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二人活着一日,便是一个潜在的麻烦。”
“陛下顾及人伦名声,有些事不便亲自出手,也未必愿见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以陆左的手段和心性,或许根本不把这两个昏君放在眼里,但留着终究是隐患,而且可能让陆左背负“不孝”或“苛待父兄”的潜在污名。
洪七公眼中凶光一闪:“那就趁现在!”
“大局初定,各方视线都在受降、肃反、安民这些大事上!”
“咱们两个江湖草莽,做些‘不识大体’的事,了结这段旧债!”
“就算日后有人察觉,也与陛下无关!”
“大不了老子一力承担!”
黄药师看着洪七公,知道这老叫花看似粗豪,实则心思通透,此举既是为绝后患,也是想替陆左背负可能的名声瑕疵。
他缓缓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宜秘不宜宣。”
“需先弄清楚他们被关在何处,情形如何。”
“这个容易!”洪七公站起身,“抓个知道内情的金狗将领问问便是!”
两人说做就做,毫不拖泥带水。稍加打听,便知原先负责看守宋国二帝的,是一名叫做“完颜忽鲁”的奚营将领。
此人官职不高,但因其部族擅长看守,一直负责此事。
大军入城时,他见机得快,早早投降,如今正被关押在临时俘虏营中。
以黄药师和洪七公的身手,潜入看守并不森严的俘虏营,找到并制住一个失魂落魄的降将,实在是易如反掌。
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僻静仓房里,完颜忽鲁被点了穴道,丢在地上,面对眼前一青衣一灰袍、气息深不可测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说,赵佶、赵桓,关在何处?现下如何?”黄药师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在……在城西……旧日的……浣衣院别馆……”
完颜忽鲁牙齿打颤:“有专人看守……”
“看守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洪七公追问。
“不……不多,就十几个老弱奚兵……还有些粗使仆役。”完颜忽鲁为了活命,知无不言。
黄药师与洪七公对视一眼。
“给他个痛快。”黄药师淡淡道,转身向外走去。
洪七公一掌拍在完颜忽鲁顶门,结果了其性命,仿佛只是拍死一只虫子。
随即两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仓房外的夜色中,朝着城西浣衣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92章 公主与王妃献舞
上京城,金国皇宫。
往日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并未因改朝换代而褪色,但穿行其间的宫人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
以及殿宇间弥漫的、驱之不散的压抑与清冷,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此处已换了人间。
一处偏暖阁内,银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头的冰冷。
几名身着宫装、容颜姣好却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默默垂首坐着,或呆望窗外,或低头绞着帕子,无人言语。
她们中有金国皇帝完颜亶的妃嫔,也有未出阁的公主、郡主。
国破之时,她们未被如男丁般立即下狱,而是被暂时集中安置于此,但这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未知的命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他是宫内旧人,服侍过两代金主,名唤乌勒吉,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保身固位。
此刻,他目光扫过屋内这些惶惶不安的贵女,最终落在靠窗坐着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身形纤细,肌肤胜雪。
一张瓜子脸精致得仿佛玉雕,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北地女儿罕见的清冷与书卷气,正是完颜亶的幼妹,被封为“雪霓郡主”的完颜雪。
她此刻正望着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海棠树出神,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冷淡天光下,线条优美却写满疏离与隐忍的哀伤。
乌勒吉挥手让其他侍立的宫娥退下,踱步到完颜雪身边,压低了嗓音,语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急迫:“郡主,我的小祖宗。”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发呆?”
完颜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
乌勒吉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针:“金国……已经亡了。”
“咱们如今,都是亡国之人。”
“这‘郡主’、‘公主’的名头,眼下不值一钱,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完颜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沉默。
“今日城门外的情形,您就算没亲眼见,也该听说了。”
乌勒吉继续道,语气带着心悸:“那位大宋天子,可不是心慈手软、讲究怀柔的主。”
“宗室百官,说抓就抓,说审就审,听说要追查当年南下的血债……”
“多少贵人转眼就要从头落地?”
“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如今全攥在那位陛下的一念之间。”
“他是要咱们生,咱们才能生。他要咱们死,那便是顷刻间的事!”
他观察着完颜雪的神色,见她嘴唇微微抿紧,知道说到了痛处,便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老奴在宫中几十年,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看事还算有几分眼力。”
“这位南朝陛下,武功盖世,杀伐果断,但……也听闻颇好美人。”
“郡主您姿容绝世,满上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或许是……或许是眼下惟一的生机了。”
完颜雪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美眸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屈辱与怒意,脸颊因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乌总管!”
“你……你竟要我去……去主动献媚邀宠?”
“我完颜雪堂堂……”
“堂堂什么?亡国公主吗?”乌勒吉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带着一丝悲凉:“我的好郡主,醒醒吧!”
“亡国之女,还有什么‘堂堂’可言?”
“您想想靖康年间,汴梁城破,大宋那些帝姬、嫔妃是什么下场?”
“被像货物一样掳掠北上,受尽凌辱折磨,能得个全尸都是奢望!”
“那些可都是汉家天潢贵胄!”
“如今形势倒转,咱们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喘了口气,苦口婆心:“趁着现在,陛下刚刚入城,或许对宫中旧事还未全盘了解。”
“您若能以倾国之姿,主动示好,搏得他一丝欢心怜惜,不仅您自己,或许连带着这阁中其他娘娘、公主,都能有一条活路,甚至……还能有个依靠。”
“若是等陛下想起,或是被那些急于立功的新贵献上,或是……”
“或是他某日心情不豫,那后果……老奴都不敢想啊!”
“现在委屈一时,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啪嗒。”不远处,一位年轻妃嫔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碎成几瓣。
靖康之耻,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在每个知晓这段历史的宫眷心头。
汉家公主妃嫔的凄惨遭遇,此刻如同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们可能的未来。
主动献媚固然屈辱,但比起被像牲畜一样对待、随意赏赐甚至虐杀,似乎……
似乎已是更好的选择。
完颜雪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巨大的悲哀和无力取代,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恐惧、茫然、最终化为认命的苍白面孔。
尊贵的出身,骄傲的血统,在亡国的铁蹄和征服者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乌勒吉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想起白日远远望见的、御辇上那个模糊却威仪深重的身影,心头一阵冰冷。
要向他……
那个灭了自己国家、擒了自己兄长的男人,献上自己吗?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裙裾,骨节发白。
良久,一滴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没入华贵的衣料,消失不见。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重新将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美人。
乌勒吉知道,她这是默许了,或者说,是绝望下的妥协。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升起一丝复杂的窃喜。
若此事能成,他在新朝后宫,或许还能有一席之地。
……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了上京皇宫。临时辟作行辕的殿宇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北地夜寒。
陆左与岳飞、韩世忠等人就安民、屯田、驻防、吏治等事宜商议至深夜,方才告一段落。
岳飞、韩世忠行礼告退,各自去忙碌。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陆左揉了揉眉心,虽不觉疲惫,但连日征战、入城、处置繁杂事务,口中也有些寡淡,便吩咐道:“来人,准备些夜宵。”
“是,陛下。”殿外侍立的亲卫应声。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名老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食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来到阶下,恭敬跪倒,将食盒高举过顶:“老奴乌勒吉,叩见大宋皇帝陛下。夜宵已备好,请陛下享用。”
陆左目光扫过他,这老太监面皮白净,眼神低顺,动作一丝不苟,倒是很有宫中老人的气象。
“你是金宫旧人?”
“回陛下,老奴蒙前朝恩典,忝居大内总管一职,已有二十余载。”
乌勒吉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如今得见天颜,如拨云见日。”
“老奴愿竭尽残躯,效忠陛下,侍奉陛下饮食起居,对上京宫闱琐事、旧例人情,也略知一二,或可为您分忧万一。”
陆左略一沉吟。
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此地宫廷运作、人事关系的人。
“既如此,你便暂领旧职,总管此处行辕内务,负责朕的日常起居。”陆左淡淡道,“用心当差,自有你的好处。”
乌勒吉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
“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地位保住了,第一步算是稳了。
他起身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菜、粥点取出,摆在陆左案前,垂手侍立一旁。
陆左随意用了些,味道尚可。
乌勒吉见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道:“陛下日理万机,甚是辛劳。”
“老奴……老奴斗胆,为陛下安排了一点小节目,聊以解乏,不知陛下可有雅兴一观?”
“哦?”陆左放下银箸,看向他,“什么节目?”
乌勒吉心中一定,轻轻拍了拍手掌。
殿侧原本垂着的厚重帷幔后,忽然响起了清越悠扬的乐声。
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而是带着鲜明北地风情的胡笳、筚篥与羯鼓之声,节奏起初舒缓,如草原夜风拂过草尖,带着一丝苍凉与辽阔。
随着乐声,八名身姿窈窕的女子,鱼贯从帷幔后翩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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