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48章

  塞萨尔抬起头来,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了三十年前,身着黑色大袍的萨拉丁与他在集市上偶遇和交谈,长者摘下了那枚戒指,作为一份赠予小友的礼物——那枚戒指迄今为止还放在塞萨尔书桌的抽屉里,“你们的苏丹身体状况如何?”塞萨尔垂首问道。

  “他已不再年轻,但依然精神奕奕,这或许是他为真主所打的最后一仗,但无论胜负他都会得到永世安逸的长眠。他已尽力。”

  一旁的宗主教安德烈则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毕竟在开战之前,敌方的统帅身体如何从来就是一个秘密,毕竟其身体状况会成为整场战役中不可忽略的一个影响因素,就如同塞萨尔与鲍德温在加利利海边的那场遭遇战。

  他们正是确定了当时的苏丹努尔丁早已疲惫不堪、病体支离,才敢发起毅然决然的冲击。如果努尔丁当时还在盛年,又或者是身体康健的话,他完全可能在第一波冲击之后,便立即召集起身边的人来反扑,到时候反而是鲍德温和塞萨尔会被包围。

  在这个时代,一个统帅,尤其是苏丹所能有的号召力是后世的人们所绝对想象不到的。但正因努尔丁已是强弩之末——他或许可以支撑上几个月,却无法承受哪怕一次剧烈的撞击。

  但萨拉丁又是不同的,或者说塞萨尔也是不同的。

  萨拉丁的使者相信,面前的这个基督徒骑士确实是出于真正的关心,才会询问苏丹的身体状况。

  塞萨尔说:“愿真主保佑他。”众人齐声附和。

  这场战役对塞萨尔来说,即便不能说是胜券在握,也有着极大的胜算,但这意味着在这个世上能够理解他和愿意理解他的人又少了一个。或许这正是萨拉丁的期望:死在战场上,而非死在床榻上,他要履行他对真主许下的承诺,以便最后可以毫无愧疚之心地升入天堂。

  “还有一件事。”使团的首领略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这次带来了一些基督徒。”

  在两军对垒的时候,毫无疑问,继续滞留在基督徒的城市中的撒拉逊人和继续滞留在撒拉逊人城市中的基督徒都会受到冲击——这还是因为萨拉丁与塞萨尔这几年来一直在极力淡化宗教冲突的结果,如果放在三十年前,在开战之前,城市里就会爆发一场接着一场的血腥暴乱,基督徒会被杀死,撒拉逊人也会被杀死,他们的钱财会被掠夺,儿女会被变卖为奴隶,那些往日温和谦逊、与你言笑晏晏的邻居,一瞬间就会成为魔鬼般的暴徒。

  但这种情况无论是在萨拉丁的领地上,还是在塞萨尔的领地上,都不会出现。塞萨尔颁布过法律,萨拉丁也是如此,他们的法律禁止城市及乡村中发生任何骚乱与暴动,一旦有人敢于如此做,无论他是怎样的信仰,怎样的肤色,又或者是怎样的姓氏,都难以逃脱萨拉丁或者是塞萨尔的追究。

  因此,与其他战争前夕不同的是,即便这场战争中,双方都动员了十万以上的兵力与民夫,在城市与乡镇之中,民众们依然过着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生活,除了他们生产的粮食、布匹及其他物资被商人大批买走——这并非加税,也不是掠夺,不过价钱并未随着战争的来临而过于水涨船高。

  第一,现在各处都有储粮仓,即便战后出现了饥荒,商人们也无法凭借手中的小麦或者稻米赚取一大笔钱财。第二,这也是塞萨尔所要求的。他担心会有一些农民愚蠢到不留下让他们度过冬天的粮食,为了多出的那点收入就将手上的麦子全部卖掉——真的会有人这么做,而无论何时,饥饿都会带来恐慌,这是他不允许的。

  如同麦田秸秆那么多的武器——箭矢、刀剑、盔甲;几乎可以造出一条河流的淡酒;堆起来犹如山峰一般高耸在地平线上的帐篷;以及运载着它们的马车和牛车,还有数也数不尽的猪群、牛群、羊群,各色的骏马,这些牲畜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简直就如一层又一层流动的云彩。

  所有的资源都如同河流汇入大海一般向着埃德萨进发,他们的战场可能在原先的罗姆苏丹国与埃德萨以及亚美尼亚的交界处,安纳托利亚高原以南的一处平原。

  不过在此之前,小股的冲突和战争也在不断发生。

  萨拉丁的舰队始终在海面上巡游,不断阻断任何来自基督徒世界对塞萨尔的支持,而塞萨尔的舰队也在不断骚扰亚历山大以及其他几个重要港口,此外,双方还在争夺战争边缘地带的城市和定居点。

  萨拉丁这次带上了他所有成年的孩子,而塞萨尔也已经召回了洛伦兹,还有她的夫婿大马士革亲卫团的首领艾博格,还有他的长子莱安德,他的幺子欧贝德,欧贝德已经十岁了,已经到了可以去做扈从的年纪。

  在这之前,他一直待在他的兄长莱安德或者是姐姐洛伦兹身边,这次塞萨尔却让他留在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的小儿子性情格外跳脱,也有些鲁莽,他不确定洛伦兹或者其他人能否让他安安稳稳、服服帖帖地待着。而在这场战争中,他不想发生任何意外。

  现在他就待在塞萨尔的房间外,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随着萨拉丁的使者而来的基督徒,“你们是什么人?”他高声问道。

  那几个人从容不迫地向他说了自己的身份,他们之前都是生活在开罗、君士坦丁堡、科尼亚等地,效忠于苏丹的基督徒,他们或是经商或是从戎,有几个甚至已经来到了萨拉丁的身边——虽然信仰不同,但萨拉丁不会因此为难他们,只要有才能,愿意为他做事,他对待他们就如同对待那些撒拉逊或者是突厥人的官员。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继续留在萨拉丁的身边呢?”

  一个基督徒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的信仰不允许我这么做,他伸出手按住胸口的那枚十字架,我必须回到亚拉萨路。虽然我知道这将让我亏欠了撒拉逊人的皇帝……苏丹萨拉丁,甚至可能引来他的怒火,我可能会被绞死,也有可能被送到广场上斩首,脑袋也会被悬挂在城墙上,但我必须那么做,于是我便向苏丹萨拉丁请辞了,而他确实是一个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圣徒的苏丹,他答应了我们的所请,甚至允许我们随着他的使者团一同回到亚拉萨路。”

  欧贝德露出了满怀疑惑的眼神。

  这种眼神,这些人最近看的多了,并不以为意。说实话,如果这些人所面对的是欧贝德,欧贝德绝对不会允许他们染指任何与这场战争有关的事物,甚至会把他们囚禁起来——没立即杀死他们还是因为塞萨尔与洛伦兹,还有莱安德的教导。

  但很快,他便看到父亲的侍从朗基努斯走了出来,这个经历了几十年风雨依然又黑又瘦的骑士,几乎和以前毫无区别,除了他的一头黑发已经彻底变成了银白色,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一只白头鹳。他平静地走到这几个人面前,叫他们跟他走,说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工作。

  这出乎了这几个人的意料,也让欧贝德感到惊奇。他的父亲竟然如此大胆吗?如果他们是奸细,又或是做出些破坏行为呢?

  “这可是体量大到动用了十万人的战争!”当他直言不讳地向自己的姐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洛伦兹几乎要哈哈大笑了,“这几十个人,一百个人,哪怕是一千个人投下去,也像是往一处深不见底的湖泊投下了几枚小石子,而且大战在即,在有限的时间内,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们舍弃了恩情、财富和地位回到这里,是希望能够为天主做事。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不该有任何质疑才对。”

  使者团交付了这些重要的“货物”。但在回去的时候,他们的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因为塞萨尔也同样让他们带上了一些撒拉逊人。

  这些撒拉逊人也同样来自于四面八方:哈马丹、巴格达、大马士革、亚拉萨路。他们也和那些基督徒一样,有不少人都做了塞萨尔的官员,或是在他的军队中担任要职,另外一半人也是商人或工匠,但他们同样感受到了真主对他们的呼召,他们要回去,回到萨拉丁的身边。

  但现在局势已经不太安定,塞萨尔原本还想写封信让萨拉丁派人来接,没想到萨拉丁率先派来了使者团,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这些撒拉逊人满怀着复杂的情绪向塞萨尔告别,他们跪伏在地上,用额头轻触塞萨尔的脚,又亲吻他走过的土地,诚心诚意地献上祝福,而后流着泪离去。

  而在塞萨尔出发之前,亚拉萨路的圣墓大教堂以及其他大小圣所都举行了不止一场的弥撒,整座圣城都弥漫着沉香与没药的芬芳。

  塞萨尔率领着他的儿女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穿过的黎波里、安条克、亚美尼亚……这一路上不断地有领主率领着自己的骑士跟上来。

  因此,塞萨尔格外托付了大卫一件事情。因为对他来说,如同父亲般的希拉克勒刚刚去世,他实在难以兴起任何娱乐的念头,所以在大战之前必然会有的比武大会就要交给大卫来主持了。

  但他会到场观看,毕竟他也必须能够了解这些骑士的能力和性格,说起来,在这场大战之前所举行的十几场比武大会中,骑士们异乎寻常的没有了以往那种兴高采烈的劲儿,反而格外的缄默、守礼和谦恭,有些骑士甚至会披上黑色的斗篷,或者是为自己的马儿制作黑色的马衣作为丧服,无论是出自于真心,又或者是阿谀奉承,对于塞萨尔来说,确实可以算是一个安慰。

  甚至有不少骑士慷慨地允许战败者拿走他们所失去的那些盔甲和马匹。

  只可惜,因为要照看理查,他自己也年事已高,所以马歇尔这次并未来到比武大会上一如既往地拿下所有冠军。

  但精彩的场面还是有的,那就是塞萨尔的常备军,他们之中几乎没有被选中的人,但他们依然会勇敢地向骑士们发起挑战,就算失败了也并不气馁。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的人数如果占优的话,就算是得到了赐福的骑士,也未必能够次次胜利。如果是平时,一些性情古板的骑士会因此气恼,但现在他们只觉得欢喜,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敌人会遭遇到比他们更为凄惨的“款待”。

  这些人也都得到了塞萨尔的奖赏。

  还有就是塞萨尔带来了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大规模战地医院,其中有不少女性,虽然有些人感到不适,但医院的存在让即使是最卑微的乞丐也知道,那些戴白头巾、穿白色长袍的女士绝对不容冒犯。

  骑士们也将她们视为贵女,悉心相待,哪怕她们之前可能是一个农妇或者是仆人的女儿,就算有年轻的骑士跃跃欲试想要去挑逗一番,也会被其他人严厉地制止。

  “如果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她们就是治疗你的人。据我所知,她们会使用刀子——不仅仅是放血,你想去得罪一个随时可以在你身上开洞的人?”

  他们这么一说,无论是谁都顿时偃旗息鼓,爱情当然是美好的。但如果这份爱情需要用痛苦、鲜血,甚至可能的伤残去换,他们可就不愿意了。

  还有的就是跟随着大军一起移动的商队,他们一路上也在不断地聚敛军需,但规模并不如一些人所想象的庞大。因为早在几年前塞萨尔便已经在边境一线建立起了军备粮仓,里面已经储满了油脂、豆子、小麦和淡酒,开战的时候,他们的补给不需要再从其他地方千里迢迢地运到前线。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埃德萨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那是一个苦修士。艾博格与洛伦兹警惕地上前,因为这个人出现的无声无息,毫无预兆,他可能是一个虔诚的教士,也可能是一个阴险的刺客。

  但塞萨尔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个在集市上的帐篷里为他、鲍德温和达玛拉做过预言的修士,他还在君士坦丁堡的花园中为公主安娜做过预言,而他所说的都已经得到了兑现。现在他来到塞萨尔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呢?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吗?”修士问道。

  “如果你认为那是一个结果的话,应该没有,我只能说我依然行走在路上并未抵达终点。但如果是你所说的那些背叛与苦痛,我已经受过了,或许将来还有,但我已经做出了我的决定,我会一直坚定,不会动摇。”

  听到他那么说,修士顿时露出了笑容。

  他高声吟诵大卫王的诗篇:“人们很快就能看到你和真理、美德在一起,站在双轮马车上。”他微笑着:“啊,塞萨尔皇帝。”

第629章 最后一战(2)

  “这真是一次伟大的行军,是吧?”

  瓦尔特策马来到一处高耸的山丘上,在此勒住马注视着绵延不绝的队伍,而他身边则是他的老搭档,共事了几十年的伙伴若弗鲁瓦,圣殿骑士团建立也有几十年了,只是能够走到今天,他们自己都颇觉惊讶,毕竟在圣地度过了近五十年后,圣殿骑士团衰败和腐朽的速度简直超过了罗马教会。

  那时候瓦尔特是怎么想的呢?他想的是能够坚持一天,就坚持一天,能够忍耐,一天就忍耐一天。他还要与那些异教徒去作战,捍卫天主赐予基督徒的土地,但他的心中也是茫然的。因为身边的人已经给了他一个严苛的教训,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圣洁并且纯净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会腐坏。

  哪怕是骑士团,它也会如同一只新鲜的苹果,在最后的时刻布满蛆虫。

  “这或许是我做的一个梦吧。”他忍不住和若弗鲁瓦说道。

  “我可以把我手上的工作交给你一部分,相信你很快就有活着的感觉了。”

  瓦尔特连忙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连连摆手。他可不想去做若弗鲁瓦的工作——若弗鲁瓦这份工作虽然重要,而且,若不是塞萨尔最信任的人,绝对不可能担任这个职位,瓦尔特也会被那些堆积如山的帐册和连篇累牍的文书吓得浑身颤抖。

  这位在面对几万个敌人也不会有着丝毫怯意的圣殿骑士曾信誓旦旦地说要给若弗鲁瓦帮忙,却只待了几个小时,就狼狈不堪的逃了出去,就算是最年轻的那几个学者也没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真担心若弗鲁瓦会把他再度按回到房间里——侍奉十万人的饮食起居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这里有二十个骑士团,每个团有一百名骑士,还有十五个战士团,每个团的战士数量与骑士相等,还有步兵和役夫。”若弗鲁瓦向瓦尔特介绍道,“他们的人数达到了三万五千人。”

  “啊,我们的小朋友现在已经非常老道了。”瓦尔特扯开话题。

  他们所看到的就是一个标准的警戒阵型。

  骑兵团走在最中心,步兵在外侧行进——也就是靠近内陆的那一侧,以保护骑士和战士们不被突厥人或者撒拉逊人的轻骑军袭扰。

  在外层排列着的步兵都只是一些普通人,但士气高涨,毫无惧色,因为他们身上的盔甲与他们手中所持的弩弓都是最精良的,尤其是弩弓,射程远,份量轻,上弦也快。

  靠海的那一边是辎重和医疗团。

  这次塞萨尔征用的牛车和马车远胜过任何一次远征,当靠近内陆的那些步兵感觉疲惫时,就会有另外一批人员接替他们,被换下来的人可以乘坐牛车或马车走完这段路程,这样的待遇不单前所未有,甚至称得上是奢侈,也只有塞萨尔才有这样的大手笔。

  不仅如此,从远处看,甚至能够看得到晴空之下,碧波之上的,星星点点的白帆,那是威尼斯人以及塞浦路斯人的船队,他们也负责一批辎重的运送。

  还有粮食、鱼类、贝壳和橄榄油,塞萨尔甚至能够保证每天停止行军,就地驻扎时,每个士兵都能喝上热气腾腾的鱼汤或肉汤。

  他们在进入亚美尼亚后,萨拉丁就在不断地发动骚扰式的攻击,意图打破他们的阵型,造成混乱,但依然没能成功。

  每个人都在沉稳而又有条不紊的前进,即便有人倒下,他身边的士兵也会立即举盾把他掩护起来。另有一批人把受伤的人拉走送往安全的地方。

  萨拉丁的轻骑兵们所射出的箭完全无法与塞萨尔的弩弓相比,尤其在面对那些新的盔甲时,一个士兵盔甲上插了十支箭,却依然在行走,毫不在意,只在箭雨呼啸而来的时候举一举手中的盾牌。

  但当他们回击——通常是在那些骑射手距离太近的时候,一支弩箭就能够让骑手和马一同倒下。

  当前来骚扰的骑射手数量超过一定数目,譬如五十个或一百个时,步兵就会突然打开一条缝隙,里面的骑士便会蜂拥而出,一下子把那些过于鲁莽的骑射手打得措手不及。不过这些骑射手也有着自己的优势,凭借轻薄的甲胄和高超的骑术,他们只要拉开一段距离,就能飞快逃走。

  等到骑士们撤回队伍中,他们又会在远处来回巡梭,试图发起另一次攻击。

  “这群讨人厌的牛虻!”瓦尔特忍不住叫道,不由得看向那些辎重——由多头牛马拖拽的大车上的物品——它们异常沉重。

  “如果有一门火炮,能够让骑士扛在肩膀上,对着那些可恶的杂碎轰击就好了。”

  若弗鲁瓦听了,忍不住发笑,怎么可能?他想象了一下,难道到时候骑士还要随身带点火物,以便把火药包塞进去后点燃导火索吗?不过就算是想,也觉得不可能,即便那些力大无穷的骑士能够抬起来那些青铜炮管,他们的马儿可没有这样的力量,到时候骑士抬着炮管一上马,马儿就非得立即趴下来。

  瓦尔特遗憾地摇了摇头,萨拉丁的挑衅始终不断,这是撒拉逊人的长处。

  不过,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骑士和战士,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遵守命令,塞萨尔的部队中所需要执行的法令甚至比民众们需要遵守的还要多。

  不过当一支垫后的队伍穿过一条狭窄的隘口时,因为一辆突然瘫痪的马车而出现了脱节的问题。

  他们立即遭到了撒拉逊人的冲撞与包围。

  但在瓦尔特的大声喝令下,士兵和骑士们很快迅速地向他聚拢,他们聚集成一个圆圈,将巨大的盾牌立在外面,架上长矛,举起弓弩。

  一时间他们虽然无法冲出包围,撒拉逊人也没有办法突破他们的防御。

  这时候,艾博格率军而来,反复冲击,将那支撒拉逊人队伍杀得大败,最后洛伦兹又从前方返回,接替了伯格的任务。

  “我负责这里,”洛伦兹说,“你回到父亲身边去吧。”

  艾博格迅速地领命而去,他的职责毕竟不是率军作战,而是保护塞萨尔——随后圣殿骑士团和善堂骑士团也各自分出了一批老练的骑士,以避免再次产生这样的问题。

  一些亚美尼亚贵族也想要加入到这场远征中。

  不过一开始塞萨尔就拒绝了他们,现在更是不可能让他们获得这样的荣光。但有一批始终跟随着塞萨尔的年轻骑士们却获得了这样的殊荣。他们兴高采烈地加入到军队中,有了这些原住民的帮助和指点,大军的行程变得简单和快捷了许多。

  他们在阿德亚曼稍作停留,又自内姆鲁特山、努尔哈克山一路前往既定地点,因沿途需经过不少隘口、峡谷和山岭,他们曾经多次遭遇伏击。萨拉丁的大军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他们可以提前抵达埋伏位置,静待大军到来。

  但塞萨尔一向十分谨慎。虽然能供他大军通过的地方只有几处,但他会派出数以百计,千计的斥候,而后由最精锐的部队先行击溃敌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身先士卒——就连萨拉丁也不能否认的是,那些埋伏在山上的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逊人,见了塞萨尔便已经散去了一半的胆气。

  有些人甚至会直接转身逃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圣城之盾的威名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到终于越过了这片广阔的山地,他们来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东侧的古城西瓦斯。

  西瓦斯曾是塞尔柱帝国的古都,也是罗姆苏丹国的一座大城,如今已归属苏丹萨拉丁。

  萨拉丁连带他的大军在此等候,而他们作战的地点就在西瓦斯南侧的那块平原地带。

  塞萨尔的身边环绕着许多人,圣殿骑士团、圣堂骑士团、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宗主教安德烈站在他身侧。他身后是亚拉萨路的诸多附庸,这些人以大卫为首。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叫人熟悉的面孔。他们来自于亚美尼亚、塞浦路斯、伯利恒,加沙拉法,还有的就是来自于叙利亚与两河流域的撒拉逊人。他们之中有多数人都是大马士革人,还有的就是突厥塞尔柱人。

  突厥塞尔柱地区虽然是塞萨尔的新征服地,但在塞萨尔剿灭了那些反对者后,剩下的突厥塞尔柱人似乎并未因此升起厌恶和憎恨的心,或者说,他们早已已经厌倦了那些屡教他们失望的苏丹和埃米尔。

  论起驰骋战场和治理朝政的能力来说,塞萨尔可要远胜过于他们原先的主人。

  何况对于那些向来以强者为尊的突厥塞尔柱人来说,改换门庭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一桩事儿,他们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便归顺到了塞萨尔的麾下。

  还有的就是一些来自于边境地带的民众。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也很朴素,他们想要战利品,想要赏金,想要在塞萨尔这里谋得一席之地。当初那些大马士革部落所能获得的待遇,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已经羡慕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毕竟在没有建立功绩之前,他们不好意思伸手向塞萨尔索要房屋、堡垒、小麦和牲畜。

  他们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吉安为首的一批圣墓骑士团的成员们有着另外一份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保障医院的安全。

  因此他们可能无法建立一些什么显赫的功勋。但对于他们来说,能够保证以圣女达玛拉为首的医院工作人员不受干扰,甚至安然无虞就是他们最大的功劳了。

  萨拉丁的大军当然早已建好了自己的营地,甚至等候良久,而塞萨尔的军队长途跋涉至此,他的骑士和士兵们应当已经十分疲倦。

  萨拉丁派出了他的几个王子以及可信的战士——他们在弓弩的杀伤范围之内来回游走观察,渐渐地露出了遗憾之色。

  “这些人好像得到了魔鬼的帮助。仿佛从亚拉萨路一离开,便一步踏到了这里。

  我没有看见佝偻的脊背,也没有看见麻木不仁的双眼。他们警惕心十足,声音洪亮,精神饱满,甚至比我们的士兵还要好一些。”

  听到他们的回报,萨拉丁摆了摆手,“我想也是,我的小朋友大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做这些基督徒的统帅,萨拉丁都会尝试攻击。

  人数并不是胜负的关键,但在黑压压的敌人向你扑来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保持镇定,尤其当你疲惫不堪的时候,而只要有一处溃散,萨拉丁至少可以吃下这支大军的一部分。

  但就如行军途中塞萨尔没有给萨拉丁任何机会那样,在抵达宿营位置并开始营造营地时,塞萨尔同样没有给萨拉丁任何机会。

  他们互派了使者,使者们递交了战书、问候了两方的统帅,回去之后都向各自的主人表达了赞叹之情。

  “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贝里昂伯爵如此说道,萨拉丁大度地让出了一周的时间,以供塞萨尔的大军建造营地,安顿下来,并且平息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而塞萨尔的营地却在第三天便已全部搭建完毕,所有的帐篷、木屋都用了标准化的配件,这就意味着那些农兵和士兵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它们搭建起来,就能够投入使用。

  就连那些普通的士兵也未感到辛苦,更别说那些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