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韩彻没有说下去，“等到了公司，我给你看些东西。”
飞机在西雅图降落后，当地时间已是下午两点。
十月的西雅图阴雨绵绵，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色的水汽中。
丹尼斯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宝玉游戏公司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听到地址后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去那儿找工作？”
司机用带着西海岸口音道，“我劝你们别去，那家公司快倒闭了。我儿子以前在那儿做美术，三年前就被裁了。”
韩彻和丹尼斯对视一眼。
“我们去谈点生意。”
司机耸耸肩，不再说话。
出租车驶过地标太空针塔，又穿过皇后安妮区，最后在一片略显破败的工业园区附近停下。
“就是这儿。”
司机指了指一栋三层的老旧砖楼。
楼体外墙的红砖已经褪色，雨水中更显斑驳。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褪色的字体写着英文版的“宝玉游戏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创建于 1987】。
四十年了！
韩彻推门走进大楼，前台空无一人，接待台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大厅墙面上挂着一些装裱过的游戏海报。
如《植物塔防》系列，《神庙碰一碰2》，《蔬菜大战》……
都是至少二十年前的作品，年头都快赶上韩彻的年龄了。
“有人吗？”
丹尼斯喊了一声。
很快，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此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老人走下楼梯，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眼镜片厚得像是酒瓶底。
见着一个华夏面孔带着一个本地人，老人眯起眼睛。
“你们是……”
“乔治米勒先生？”韩彻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韩彻，星尘互娱的负责人。我们通过邮件约了今天见面。”
乔治米勒，宝玉公司的创始人之子兼CEO。
乔治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哦，对对，华夏那家公司。抱歉，这里……很久没有访客了。”
他与韩彻握了握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稍好，至少地面是干净的。
但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还摆着三张办公桌，两个年轻员工正在电脑前工作。
或者说，假装工作。
看到老板带人进来，他们迅速切换了屏幕。
几人坐在一旁会客厅的老旧沙发上，韩彻问：“公司现在还有多少人？”
乔治苦笑一声，打开桌上的茶罐：“七个，三个程序，两个美术，一个运营，加上我。”
结果茶罐里面的茶包似乎是受潮了，散出一股有点湿腐的气味。
乔治尴尬从一旁水吧台上冲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二人：
“抱歉，我这里很久没来人……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无妨。”
会客厅的长桌上散落着一些设计草图，韩彻瞥了一眼，还是《植物塔防》中那些经典的形象。
不过画面粗糙，已经跟不上目前的市场审美了，难怪会吃老本失败。
乔治坐下后，便直奔主题：
“韩先生，你们的收购意向书我看了。说实话，我很感激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但我想知道，你们收购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宝玉公司是我父亲创立的，我二十五岁接手，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八年。我不想看着它被收购后，名字被改掉，遗产被抛弃……”
韩彻摇摇头，平静道：“我们不会改名，宝玉游戏这个名字会保留。我们需要让它重新发光。”
乔治盯着韩彻看了几秒：
“怎么发光？继续做《植物塔防》？韩先生，那个系列的红利已经吃完了。
五年前我们做了3D版，投入了八百万美元，结果只卖了十一万份。玩家们已经不爱这种老掉牙的塔防游戏了。”
韩彻颇为自信：“是《植物塔防》，但也是基于它，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乔治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简略的设计文档，标题是：《Plants vs Zombies》。
《植物大战僵尸》！
乔治戴上老花镜，看了几分钟。
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的，然后逐渐变得专注，最后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塔防游戏？但又不像……戴夫？这个戴夫是《植物塔防》里的那个戴夫？”
韩彻开始解释：“同一个IP，不同的玩法。”
“这里，敌人不再是沿着固定路线前进的杂兵，而是有特色、分波次、具备各种能力的僵尸。
植物也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单位，而是有不同功能、需要阳光资源种植的战略选择。”
韩彻帮乔治翻到另一页：
“你看，比如这个基础植物豌豆射手，这是可以冻结僵尸的寒冰射手，这是能炸一片的樱桃炸弹……每种植物消耗的阳光值不同，玩家需要在有限的资源下进行搭配。”
乔治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盯着上面那熟悉又陌生的植物，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韩彻滑动到关卡设计页，继续介绍：
“其中游戏分为白天、黑夜、泳池、屋顶等多种场景，每种场景都有独特的机制。比如黑夜场景，玩家无法自然获得阳光，需要种阳光菇……”
“等等。”乔治打断他，“你这些设计……是什么时候做的？”
“来之前的一天，”韩彻实话实说，“基于我对《植物塔防》的研究，以及我认为这个IP应该有的样子。”
丹尼斯一副见鬼的样子看着韩彻。
沃特？
韩，你精力这么旺盛我怎么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乔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然而，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眼中竟然有泪光闪烁。
“四十年……”他喃喃道，“我做游戏做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这样改造《植物塔防》。我一直以为，塔防就是敌人走直线，玩家在两边放防御塔……我一直以为……”
他突然有些哽咽了。
自从游戏被第九艺术化后，没有厂商愿意挖掘新的玩法了，他们要的是宏大的剧情、精致的画面、让人流连的音乐。
而塔防游戏，这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大作的游戏类型，自然无人问津，逐渐没落了。
只是当他看到韩彻这份设计时，他突然惊觉，也许《植物塔防》朝着这个方向走，是真的正确的！
即便这份设计很简略，但作为浸淫游戏行业数十载的乔治，联想能力早就超出一般人。
此刻，丹尼斯适时开口：
“乔治先生，我在加入星尘互娱之前，也经营着自己的小工作室。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请相信韩总，他是我见过的最懂游戏的人。他不仅懂怎么做好游戏，更懂怎么让好游戏被玩家看见。”
乔治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他发现，自己将宝玉交给这个华夏年轻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自己已经无法带着宝玉和《植物塔防》发光发热，他就不要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挪窝了。
“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乔治相当坦诚。
韩彻报出一个数字：“根据我们的调查，宝玉公司目前负债一千三百万美元，资产估值约四百万美元。”
再加上你们公司已被法院认定处于破产重整阶段，星辰互娱在收购前期仅偿还三折债务，也就是三百九十万美元。
此外，我们会注入一百一十万美元的运营资金，确保公司未来三个月正常运转。
总计五百万美元，收购百分百股权。
不够，我们也承诺，收购完成后会尽快启动新项目，创造就业，偿还剩余七成债务。”
对于这种负资产且已处于重整阶段的公司，前期往往只需花一小笔钱，就能实际控制整个公司。
至于那些债权人，能有人在初期给三成的资金回笼，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如果不同意，宝玉公司只能等着破产清算。
到那时，他们连三成都拿不到。
至于后面的债务，慢慢还呗。
只要有债务吊着，那债权方比星尘互娱还关心宝玉公司。
第288章 宝玉的历史，将重新辉煌（二更8k）
又是一阵沉默。
乔治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窗外是西雅图灰蒙蒙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远处微软总部现代化的大楼，与脚下这栋破旧砖楼形成鲜明对比。
物是人非。
“我父亲创立这家公司时，个人电脑才刚刚兴起。”
乔治背对着两人，声音飘渺：
“他说，游戏应该给人带来快乐，简单的快乐。所以《植物塔防》里的小豌豆总是咧着嘴笑，敌人被打败后会变成一朵小花……”
他转过身，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感情：“我守了这个理念四十年。但现在，时代变了。玩家要的不再是简单的快乐，他们要沉浸感，要电影化叙事，要开放世界……我跟不上了。”
丹尼斯直言不讳，“所以你需要我们。”
乔治点点头，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字。”
他把文件交给韩彻，看着他的眼睛：
“公司……交给你们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好好对待宝玉这个名字。它不仅仅是一个商标，它是我父亲的遗产，也是数百万玩家的童年。”
面对一个坚守了自己公司数十年的老人，尽管乔治在宝玉的战略上频频失误，尽管宝玉现在已经不似当年那般辉煌，但韩彻表情依旧郑重，他接过文件，承诺道：
“好。”
收购流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乔治在宝玉公司仍有威望，他亲自出面与几个主要债权人沟通，说明了星尘互娱的收购方案和未来规划。
正如韩彻所料，债权人也清楚，如果公司破产，他们可能血本无归。
最终，债务分期方案获得通过，只等法院裁定后，整个宝玉公司便正式属于星尘互娱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