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33章

  但这种做法就如同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从它的原生地搬运到另外一个地方,它或许还能活,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根系,会被全部斩断,伸出的枝叶也会纷纷断裂。

  它或许还会变得茁壮强大,但那需要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养料,很多的宽容。

  而且萨拉丁从来没有小觑过塞萨尔,他知道这个孩子有着许多奇特的底线,他仿佛不是这里的人,而是真主为了消弭世间的灾祸而投掷下来的,但他该用手段的时候也会用手段,而且他用的手段多数光明磊落,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塞萨尔会怎么做。

  毕竟前面已经有个例子了,那就是梵蒂冈和罗马教会的教皇,别看教权与君权的战争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事实上教会对于君王们也是必不可缺的,他们只是想要遏制教会过于贪婪的胃口和多面的触手,但并不想把它彻底地扼杀,他们依然需要教士和修士,既是为了他们的信仰,也是为了他们的统治能够更为稳固,至少在没有足够的官员和普及教育之前是这样的。

  或许,即便那些君王真的有了足以取代他们的人选,教会依然会存在下去,简单一点来说,他们是希望教会能够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而非他们成为教会手中的工具。

  在塞萨尔的操作下,哈里发即便真的能够成为撒拉逊人的信仰道标,前者也一定会将撒拉逊人的信仰彻底地与世俗分开,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虽然哈里发已经不再是世俗的皇帝了,但学者依然同时充当着教导者、战士以及首领的职责。

  他想撼动信仰的基础。

  萨拉丁在心中说道,任何事物都需要暴力作为保证,没有暴力,任何信仰都只能如同水中花镜中月,你永远把握不住,也无法将其保留,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据他所知,有不少撒拉逊人甚至欢欣鼓舞,认为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看到这位睿智的年轻君主决定皈依——他在为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建造新城,新城中还有属于撒拉逊人的寺庙和浴场。

  “叫……”

  萨拉丁只说了一个字,随即便闭上了嘴。

  卡马尔放下了信,他知道苏丹心中所想,萨拉丁肯定是从塞萨尔身上想到了自己的那几个儿子,于是下意识便要召唤其中一个来处理这件事,考察其心性和能力,但他突然打住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可笑,苏丹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长大成人,但能够令苏丹满意的一个也没有,要么冲动,要么愚蠢,要么贪婪,要么傲慢,要么阴沉,要么恶毒,有的沉溺于情欲,有的视财如命,有的生性暴虐,有的薄情寡义。

  有时候卡马尔都会觉得奇怪,萨拉丁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么多千奇百怪、坏得叫人难以接受的儿子。

  达乌德曾经让萨拉丁升起些希望,但他在塞萨尔那里的表现又让萨拉丁失望了。

  萨拉丁知道达乌德爱慕着塞萨尔的女儿,他从未反对过,或者说他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并不熟悉洛伦兹,但知道塞萨尔能够养出来的孩子绝对不会是那种无知天真的小傻瓜。

  若是才能不足、心性浅薄之人,塞萨尔个人是不会给予她如此之多的权力和希望的。

  萨拉丁在期待着,若是达乌德当真能够获得洛伦兹的青睐,萨拉丁会毫不犹豫地向塞萨尔提亲——可现在达乌德的表现让萨拉丁感到失望,他畏畏缩缩,满心惶恐,甚至比不上塞萨尔身边的一个奴隶。

  虽然他与乌斯曼的那场争执让萨拉丁略高看了他几分,但他最后的行径又不由得让所有人叹气。

  如果他敢于挑战那个奴隶,又或者向洛伦兹请求她嫁给自己,或是把她放在马背上逃出亚拉萨路,萨拉丁甚至会高兴地拍着大腿,派遣军队甚至启用舰队去迎接他们。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魔鬼施了法术般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如果苏丹当真将宝座交给了他,卡马尔真担心他也会傻傻地坐在那里,直到他的某个兄长提着滴血的弯刀走近,取走他的性命和苏丹之位。

  他转向萨拉丁,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见到灯光一闪,只听当啷一声,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坠落到了地上。卡马尔大惊失色,猛地扑上去抱住了萨拉丁,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沉甸甸的身体不断地往下坠,卡马尔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回座榻上。

  他担忧地看着萨拉丁,正要回首叫人,却被萨拉丁一把抓住了手。

  萨拉丁眼睛紧闭着:“没必要。”

  他喘息着说道,“没必要,我只是……我只是有些眩晕,可能是因为饥饿的缘故。”

  如今正是斋月的第一天,最后一丝属于太阳的光芒正要消失。斋月的白昼即将离去,黑夜将要到来,很快他就可以吃东西了。

  “苏丹萨拉丁,先知曾说过,禁食对于病人和老人来说是可以免除的。”

  “我承认我已不年轻了,但是卡马尔,我是苏丹,我也没有生病,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有摄入水和食物,所以有些疲乏了。坐下,坐在我身边。夜晚很快就到来了,我似乎能嗅到了椰枣的甜蜜,葡萄汁的清爽气息以及油炸点心的浓香。”

  卡马尔只能苦笑,“苏丹萨拉丁,您这样一说,我就更饿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公正的事情,唯独死亡没有例外,没有人能够逃脱,先知也不例外。

  为了让我们认识到自己也是肉身凡胎,他赐予了我们另一种公正——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美的、丑的、年老的、年轻的,男人、女人,或是苏丹,又或者是罪犯。我们同样在忍耐饥饿和口渴,而头脑却变得更为清明理智,方能更为深刻地感悟他的教导与训诫,它们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我们的身上,让我们能够意识到人类的渺小和脆弱。

  虽然我已经更早地认识到了这些。”

  萨拉丁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什么,卡马尔只能担忧地望着他,直到夜色真正地降临,守在房间外的侍从,已急不可待地端进了一大盘椰枣和葡萄汁,这是最快能够消弭饥饿的东西。

  卡玛尔服侍萨拉丁喝了一杯葡萄汁,又端上椰枣,萨拉丁控制着自己慢慢地吃了几颗,他的眼睛终于明亮了起来,他说道:“再给我一些米饭。”

  他说完后,一大盘子热气腾腾、带有香料和鸡肉的米饭被端了上来,萨拉丁大口地吃着,一边还不时让仆人为卡玛尔舀点汤,“去吧,吃吧,卡玛尔。”他说,“接下来我们还要走出去呢。”

  对于那些穷苦的平民来说,斋月中的最佳策略就是尽可能节省力气,减少消耗,平静地度过一个白昼,然后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充满喜悦地品尝一些平时不舍得吃的食物,这也是节日,也是他们在一年的奔波劳碌中得以喘息和宁静的日子。

  但对于那些身家丰厚的商人,手握权势的官员,以及贵族还有至高至尊的苏丹萨拉丁来说,斋月的夜晚,他们还有一项重大的任务要完成,那就是布施。

  不过,撒拉逊人并不将之称之为布施,而是称之为“施散”,其意义更为无私和高洁。萨拉丁在吃过开斋饭后,便将他的儿子们召集起来,叫他们换上最朴素的衣物,拉起面罩。正所谓公开的施舍固然是好的,但如果能秘密地施舍给平民,那就更好了。

  因此,当他们一路走出宫殿,走进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时,他们并不惊动里面的人,有些时候他们只是在门槛上放上一小袋钱币,又或是在深入墙头的枝条上挂上一袋面包。

  萨拉丁在施舍的时候并不在乎对方的门上挂的是圣像,还是描绘着经文。乌斯曼看到了,忍不住问了一声:“他们是基督徒,难道也能受到这样的垂怜吗?”

  “为什么不能呢?”

  萨拉丁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瞧了自己的次子一眼:“我并非是在施舍异教徒,而是在向将来的撒拉逊人展示真主的仁慈,真主不许我们作恶,只要我们行善——而施舍一些人不施舍一些人,就是在作恶。”

  “但这里的人就算得了好处,也未必会赞颂真主。”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的心中不会感念真主所带来的恩泽呢?我们只不过是真主的工具,他用我们在大地上散播他的仁慈与真意,倒是你的所为,叫我觉得可耻。

  你在可惜这些食物钱币,你希望自己所付出的每一份东西都能得到回报。

  但只有出自于无意的施舍,才能够真正地建立福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掩藏面目,并且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之下,给予他们帮助的原因。

  真主无所不知,包括你现在的所想,你真的是在担心我们所做的无法得到回报吗?你心中涌动着的嫉妒与仇恨,才是最为真切的话语。听着,我看着你,止住你的脚步,收起你的偏见,不然你肯定会走到火狱中去。”

  乌斯曼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却引来了父亲长篇累牍的斥责。他面红耳赤,头昏目眩,最后只能低下头去,又羞又恨地咬着牙齿,瞪着黑暗中的某处。

  萨拉丁回过头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发出了几声或大或小的嗤笑声,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满腹愁苦涌了上来,他该怎么办?

  因为这件事情,即便尽可能地施舍了每一个穷人,萨拉丁在回到房间的时候,心中还是郁郁。

  而在黎明之前的封斋饭端上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吃了两颗椰枣,卡马尔始终待在他的身边,看到他这样,心中十分忧愁。

  “苏丹萨拉丁,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也知道您在担忧什么。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恳请您保重自己,除了儿女之外,您还有埃及,君士坦丁堡,叙利亚以及圣地,撒拉逊人需要你,更胜以往。”

  “多谢你的安慰。卡马尔。”萨拉丁无奈地说道,“但你也很清楚,我已老迈,而我们的敌人却在盛年。

  更重要的是,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战胜的把握,何况我的那几个儿子呢?”

  在卡马尔的劝说下,萨拉丁又勉勉强强地吃了些东西,喝了杯冰凉的葡萄汁,或许就是这杯葡萄汁惹了祸,在第二天的斋戒中,萨拉丁开始发热了,他全身都不舒服,头痛恶心,想要呕吐。

  在第二天的夜晚,他还想要坚持出去施舍,谁也拦不住他,但他走到第三条街道的时候,便突然倒了下去。

第612章 萨拉丁的病情(中)

  萨拉丁的骤然倒下应当会引发君士坦丁堡以及更为遥远的地方的混乱与暴动,但因为他身边还有着身着黄色丝绸外衣的马穆鲁克,他们都是一些忠心耿耿的侍从,就如塞萨尔身边的那些撒拉逊人少年那样,他们同样将萨拉丁看作他们的父亲、主人和主宰。

  还有卡玛尔等大臣以及诸多大学者们,他们联起手来成功地压制住了这个消息的外泄。

  唯独萨拉丁的儿子以及他的苏丹夫人们是无法隐瞒的,毕竟萨拉丁在政务和家庭中同样勤勉,虽然他的慈爱与这份教诲未必能像雨露般布施到每个人身上,但在家庭中,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总能看到他,哪怕间隔时间略有点长。

  连续两三天甚至更久,这些女人和孩子看不到萨拉丁必然会心生疑窦,何况他们也会在萨拉丁的身边安插眼线,因此大臣和学者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去隐瞒萨拉丁的王子和公主们。

  王子们被召集来,他们被要求侍奉父亲和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最为桀骜不驯的大王子埃夫达尔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他的眼中饱含着戏谑与痛快的成分。

  很显然,他认为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并不是意外,乃是真主所降临的惩罚。

  二王子乌斯曼一如既往地跃跃欲试,明明是个蠢货还爱自作聪明,他搓着手指东张西望,似乎想要从这里的什么人那里得到一些灵感和启示。

  若要论起做人,他甚至无法与三王子相比,无论如何,阿齐兹都没有做过殴打自己小弟弟的事情,更不会在那样的战斗中与小了自己很多岁的弟弟两败俱伤。

  而从阿齐兹往下的王子们则要惶恐得多,父亲是苏丹和兄长是苏丹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担心自己多于萨拉丁——除了达乌德,他可能是这几个孩子中对苏丹抱有真情实意、孺慕与崇拜之情的人,而且他在塞萨尔这里的三年,早已学会了如何去珍惜自己的家庭与血亲。

  他可能是最希望萨拉丁好起来的那个人,更提出想要去服侍萨拉丁,但当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来到之后……她们只用一个眼神便压住了达乌德,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情况怎么样了?”第一夫人问。

  “还在腹泻和发热。”开罗大学者忧愁地说道,幸好事情发生的时候,正是斋月的第二天,人们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能够吃喝,白天却要忍受饥饿和干渴之苦,这让他们思维迟钝,身体疲乏,不会像以往那样频繁外出、祈祷或聚会——这样他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个缓冲。

  问题是,如果萨拉丁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的话,哪怕斋月未过也会有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这一点,他们现在在君士坦丁堡,在敌人的国家,苏丹病重的消息若是散播出去,必然会不可避免地迎来有心人的窥视。

  “你们都是深受真主恩宠的人,又得到了先知的启示,所能领会的知识与力量也要更为精髓和透彻。

  苏丹又给了你们莫大的权力,叫你们可以随意行走在宫廷和图书馆间,享用着先辈留下的珍贵资产,在各方面给予你们宽赦,哪怕你们所做的事情堪称惊世骇俗、亵渎神圣……

  现在他生了病,你们却告诉我没办法治好他?”

  开罗的大学者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

  但第一夫人所说的确实没错,他颓然地垂下头,医学的进展岂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呢?

  此时的撒拉逊医学已经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与飞跃的可能,他们已经能够深刻了解血液、脏器和骨头的构造变化及走向,还能用来自于塞浦路斯的显微镜观察血液中的组织和水里的小虫。

  但伤寒即便在几百年后,依然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疫病,而且被塞萨尔命名为病菌的小虫,正遍布于萨拉丁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石头或者是刀剑造成的伤害。

  若是后者,他们可以固定骨头,重置内脏,愈合肌肉和皮肤,但对于深入骨髓和血液的疫病,他们依然束手无策,总不见得将萨拉丁的血液,脏器,骨头全都换一遍吧。

  第一夫人露出失望之色,她当然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虽然她的儿子就是大王子埃弗达尔,但她对这个儿子也不抱什么希望,并不觉得他一旦登上苏丹之位,能够比萨拉丁做的更好。

  就在此时,苏丹的房间传来了一阵喧扰声。

  第一夫人急切的奔向从里面走出的大学者,“苏丹怎么样了?退热了吗?意识是否清醒?有说些什么吗?”

  在一旁的马穆鲁克奴隶兵立即将他推开,这是一个相当粗暴无理的举动,第一夫人悍然变色,几乎就要斥责出声。但她旋即便想起了,这是在萨拉丁的病房外——作为第一夫人,她不该如此失态。

  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大学者向她微微鞠躬,并且摆了摆手。

  第一夫人看到那几个大学者头上的白色头巾,覆盖在面孔上的棉布罩,以及穿在外面的白色大褂,立即意识到是自己在一时急切下犯了错——伤寒是一种可以由病人传染给其他人的疫病,所有探视和为病人治疗的人都需要全副武装、

  学者们走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垂下的帷幔。

  透过帷幔间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正在接受“消毒”,马穆鲁克们手持着喷壶,为他们浇洒酒精。酒精当然也是塞浦路斯的产物,还有喷壶,这种喷壶制造不易,一百件中能够有一件成品就很不错了,而且喷出来的水雾很粗,不均匀,但酒精更贵,喷壶能够保证他们最大程度地避免遭到疫病的侵袭。

  等到周身全都被洒遍了,大学者们才纷纷摘下白色的头巾、面罩,又脱下衣服,丢在一起,等他们走出房间,马穆鲁克们便立即点燃衣物,让他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个做法当然会导致房间里一片狼藉,天顶上全是烟灰,白色大理石柱子上遍布乌黑的斑块,地上更是一片斑驳泥泞。

  但此时无人关心这些,第一夫人在距离那些大学者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住,她没有说话,按在胸膛上的手和慌张的神色已经说明了她的焦虑。

  回首的大学者伸手按住胸膛,深深鞠躬道:“我们……有负于您的嘱托。”

  萨拉丁的病情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发危重。他闭着眼睛昏昏沉沉,连药水都喂不进去几滴。大学者们各司其职,竭尽全力,却无法将他从昏迷中唤醒,只能略微降低他的体温、降低抽搐的频率。

  第一夫人咬住了嘴唇,晶莹的泪珠几乎就要从她的眼中涌出,但她忍下来了,她听到一个大学者在询问,现在君士坦丁堡还有多少酒精。

  “只有六桶了。”这里一个桶还是小桶,每一桶大约只有一升。

  “叫商人们去搜罗更多的酒精,这些酒精坚持不了几天。”他们现在不但在进萨拉丁的房间前需要喷洒酒精消毒,离开后便也要消毒。

  他们所用的餐具、座椅、房间都要一次次的清洗,每次吃饭前也都要用酒精洗手,即便已经将用量减到了最低,消耗依然很大。

  “这时候不必吝啬钱财,告诉他们,他们能弄来多少酒精,就能得到多少金子。”大学者说。

  这确实是一个高价了。

  但酒精一项一直被塞萨尔把控在手中,君士坦丁堡的大半酒精还是塞萨尔馈赠给萨拉丁的军用物资,商人也能弄到一点,但一来需要时间,二来商人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总不见得弄到了金子,自己却已经去了火狱吧。

  谁不知道塞萨尔对律法的看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触碰,即便是他的子女也难逃其咎,作为直接负责人的官员更是会被一撸到底,绝不容许逃脱一个。

  乌斯曼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陡然将恶意的视线投向了达乌德:“我们这里不是有一个基督徒的养子吗?

  让他去向他的另一个父亲祈求吧,他可是在那儿待了三年,三年的情分,总不见得还比不上几桶酒精吧?”

  达乌德的面孔立即涨红了。在众人注视下,他强作镇定道:“我当然愿意这么做。我也相信苏丹法迪(塞萨尔)不会不顾及我们的父亲与他的友情,但这件事情并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他肯定会同意的,不是吗?”乌斯曼轻浮地笑道:“父亲几乎让你娶了那个基督徒的女儿,不是吗?”

  如今那个女人已成为了他人的妻子。即便为了这件事情,那个基督徒也应当给予一些补偿。”

  这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抽打达乌德了。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也确实出现过父亲将女儿改嫁给他人,或是妻子被夺走后,情人愿意出钱买下她而丈夫不得不妥协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除了那个女人之外,她原先的丈夫也会受到嘲笑,达乌德几乎要站不稳了,他握紧了扶手,只听到木质的扶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看就要被他捏成齑粉。

  而此时大王子法达尔却慢悠悠地开了口:“何止是酒精呢?你不妨再向那个基督徒索要一些医生吧。”

  他这番话纯粹是讽刺,但对萨拉丁与塞萨尔之间的纠葛颇为了解的卡马尔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塞萨尔欠过萨拉丁的命债,在大马士革的时候,萨拉丁曾经如同照料自己的儿子般照料他,并且命令医生和学者为他治疗。

  虽然说,现在他们可以说是两头强壮的,彼此对峙的雄狮,换做其他人,哪怕是身经百战、被誉为骑士国王的理查一世,卡马尔也不会叫达乌德去自投罗网。

  第一夫人立即严厉地斥责了自己的儿子。

  “别说这种无用的话!命令他去找更多的商人!更多的学者!更多的医生!甚至基督徒的教士,修士也可以!即便倾尽整个君士坦丁堡的财富,我也要恳请真主留下我丈夫的性命!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如果可能,第一夫人倒是真想让埃夫达尔马上成为苏丹,但这种做法显然是行不通的。

  萨拉丁麾下有着数不清的骄兵悍将,那些维齐尔、埃米尔、法塔赫只屈从于萨拉丁一人,愿意听他的命令;若换另一个人来统领……他们绝不会叫他好受。

  之前,埃夫达尔耍弄的阴谋诡计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葬送了自己祖父的性命,谁会喜欢一个愚蠢鲁莽、残害手足的人呢?

  他或可以成为苏丹,但必须在更久之后,等萨拉丁凭借其威信与胜利,建立一个趋于稳定的政权,他自己也彻底地成为撒拉逊的信仰之光——如此埃夫达尔或许还能够平稳地度过最初的阶段,第一夫人甚至在想,若是幸运,埃夫达尔的孩子中能出现让萨拉丁喜欢的人,到时候这张宝座可以直接给他的孙子。

  第一夫人望着萨拉丁的病房,最终还是没敢进去,只能吩咐仆人,为自己准备一个靠近这里的房间,她要在这里守着苏丹,绝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