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全是牙印,草茎被他嚼得稀烂。他把草茎扔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看着她。
“你那个金色的血,”苏绾绾指了指他嘴角已经干成一条线的那道痕迹,“是不是伤到根了?”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把金箍棒从腿上拿起来,立在身前,棒子杵在地上,他两只手撑着棒顶,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东边,太阳正在升起来,光从地平线下涌上来,把天边的那片云烧成了橘红色。云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片,像被撕碎的棉絮。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情,“那山下头有个洞,洞里有个老鼋。老鼋跟俺说了五百年的话,说来说去就那一句:‘你什么时候出来?’俺跟它说,‘明天。’说了五百年,都没出去。”
苏绾绾没有接话。白狼把抬着的腿放下了,四只脚站在地上,歪着头看孙悟空,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后来真出去了。”孙悟空说,“出来那天,老鼋没说话。俺回头看它,它把头缩回去了。俺想跟它说一声,它没给俺机会。”他停了一下,下巴在手背上转了转,换了个角度,“俺现在就跟那个老鼋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苏绾绾问。
“把头缩回去了。”孙悟空说,“能打的时候打,打不过了,就把头缩回去,回花果山吃桃子。”他说“吃桃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表情,像一个人说自己要去干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但又知道这件事非干不可。
苏绾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胳膊上的毛扎扎的,硬得像鬃刷,但在那一层硬毛下面,肌肉还在微微发抖,那种细密的、持续不断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松了手还在嗡嗡地响。
“你不是缩头。”苏绾绾说,“你是回去想办法。”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棕色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橘红色,五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飘着。他没有说话,又把眼睛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楚阳从远处走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皮扒了,内脏掏了,血放干净了,兔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他走到苏绾绾和孙悟空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不是那把大的,是一把小匕首,刀尖很细,刀刃很薄——开始把兔子割成小块。他割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骨头顺着关节卸开,肉顺着纹理切开,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白驴闻到了兔肉的味道,从十步外走过来,把脑袋伸到楚阳肩膀旁边,鼻孔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喷出的热气打在楚阳脸上。楚阳偏头看了它一眼,没理它,继续割肉。白驴又把脑袋往前伸了伸,鼻尖差点碰到兔肉。楚阳用胳膊肘把它顶开了。白驴退了两步,站在原地,嘴巴嚼了嚼,像是在回味空气中残留的那点肉味,嚼了几下,又走开了,去找地上的枯草。
苏绾绾看着楚阳割肉,肚子叫了一声。她按住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白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楚阳手里的肉,舌头上挂着一滴口水,透明的,拉成一条细丝,从舌尖一直垂到地上,像一根快要断的冰凌。
楚阳把割好的兔肉分成五份,用树叶包了,每人面前放一份。放到苏绾绾面前的时候,多放了一块,那块肉比其他的都大,是兔腿上的肉,最嫩的那一块。苏绾绾看了那块肉一眼,又看了楚阳一眼。楚阳已经站起来走开了,去给唐僧送肉。
苏绾绾把那块肉从树叶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白狼。白狼没有马上接,它看着那块肉,嘴巴闭着,舌头缩回去了,那根口水的丝断了,掉在地上,在土里砸出一个小圆坑。它看了一会儿,轻轻把肉叼过去,叼到三步外,趴下来,用两只前爪按住肉,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它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快。
孙悟空面前也放了一份肉,比他平时吃的量少了一半。他看着那份肉,没有动。楚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自己那份里拿了一块肉,放进孙悟空的树叶包里。
“吃。”楚阳说。
孙悟空看着那块多出来的肉,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咽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咽的不是肉,是什么又硬又涩的东西。
唐僧坐在白龙马旁边,手里拿着自己那份肉,没有吃。他在念经,嘴唇快速地动着,声音很小,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
第1084章 栖月岭的谷口
念完一段,他把肉放在面前的石头上,又从经箱里取出一小把米,撒在肉旁边。米是白的,在西域的黄土上很显眼,像一粒粒碎了的珍珠。白驴看到了那些米,走过来,低头去吃。唐僧没有赶它,看着白驴把米一颗一颗地吃掉,又把肉也吃了,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那块石头,把米粘过的痕迹都舔干净了。
苏绾绾吃饱了。她把树叶上的碎肉末捡起来,指尖捏着,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吃到最后一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了两折的手帕——唐僧给她的那块。手帕上沾着她的眼泪,眼泪已经干了,在手帕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像一片缩了水的树叶。她把手指上的油在沙地上蹭了蹭,把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折了另外的样式。
白狼吃完了肉,走回来,卧在她脚边,把脑袋搭在她的鞋面上,舔了舔嘴。它的舌头上还沾着肉味,舔过之后在苏绾绾的鞋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走吧。”楚阳站起来,把匕首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队伍动了。还是那个顺序,还是那个阵型。楚阳在最前面,孙悟空在他右边,苏绾绾在中间,白狼在苏绾绾右边,白驴在苏绾绾左边,白龙马驮着唐僧在最后面。白龙马今天走得比前几天快,马蹄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地形变了。黄土变成了沙砾,沙砾变成了碎石,碎石之间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圆滚滚的,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河床是干的,但走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潮气,像水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流。
苏绾绾踩在一颗大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白狼在她脚边用脑袋顶住了她的小腿。她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白狼,白狼已经把脑袋收回去了,正低着头闻河床里的一块石头,好像那块石头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楚阳在前面停了下来。他站在河床的转弯处,面朝东,看着远处。苏绾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是雾——雾是白的,那片东西是灰的,灰得像烧完的纸灰,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从这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盐碱地。”楚阳说,“过了这片盐碱地,再走两天,就到平安集了。”
苏绾绾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像得了癞痢一样的土地,喉咙里涌上一股咸味。不是真的咸味,是想到盐碱地就想到了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她在栖月岭喝过白汐煮的茶,茶里有盐,盐是咸的,但白汐煮的茶不苦,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烟火气的咸。她不知道白汐是怎么做到的,煮茶放盐能不苦,她自己试过一次,苦得像喝药。
孙悟空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阳的另一边。他看着那片盐碱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他的眉头皱的时候像一颗核桃,舒展开的时候像一片被捋平了的纸,但纸的中间还有一道折痕,怎么捋都捋不平。那道折痕在他眉心的正中间,竖着的,像一把小小的刀,砍在眉间就再也拔不出来。
“俺老孙当年走过这片地。”他说,“那时候地上还有水,水是咸的,喝了肚子疼。俺不知道,喝了三大碗,疼了三天。”
苏绾绾看了他一眼。她想说“你也会肚子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傻了。齐天大圣也会肚子疼,这件事说出来像一句废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之后觉得孙悟空不那么远了。之前他在天上飞,在金箍棒上站着,在金光里大笑,像个烧着了的太阳,近看都烫眼睛。现在他说他喝了咸水肚子疼了三天,他忽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掉在地上,和她一样,是一团会被肚子疼折腾的肉。
“后来呢?”苏绾绾问。
“后来遇到一个人。”孙悟空说,“一个老头,给了俺一个果子,吃了就不疼了。俺问他是什么果子,他说是‘忘忧果’。俺说这名字好听,他说‘好听没用,吃了不疼就行’。”
“忘忧果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孙悟空说,“吃完就忘了。”
苏绾绾觉得他在说一个笑话,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说笑话。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一个人吃完一个果子就把果子的样子忘了,这要么是果子的名字起对了,要么是他的记性太差了。她分不清是哪一种。
楚阳已经开始走了。他走在盐碱地上,脚步很稳,每一步踩下去,地面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层很薄的冰。盐碱地的表面是一层硬壳,硬壳下面是松软的粉末,脚踩上去,硬壳碎了,粉末扬起来,在空中飘一会儿才落下去。那些粉末是白的,落在他的黑靴子上,像冬天落在树枝上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小层。
苏绾绾跟上去。她的脚小,踩下去的力度轻,硬壳碎得没有楚阳那么干脆,是那种“咔——噗”的声音,“咔”是硬壳碎的声音,“噗”是脚陷进粉末里的声音。白狼走在她旁边,四条腿都落地了,受伤的那条腿还使不上全力,但它在努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爪子在硬壳上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
白驴走在最后面,白龙马走在它前面。白驴今天特别安静,不叫,不踢,不磨蹭,走得很老实。它的耳朵不是竖着的,是往后撇着的,撇着耳朵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心虚,像干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苏绾绾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的嘴在动,嚼着什么,嚼得很小心,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看到嘴里有什么。苏绾绾没有管它,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小半天,盐碱地走完了。不是那种突然就没有了的走完,是慢慢变淡了。白色的粉末越来越少,黄色的土越来越多,硬壳越来越薄,最后,脚踩下去,地面发出的声音从“咔嚓”变成了“噗”,没有那层脆响,只有脚踩在松土上的闷响。苏绾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盐碱地在她身后像一条苍白的绸带,从西边铺过来,到她的脚下为止,再往前,就是黄色的、普通的、什么都没有的黄土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色的绸带,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走到白龙马旁边,从经箱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她在平安集买的,里面装着几块干粮、一小包盐、一小包茶叶,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她把布包打开,拿出那包盐,用手帕包了一半,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布包里。她拿着手帕包的那半包盐,走到白驴面前。
白驴看到她走过来,嘴立刻不动了,闭得紧紧的,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苏绾绾没有看它的嘴,她把那包盐塞进了白驴背上的搭裢里,把褡裢的扣子扣好。白驴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被放进它的褡裢里,扭头想去闻,但脖子不够长,扭了半天也只闻到了自己的肩膀。它放弃了,打了一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苏绾绾的手。
“给你的。”苏绾绾说,“路上吃。”
白驴看着苏绾绾,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它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苏绾绾的鞋面,碰得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苏绾绾蹲下来,摸了摸白驴的鼻子。白驴的鼻子上全是土,摸着是干的,粗糙的,像摸一块被晒了很多年的木头。它的鼻翼在一张一合,温热的气流打在苏绾绾的手掌上,带着一股草料的味道。
“你别偷吃干粮了。”苏绾绾说,“那个咸。”
白驴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它把嘴里的东西嚼了嚼,咽了,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大黄牙。苏绾绾看到它牙缝里塞着绿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偷吃的草。
孙悟空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金箍棒,棒子杵在地上当拐杖。他的步伐比上午稳了,但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量完了才肯踩下去。他走到苏绾绾旁边,看了看她蹲在地上摸白驴鼻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好笑和不耐烦之间。
“你跟一头驴道什么别?”他说。
苏绾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了拍手掌上沾的驴鼻子灰。她看着孙悟空,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想说的话太多了,全挤在嗓子眼里,谁也出不来。她闭了嘴,把嘴里的那堆话咽回去,只留了一句。
“猴哥,到了花果山,你给我留个桃子。”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苏绾绾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移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给你留一筐。”他说。声音很低,低到苏绾绾差点没听到。
楚阳已经在前面等了。他站在一片矮丘的顶上,面朝东,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荒原上。影子很长,从丘顶一直拖到丘底,像一个瘦长的、黑色的巨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绾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比他矮一个头,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里,像一个墨点落在一条墨线上,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他。
楚阳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片模糊的、黛青色的影子,那是山。栖月岭就在那片山里,在那些黛青色的影子当中,像一颗被藏在石头里的玉,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切开才知道里面有东西。
“从这儿往南走,”楚阳抬手指了指那片黛青色影子的方向,“走一天,能看到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断了,从断的地方蹚水过去,再走半天,就能看到栖月岭的谷口。”
苏绾绾看着那个方向。她看不到河,看不到桥,看不到谷口,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黛青色,像一块被水洇开了的墨,边界不清,形状不明。但她知道它在。白汐在。雾在,木梳在,桂花酿在,那条绣着银色小狐狸的旧毯子在。
楚阳把手放下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在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想了一下,没说。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绾绾。
是一把匕首。不是他那把大的,是一把小匕首,刀刃很细,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绳子被手汗浸得发亮。苏绾绾接过来,匕首在她手里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她把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刀刃是灰白色的,不是铁的灰白,是一种像骨头一样的灰白,刀刃上没有光,不反光,像一道被凝固了的月光。
“白汐认识这个。”楚阳说。
苏绾绾把刀刃插回皮鞘,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这把匕首是什么来历,但楚阳说白汐认识,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她把它收进袖子里,袖子沉了一下,往下坠了坠,她用手托住袖底,那个分量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像一个长了手的小冰块,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白狼站在苏绾绾脚边,仰着头看她。它的淡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玻璃珠子,珠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穿过它们,在地上投下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斑。
苏绾绾蹲下来,双手捧着白狼的脸,把它的脑袋捧在手心里。白狼的脸很小,两只手刚好能包住,它的毛很软,耳朵后面的毛最软,像棉花,像云,像白汐那条旧毯子上的绒毛。
第1085章 白汐认识这个
苏绾绾用拇指摩挲着白狼耳后的毛,白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它说不上来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东西。
“你跟着白汐前辈。”苏绾绾说,“她会照顾你的。她嘴上嫌麻烦,但她会照顾你的。你乖一点,别咬她的东西,别偷吃她的桂花酿,别在她的毯子上睡觉。她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什么都在乎。她在乎她的梳子,在乎她的酒,在乎她的毯子,在乎她的树,她在乎很多东西,她就是不说。”
白狼的眼睛睁开了。它看着苏绾绾,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薄的东西,像晨露,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三下,然后停了,停的时候,尾巴尖微微卷起来,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苏绾绾站起来,转身看了楚阳一眼。楚阳站在矮丘的边缘,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拨开头发,就那么站着,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头发的缝隙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在云层后面钻出来的星星。
“我走了。”苏绾绾说。
楚阳点了一下头。
苏绾绾转身,朝南走。白狼跟在她的左脚边,楚阳给她的匕首在她袖子里沉甸甸地坠着,白汐在她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坐着,可能正在煮茶,可能正在喝桂花酿,可能正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梳头,梳着梳着就睡着了,木梳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就醒了,捡起木梳,继续梳。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的话,她会看到楚阳还站在矮丘上,孙悟空还站在他的影子里,白驴还站在盐碱地的边缘,白龙马还驮着唐僧站在风里。她会看到那些她不想离开的人,然后她会走不了。所以她没回头。她看着前面,看着那片黛青色的山影,看着山影上方那片越来越高的天空,一步一步地走。白狼在她脚边,每一步都踩在她脚印的旁边,爪印和她的小脚印并排,像两行被缝在一起的线。
走了大概百来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丫头!”
是孙悟空的声音。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变成一个更小的、更远的声音,像回音,又不像回音。
苏绾绾停下来,转过身。
孙悟空站在矮丘上,金箍棒杵在身前,两只手撑着棒子,身体微微前倾。他身后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他的背后射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剪影里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脑袋上那圈毛的轮廓,像一圈被风吹乱的火焰。
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举过头顶,棒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朝苏绾绾的方向一指。棒子尖指向她的时候,棒子上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一种很淡的、像夕阳一样的橘红色光,亮了一瞬就灭了,像一根火柴在风里烧了一下。
孙悟空把棒子收回去,杵回地上,双手撑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苏绾绾觉得他说了很多。那些话全藏在那个棒子画出来的圈里,藏在那个橘红色的光里,藏在那个朝她一指的动作里。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她听懂了。
她朝孙悟空挥了挥手。挥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
白狼在她脚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矮丘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看的是孙悟空。它的淡蓝色眼睛在阳光下眯了起来,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像针尖一样细,一样亮。它看了两息,转过头,跟上苏绾绾的脚步。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盐碱地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风把苏绾绾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尖,耳朵尖是凉的。她把手指收回来,缩进袖子里,碰到了那把匕首。匕首凉凉的,贴着她的手背,像一小块冰。
栖月岭的谷口比她想象的近。她以为要走一天,结果走了不到半天就看到那条河了。河不宽,水很浅,清得像玻璃,河底的石头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河上有座桥,桥是石头的,从中间断了,断的那一半掉进了河里,被水淹了半边,长满了青苔。苏绾绾从断的地方蹚水过去,水凉得她龇了一下牙,白狼跟在她后面,水淹到它的肚子,它伸着脖子,头抬得高高的,四条腿在水里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长了脚的鸭子。
过了河,就是栖月岭的谷口了。谷口有雾,白色的,浓得像牛奶,把谷口封得严严实实。苏绾绾站在雾前面,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白汐的味道——不是桂花酿的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一种更根本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深深扎在土里,从雾里透出来,淡淡的,涩涩的,带着一点甜。
她把手伸进雾里。雾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湿毛巾贴在皮肤上。雾缠上她的手指,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到了袖口。袖口里有那把匕首,匕首碰到了雾,发出了一个声音。很细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嗡”的一声,在雾里回荡了很久。
雾散了。不是全部散开,是散出了一条路。一条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路,路的两边还是雾,白得像墙,路的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汐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木梳,头发披散着,脚边放着一壶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像是放了很久。她的眼睛闭着,苏绾绾以为她在睡觉,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在雾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钱,然后暗下去,变回了一双普通的、老年人的眼睛,浑浊的,疲惫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表情。
“回来了?”白汐说。
“回来了。”苏绾绾说。
白汐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两遍。看到她身后的五条尾巴,尾巴上的毛已经长齐了,蓬蓬松松的,在雾里像五面银白色的小旗。看到她的脸,脸上的风沙痕迹,嘴唇上的干裂,眼角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到她袖子里露出的匕首柄,黑色绳子的那一截,绳子已经被雾打湿了,颜色更深了。
白汐的目光在那截匕首柄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移开了。
“那是什么?”白汐问。
苏绾绾从袖子里把匕首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白汐面前。匕首的皮鞘被雾打湿了,摸上去滑滑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白汐看着匕首,没有接。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绾绾的手开始酸了,她才伸手。她的手在匕首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刀柄,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
刀刃还是灰白色的,不反光,在雾里像一截没有烧完的骨头。白汐把刀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刀刃在她拇指上划了一下,没有出血,拇指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像被一张纸划过的痕迹。
“楚阳让你带给我的?”白汐问。
苏绾绾点了点头。
白汐把匕首插回皮鞘,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刀鞘上,指节慢慢收紧了。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很突出,收紧的时候,指节像一串小珠子,从粗到细,从大到小,整整齐齐地排着。她低着头看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苏绾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白狼站在她脚边,四条腿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白汐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对白狼来说太强了,强到它的身体比它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它的耳朵趴下去了,尾巴夹起来了,身体缩成了一小团,贴在苏绾绾的小腿上,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白汐终于抬起了头。她没有看白狼,她看的是苏绾绾。
“你又带了个麻烦回来。”白汐说。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它不是麻烦”,但话还没出口,白汐已经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每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匕首别在腰带上,拎起脚边的茶壶,茶壶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摇了摇,听到里面还有半壶水,拎着茶壶朝屋里走。走到门坎前面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苏绾绾说了一句话。
“进来吧。壶里还有半壶茶,凉的,你将就喝。那头狼,让它睡院子里。屋里没它的地方。”
白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懂了“屋里没它的地方”这句话的语气,那不是嫌弃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一个房子很小的人对客人说“沙发不够长,你将就睡地板”。白狼把夹着的尾巴松开了,身体不再发抖了,它从苏绾绾的小腿上离开,走到树根旁边,转了两圈,盘下来,把脑袋搁在树根上,闭上了眼睛。
苏绾绾跟着白汐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墙角的坛子多了两个,一共四个,整整齐齐地排着。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像一粒黄豆,在风里摇摇欲灭。
白汐把茶壶放在桌上,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她用袖子擦了一下,从壶里倒了半碗凉茶,推给苏绾绾。苏绾绾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碗底还剩一点茶渣,黑乎乎的,像一小撮泥。
白汐坐在椅子上,把匕首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离开匕首,指腹在刀鞘上慢慢地摸着,摸过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凹凸,每一处磨损。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绾绾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比平时慢了一拍,吸得深了,呼得浅了,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那把匕首,”苏绾绾开口了,“是楚阳让我带给你的。”
白汐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她把匕首拿起来,塞进了袖子里。她的袖子很深,匕首塞进去就看不见了,连一点轮廓都没有,像融化在了衣服里。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间多了一把木梳。断齿的那一把。她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停在发尾,顿一下,再提起来。
“楚阳那小子,”白汐梳着头,眼睛看着墙上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烟火熏黑的墙皮,“他让你带这个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苏绾绾想了想,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把匕首给我,说‘白汐认识这个’。”
白汐的梳子停了。梳子停在头发中间,一半在头发上面,一半在头发下面,像一座断了桥。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一会儿,继续梳。梳到发尾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扯断了几根头发,断发落在她的肩膀上,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认识。”白汐说,“当然认识。这把匕首杀过狼。”她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敲门,“杀的不是普通狼。是狼王。上上任的狼王。”她看了苏绾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苏绾绾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像树心一样的颜色,“楚阳的师父杀的。用这把匕首。”
苏绾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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