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亲往犒军,为将士壮行!”
“臣等遵旨!”岳飞、韩世忠肃然应诺,眼中皆有战意升腾。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寒风依旧。
皇宫正门巨大的广场前,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装饰着玄色龙纹的御辇已准备停当。
甲士肃立,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陆左在内侍簇拥下走出宫门。
他今日未着常服,换了一身便于骑乘的玄色织金箭袖戎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更显英武挺拔。
身后,完颜雪与乌林答·明珂依旧跟随,两女也换了较厚的锦缎宫装,默默随行。
御辇前,一个穿着最低等宋军青色号衣、缩着脖子、牵着一匹领头黑马缰绳的身影,格外扎眼。
正是被任命为“御前车驾”的完颜亶。
他低着头,努力想将自己隐藏在骏马和高大的车轮之后,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缘故。
听到脚步声,完颜亶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
他看到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随即,是妹妹完颜雪那素雅的裙裾,以及……
旁边另一道更为熟悉的、属于柔妃明珂的衣角。
巨大的屈辱感再次淹没了他。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注视。
按照这几日被反复训练、羞辱般的流程,缓缓地、极其屈辱地转过身,背对御辇车门。
然后,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跪趴了下去,将自己的脊背,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供人踩踏的“马镫”。
他紧闭着眼,等待着那只脚踩上来,等待着那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和碾碎尊严的触感。
然而,在等待的煎熬中,他终究没能忍住,偷偷地、极其迅速地,将眼皮掀起一条细缝,朝着妹妹和明珂的方向,瞥去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他看见,妹妹完颜雪站在陆左侧后方,微微低着头,但她的目光,似乎正落在陆左挺拔的背影上,那原本总是盛满哀愁与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没有了往日的凄楚,反而……
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神色,那绝不仅仅是恐惧或认命。
而当陆左微微侧首对她说了句什么时,他竟然看到妹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僵硬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瞬间恢复,但那确是一个……笑容的雏形?
那是顺从的、甚至带有一丝讨好的姿态!
而更让他心碎欲裂的,是柔妃明珂的眼神。
她就站在妹妹身旁,身姿似乎比在宫中时挺直了些,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憔悴。
当他的目光与明珂悄然瞥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时,完颜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同情、悲哀,或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他看到的,是冰冷。
是清晰无误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这副摇尾乞怜、甘为牛马的丑陋模样。
也配曾是君王?
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完颜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明珂……她变了。
她真的将身心,都投向那个征服者了。
她鄙夷的,或许不仅是他此刻的屈辱姿态,更是他往日的无能,以及导致今日一切结局的、他作为君主的失败。
完颜亶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
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最终都化为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麻木。
原来,被自己的国家抛弃,被自己的臣民背叛,甚至被自己的女人鄙弃,是这样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只脚,稳稳地踏在了他的背脊之上。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盈,但那股力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将他所有的尊严、骄傲、过往,彻底碾入尘埃,与身下冰冷肮脏的青石板融为一体。
陆左借力,从容登上了御辇。
“起驾。”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完颜亶如同一个真正的、没有灵魂的马镫,在陆左离开后背的瞬间,机械地、踉跄地爬起来。
甚至顾不上拍打衣袍上的尘土,便默默地、顺从地牵起缰绳,引导着马匹,拖着那辆承载着征服者和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的御辇,缓缓向城南校场行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破碎的心上。
……
南门外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数万经历了北伐血火淬炼的大宋精锐,已列成整齐肃杀的方阵,鸦雀无声,唯有寒风掠过旗角的猎猎声响。
玄甲反射着冬日黯淡的天光,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钢铁森林。
御辇在阵前停下。
依旧是无言的程序。
完颜亶默默跪趴在地,充当下车的踏脚。陆左踩着他的背脊,稳步落地,走向临时搭建的点将台。
完颜亶起身,垂手退到一旁,仿佛一个真正的、无关紧要的仆役。
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御辇旁,妹妹和明珂安静侍立的身影,她们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那个登上高台的玄色身影上。
陆左登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钢铁阵列。
寒风卷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将士们!”
“朕,今日在此,见尔等军容整肃,士气如虹,心甚慰之!”
“自去岁秋,朕与尔等誓师北伐,出江淮,克汴梁,破大定,直抵此地上京!”
“千里转战,血沃山河,终灭金虏,雪百年之耻,复汉家之疆!”
“此乃旷世之功,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
“然——”
“金国虽灭,余烬未息!”
“北疆万里,犹有宵小负隅,心怀侥幸,欲抗天兵!”
“更有草原狼子,隔岸观火,其心叵测!”
“朕问尔等——”
“手中刀枪,可还锋利否?!”
“胸中热血,可还沸腾否?!”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之心,可还炽热否?!”
三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
“吼——!!!”
“吼——!!!”
“吼——!!!”
回应他的,是数万将士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声浪汇聚,直冲云霄,震得远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无数刀枪高举,寒光映日,杀气盈野!
“好!”陆左猛地一挥手臂,声震四野,“这才是我大宋的虎贲锐士!这才是不负朕望的百战雄师!”
“朕,在此,以天子之名,为尔等壮行!”
“此去,扫穴犁庭,荡平不臣!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宋疆土,皆需插我赤旗!”
“朕,在宫中,备下御酒,待尔等凯旋之日,与尔等——痛饮庆功!”
“大宋万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宋万胜!万胜!万胜!”
狂热的呐喊声再次如火山爆发,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忠诚怒吼与沸腾战意。
每个士卒脸上都充满了狂热与信心,恨不得立刻拔营,为陛下,为大宋,横扫一切顽敌!
陆左在高台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台下这支无敌雄师,然后,转身,在震天的“万岁”声中,稳步走下点将台。
经过御辇时,他并未再看那跪在车旁、如同泥塑木雕的完颜亶一眼,只淡淡吩咐:
“回宫。”
第298章 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上京城,皇宫。
完颜亶深一脚浅一脚地将御辇的马车牵回宫城西侧临时划出的马厩。
这几匹来自河西的雄健黑马似乎不太安分,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对他的牵引导向颇为抗拒。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几名宋军马夫略带讥诮的目光注视下,将马匹在槽头拴好,添上草料。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腰背被踩踏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混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更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和尘土,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抹黯淡的影子,默默沿着一条少有人行的僻静小径,往他被安置的、靠近杂役房的那间低矮小屋走去。
小径蜿蜒,两旁是冬日凋零的花木和覆着薄雪的假山石。
寒风穿透他单薄的号衣,冷得他牙齿打颤。
就在他拐过一处太湖石堆砌的玲珑山子时,前方不远处,两条窈窕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两名身着湖蓝与鹅黄锦缎宫装、外罩镶毛斗篷的年轻女子,正沿着结了薄冰的碎石小径并肩缓行,低声交谈着。
即便只是背影,完颜亶也瞬间认出了她们。
那是他昔日后宫中的两位嫔御,封号“惠妃”的徒单云岫和“丽嫔”括晚棠。
两人皆以容貌姣好、性情柔婉著称,在他为数不多的临幸记忆中,留下过温存印象。
此刻,她们的声音随着寒风断断续续飘来,内容却让完颜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云岫姐姐,方才校场之上,你可看清了?”
“陛下那等英姿,那等气度,方才真是……天神一般。”这是唐括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仰慕。
徒单云岫的声音则显得更为冷静,却也透着一股认命后的清醒与算计:“自然看清了。”
“这才是真龙天子该有的模样。”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挥手处,三军效死用命。”
“哪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哪像咱们那位旧主?”
“平日里在宫中吆五喝六,真到了生死关头,除了跪地求饶、摇尾乞怜,还会什么?”
“你今日也见了,给人当马镫,趴得那般顺手……”
“简直,连条好狗都不如。”
唐括晚棠:“如今这宫里宫外,谁还认他?”
“连那些最低等的太监宫女,怕都瞧他不起。”
“咱们姐妹的将来,可不能系在这么一块烂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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