他也不能确定,现在他明白了。

  “你娶了她们。”

  萨拉丁说道:“姐姐也好,妹妹也罢,又或者两个都可以。你娶了她们,塞萨尔,你就是我的女婿了,而依照先知的教导,女婿有资格继承岳父的财产与势力。

  在你离开这里之后,我会继续攻打罗姆苏丹国,等我拿下罗姆苏丹国,我就会宣布她们与你的婚约,我并不强求她们要成为你的第一夫人,第二、第三都可以,等你与她们生下了儿子——他就是你和我的继承人。

  你将会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甚至超过了曾经的罗马,你将拥有万国之国,而你……则是万王之王。”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霹雳。击中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塞萨尔、那两个女孩到站在一旁的达乌德,达乌德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而他的父亲甚至没有避讳他——他竟然如此的低贱自己?!认为即便叫他知道了,他也做不到了什么。

  可悲的是,确实如此,这些事情泄露出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泄露出去又如何呢?

  萨拉丁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宰,他甚至可以杀死他们每一个人。

  达乌德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中只反复轰鸣着那几句话,他就像是陡然之间便失去了立足之处,跌入了无尽的深渊中,挣扎着,旋转着,即便疯狂抓挠,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但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踏不稳,四周皆是虚空,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己,但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他从来没有那样痛苦和孤独过。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是他父亲所期望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链接,一个纽带,一个试验品。

  婚姻在基督徒与撒拉逊人之间确实是消弭对抗,结束战争,缔结政治盟约乃至寻找继承人的最好方法。且不说法蒂玛王朝的第一个苏丹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大女婿阿里——他的统治被至少一半的撒拉逊人所认可,而另一半中甚至也有很大一部分认为,阿里完全可以成为先知的继承人,只不过他的继承权应当在先知所指定的继承人之后。

  萨拉丁做出这个决定,与其说是一时冲动,倒不如说是思忖良久。因为他突然可笑地发现,自己生养了那么多个儿子,又有了好几个女婿,但他还是在不断地思考着,斟酌着,苛刻的审视着,在他们之中寻找一个像塞萨尔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将自己的事业交给塞萨尔呢——他只是有些不愿承认,真主当真将一个最好的人放在了基督徒那边,而不是他们这里。

  但在那个梦或者是预知中,他突然豁然开朗,真主难道不是已经给了他答案吗?

  他将来会因为这个年轻人而得救。

  如果真主当真选择了他来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就应当遵从祂的旨意,继续犹豫也只是徒劳,何必从真主不认可的人身上寻找到打开锁扣的钥匙呢?

  塞萨尔在沉吟之后,转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两名年轻女性,她们已经摘去了面纱与头巾,将自己的面孔与身形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种姿势在撒拉逊女性之中很常见,她们以这种方式来欢迎自己的丈夫,向他坦露自己的所有,而她们的容貌……单看达乌德就知道绝对不会逊色。毕竟达乌德和她们的母亲都只是一个女奴,不够曼妙,不够美貌,行为粗鲁,言语无状的女奴根本不会被送到苏丹面前。

  她们不但经过了宦官的挑拣,还有第一夫人予以把关。她们所生出来的孩子,当然也是犹如星辰般闪亮的好人儿,哪怕这里的光线不尽如人意,却更让她们如同雾气中的花朵一般更显神秘,让人升起一探究竟的欲望。

  塞萨尔转向萨拉丁,“让她们下去吧。”

  萨拉丁叹息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那个女孩以及他的妹妹立即匆忙地站起来,她们不会违抗自己父亲的旨意,更不会想要自己挑选丈夫,但一见到她们将来的丈夫竟然是一个如此英俊的人,还是欢喜万分,只不过现在剩下的就是失望了,较为单纯的妹妹甚至几乎哭了出来。

  幸好她的姐姐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带走,前者甚至在退走的时候,扶了一下怔愣原地的达乌德,叫他和她们一起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