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好了很多。她找到了窍门——不能跟月气较劲,越较劲它越不听话,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像驯马一样,先让它跑,跑累了再慢慢收缰绳。这个窍门不是白汐教的,是她自己悟出来的。白汐听了她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比她学得快。”苏绾绾没问“她”是谁,但她知道是月华。
第三天,封印的符文亮了一整圈。白汐从外面进来检查的时候,蹲在月华的枯骨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苏绾绾说:“差不多了。”
苏绾绾没反应过来:“什么差不多了?”
“封印。”白汐道,“你补的这半个月,够撑二十年了。”
“二十年?”苏绾绾有些失望,“我以为至少能撑一百年。”
白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小狐狸胃口倒是挺大”的意思:“二十年是‘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你以后还会继续修行,你每涨一截修为,封印就会跟着强一分。等你到了六尾,这个封印基本就稳了。到了七尾,狼族就算能从里面把封印砸烂,也出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你一个人的月气就抵得过整个封印。”白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苏绾绾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对自己有期待。不是那种“你好好努力别让我失望”的期待,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了结果所以不需要再说废话”的笃定。
第四天,苏绾绾把最后一批月气推进月心之后,从蒲团上站起来,对着月华的枯骨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是谢谢她把封印留了下来,第二个躬是谢谢她把记忆留了下来,第三个躬是谢谢她在入定的那五天里说的那句“好孩子”。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天傍晚——如果内冢里也能算傍晚的话——白汐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石室里。月华的枯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松脂又像花香的味道。
白汐坐在石台边,手里又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但这次没有梳头,只是把木梳在指间转来转去。她看着苏绾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明天走吧。”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白汐抬手制止了她。
“不是赶你走。是你该走了。”白汐把木梳放在石台上,“该教的我教了,不该教的你自己悟了。再留下去,你就要开始教我东西了。”
苏绾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辈。”她说。
“嗯。”
“我能叫你师父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月心的银白色光从内冢的通道里透过来,把白汐的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脸隐在油灯的黄光里,一半冷一半暖,像她这个人——外面冷,里面暖,但里面的暖不轻易给人看。
白汐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字。
“随你。”
苏绾绾的鼻子彻底酸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师父。”
白汐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她把木梳从石台上拿起来,重新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月华的枯骨前,背对着所有人。
“明早卯时,我在谷口送你们。”她说,然后走进了内冢的通道,青衫的下摆在石阶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
她走后,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悟空第一个开口:“这只老狐狸,心倒是软的。”
唐僧难得没有反驳他。
第五天一早,苏绾绾把老树下的蒲团叠好,放在石台边上。毯子也叠好了,那条绣着银色小狐狸的旧毯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这是白汐的东西,她不能拿。但她把毯子翻开,在反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手指蘸了月气,画了一只很小的狐狸。画得很潦草,只有几笔,但能看出来是只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大大的,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她希望白汐下次翻毯子的时候能看到。
谷口,雾散了。
不是那种“退到两边”的散,是彻底没了。那层从苏绾绾第一天来就开始飘的薄雾,今天一滴不剩。谷口的两块立石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石面上的白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清晰而深刻。
白汐站在立石中间,青衫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上镶了一圈灰白色的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她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的银珠子换了,换成了一颗米粒大的墨色石头,像是黑曜石。
苏绾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一狐一狐,面对面。
白汐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她抬起手,在苏绾绾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塞进斗篷的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伸出来过。
第1072章 从来没见过太阳
但苏绾绾感觉到了。那只手很凉,指节很细,掌心的温度比她低了很多,按在头顶的时候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在了头发上。
“走吧。”白汐说。
苏绾绾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师父。”她喊。
白汐站在立石中间,斗篷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帽檐上的灰白色毛在风里轻轻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还有什么事”。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回来看你的”,但又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散了。她想了想,换了一句。
“你一个人在这里,别总是不吃饭。”
白汐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绾绾没等她回应,转身快步走了。走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踉蹡了一下,稳住,继续走。
白驴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白汐叫了一声。那声叫不像驴叫,倒像是什么别的动物在跟人告别,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汐看着那头驴,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滚吧。”她说。
白驴听懂了这个“滚”字里的善意,甩了甩尾巴,小跑着追上了苏绾绾。
楚阳走在最后面。他经过白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汐也看着他。
“她比你想的要强。”白汐说。
楚阳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汐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楚阳能听见,“她以后会比你强。”
楚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更好。”他说,然后走了。
白汐站在谷口,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慢慢变小,变远,变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晨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抬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
谷口的立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很小,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那行字写的是:“蒲团下面的石板,我藏了两坛桂花酿。别一次喝完。”
白汐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掀开蒲团下面的石板,露出了两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子。坛子不大,每坛也就巴掌大,坛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面盖了一片晒干的荷叶,荷叶上用朱砂画了一道小小的符,是防潮的。
她拿起一坛,抠掉黄泥,揭开荷叶,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的香气从坛口溢出来,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点酒味的辛辣。
她抱着那坛酒,靠在立石上,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一丝云都没有。
她闭上眼,把那坛酒放在膝盖上,用双手圈着,像抱着一个暖炉。
谷口的雾重新聚拢了,但这次不是挡路的雾,是那种淡淡的、像纱一样飘在空中的雾,不拦人,只是给这个山谷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白汐靠在立石上,青衫和斗篷都被晨露打湿了,她没有动。
酒坛在她膝盖上,桂花酿的味道在雾气里慢慢散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和苏绾绾之间,细细的,韧韧的,风吹不断。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四足动物的,轻而快,像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冲下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白驴第一个听见,耳朵猛地竖起来,转过身,挡在苏绾绾前面,龇着牙,摆出一副“我是驴但我不好惹”的姿态。
来的是一头白狼。
不是青崖。这头白狼比青崖小了一圈,毛色也不是青崖那种灰白,而是真正的、像雪一样的白,白得发亮,在晨光里几乎要发光。它的四肢修长,脖颈纤细,脸型比青崖秀气得多,眼睛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冬天的冰面下透上来的光。
它看起来很小。不是幼崽,是少年——那种刚脱离幼年期、还没完全长成的少年感,骨架已经拉开了,但肌肉还没跟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还没长结实的竹子。
它在苏绾绾面前刹住脚步,四条腿在碎石路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扬起一小片尘土。它喘着气,淡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绾绾,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不是累的,是紧张。
苏绾绾被它看得莫名其妙:“你是……?”
白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它的耳朵窘迫地往后抿了抿,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像是卡了鱼刺一样的声音,努力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我……”
声音很嫩,嫩得像刚发芽的草,被风一吹就弯。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嫩,是嗓子真的还没长好,声带薄薄的,发出的音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沙哑和清亮混在一起的质感。
苏绾绾愣住了。她见过会说话的狼——青崖会说话,狼王会说话——但她没想到这头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白狼也会。
白狼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想跟你们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练到嘴唇都磨出了茧子,才敢当面说出来。
苏绾绾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狼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站直了,尾巴从夹着放成了微微下垂,耳朵从抿着竖成了微微前倾——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安。
“王让我来的。”它说,“王说……说外面有一个人,让我跟着她走。”
它看了苏绾绾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爪子。
苏绾绾转头看楚阳。楚阳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无声地交换了几个意思。
“狼王让你跟我们走?”楚阳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为什么?”
白狼的耳朵转了转,似乎是在回忆狼王跟它说的话。回忆了几息,它用一种背书一样的语调说:“王说,狼族不能永远关在里面。总要有人先出去看看。出去了,能不能留下,看外面的狐族愿不愿意。”
它顿了顿,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地面。
“王还说,我出去了,不一定要回来。但如果外面不要我,我也不要怨恨。因为是我们先被关进去的,不是他们把我们关进去的。”
这句话说完,山路上安静了。
孙悟空本来走在前头,这时候退回来,蹲在白狼面前,歪着头看它。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一把。白狼被他摸得浑身一僵,但没躲,只是耳朵紧张地转了转。
“毛挺软。”孙悟空评价道。
唐僧走上前来,看着白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感慨的神情。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然后对苏绾绾说:“苏姑娘,此事……还需你来做主。”
苏绾绾一愣:“为什么是我?”
唐僧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但苏绾绾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是狐族。狼族和狐族之间的恩怨,是这两个族裔之间的事。楚阳是人,孙悟空是妖仙,唐僧是僧,他们都是外人。能做这个主的,只有她。
她看着那头小白狼。
小白狼也看着她。
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青崖的沉稳,没有狼王的深邃,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东西——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被拒绝。它怕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说了这么多的话,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一个“不”字。
苏绾绾想起了自己。
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是想起了一种感觉。那种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面的人会不会让自己进去的感觉。那种把所有的勇气都攒在胸口,一口气推出去,然后等着被接受或者被拒绝的感觉。
她在栖月岭的谷口,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觉。
她蹲下来,和白狼平视。
“你多大了?”她问。
白狼想了想:“按外面的算法……大概十四。”
十四岁。苏绾绾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躲。躲修士,躲大妖,躲那些想抓她去看门炼丹的人。她十四岁的时候没有人给她一扇门,她自己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栖月岭,找到了白汐。
她伸出手,在小白狼的头顶摸了一下。毛确实很软,比白驴的毛软多了,像摸在一团刚晒过的棉花上。
“你叫什么?”她问。
白狼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名字。王说,名字要等出去了再取。在外面取了名字,才算外面的人。”
苏绾绾的手停在它头顶,沉默了几息。
“那你先跟着我们。”她说,“名字的事,不急。”
白狼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然后它意识到自己太高兴了,又把尾巴压下去,但压不下去,翘起来又压,压下去又翘,最后整条尾巴像一根弹簧一样在那里抖个不停。
苏绾绾看着它那条不听话的尾巴,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子,跟我以前一模一样。”她说。
白狼不知道她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但它听懂了她话里的善意。它的眼睛亮了起来,淡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苏绾绾的脸,还有她身后那五条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的尾巴。
楚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插话。等苏绾绾站起来,他才低声问了一句:“确定了?”
苏绾绾点头:“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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