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无数个我速通诸天 第1242章

  苏绾绾看到他笑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不是怕那个东西,是怕孙悟空这个笑。她见过他笑很多次,开心的笑,得意的笑,不屑的笑,嘲笑,冷笑,大笑,微笑,每一种她都见过。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这一次的笑里没有情绪,没有感情,没有任何她能够辨认的东西。那是一种空了心的笑,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葫芦,只有壳,没有瓤。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棒子上的金光猛地炸开了,不是亮起来,是炸开了——像一颗星星在爆炸,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释放出来,刺得苏绾绾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她闭眼的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撞击声,不是碎裂声,是裂开的声音。像一块布被撕成两半,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像一根骨头被折断——所有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然后安静了。

  苏绾绾睁开眼。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举过头顶,棒尖指着天空。棒子上没有光了,整根棒子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被烧成了灰的木头。孙悟空的身上也没有光了,金色的毛发变成了普通的猴毛,灰扑扑的,沾满了土和血。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睛里的金色没有了,变成了普通猴子的棕色。

  那个东西还在。它的一条手臂断了。不是被打断的,是被撕开的。从上臂到肘关节,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裂口,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涌出来,不是血,是光,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泄出来,像水从破了的堤坝里涌出。那些光落在地上,没有渗透进土里,而是凝聚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珠子,像红色的雨滴,在黄土地上滚动、碰撞、融合、再分裂。

  那个东西低着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它的裂缝——那张纵向的嘴——没有动,但苏绾绾感觉到它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说话,是用意志说话。它的意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苏绾绾的脑子里,砸出了三个字:“有意思。”

  它抬起剩下的三条手臂,朝孙悟空伸过去。不是攻击,是抓。它的爪子张开了,爪尖之间的角度刚好能包住孙悟空的整个身体,像一只人手去抓一只蝴蝶。孙悟空站在原地,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了。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他自己发的光,是那个东西的暗红色光在侵蚀他的身体,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那层膜在收缩,在收紧,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缠绕他的身体,一圈一圈地收紧,收紧到他的骨头开始发出细微的、像树枝被折断前的咔咔声。

  苏绾绾冲上去了。她的月气在身前凝成了一面墙,银白色的墙朝那个东西推过去,墙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墙撞上了那个东西的身体,在那个东西的暗红色皮肤上切出了一道浅浅的、像指甲划过一样的白痕。那道白痕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暗红色的光淹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那个东西的头偏了一下——它注意到苏绾绾了。裂缝——那张纵向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里面的牙齿朝苏绾绾的方向动了动,像是在闻她的味道。它闻到了她身上的月气,闻到了月华的味道,闻到了那个很久以前和它交过手的老狐狸的气息。它的三条手臂顿了一下,那条断掉的残肢在空中抽搐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了一只新的爪子的雏形——透明的、只有轮廓的、像用暗红色玻璃吹出来的爪子。

  但那只爪子还没有成型,它就把注意力从苏绾绾身上移开了。因为楚阳动了。

  楚阳动的幅度很小,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苏绾绾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不是那个东西的脚步造成的震动,是楚阳的。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一圈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从他的脚底向外蔓延。那些裂纹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像山一样的压迫感,从裂纹里升起来,压向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三条手臂同时转向了楚阳。它的裂缝——那张纵向的嘴——张得更开了,里面的牙齿全部朝向了楚阳的方向,像一排排炮口对准了一个目标。它的身体表面的暗红色光疯狂地流动着,从橙红变成了亮红,从亮红变成了刺目的白红色,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楚阳站在那片刺目的光里,没有动。他的衣袍被光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在光中飘散,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被狂风暴雨冲刷了千年的石像,风雨过去了,它还在那里。

  他对那个东西说了一句话。苏绾绾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不是因为有噪音,是因为他的声音被那个东西的光吸收了。光太强了,强到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像在交待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那个东西的光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减弱,是收缩——像一颗心脏在收缩,把所有扩散出去的光全部收了回来,聚拢在身体周围不到一尺的范围。它的身体从白红色变回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回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回了黑色。黑色覆盖了它的全身,只剩下那条正在重生中的断臂还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像黑暗中最后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它看了楚阳一眼。如果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可以“看”的话。然后它转过身,走了。不是逃跑,是撤退。它撤退的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亮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回应它的脚步。那朵灰黑色的云跟着它一起退了,从头顶退到天边,从天边退到地平线下面,像一扇巨大的门缓缓关闭,把黑暗和光明之间的界限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太阳出来了。不是真正的太阳,是那个东西的暗红色光完全消失之后,天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了。灰蓝色的,带着一丝惨白,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被单,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破的纤维。

  孙悟空站在荒原上,金箍棒杵在地上,双手撑着棒子,勉强站着。他的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在身上留下两道暗金色的痕迹。他的毛色灰暗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眼睛里的光没有了,只有一片浑浊的、像生了锈的棕色。他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苏绾绾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头一歪,身体一软,从金箍棒上滑了下去。

  苏绾绾接住了他。不是跑过去接住的,她本来就在他旁边。她的月气还没有收回去,银白色的光覆盖在她的手臂上,她把孙悟空抱在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干柴。他的毛扎在她脸上,刺刺的,但没有以前那种扎人的力度了,软绵绵的,像秋天的枯草。

  “猴哥?”她叫了一声。

  孙悟空没有反应。

  “猴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很多,带着一种她自己在喊出来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慌张。

  孙悟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棕色的眼珠在眼皮下面转了转,找到了苏绾绾的脸,看了她一眼,然后那条缝又合上了。合上之前,苏绾绾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她没有听到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跑。”

  楚阳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从她怀里把孙悟空接了过去。他把孙悟空扛在肩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扛一个易碎的瓷器。孙悟空的头垂在楚阳的背后,手臂软软地垂着,金箍棒还握在他手里,棒子缩成了短棍的大小,像一根普通的木棍,看不出任何神兵利器的样子。

  楚阳站起来,看了苏绾绾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意思:走。

  苏绾绾抱起白狼——白狼的腿在刚才的冲击中扭伤了,跑不起来——转身就跑。白驴不用她叫,白驴已经跑在了最前面,跑得比它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四条腿在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像一匹被吓疯了的野马。唐僧骑在白龙马上,白龙马跑得又快又稳,和苏绾绾并排,唐僧朝她伸出手,苏绾绾摇了摇头,抱紧了白狼,月气灌进双腿,跑得比白龙马还快。白狼被她抱在怀里,脑袋搭在她肩膀上,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荒原,看着那个暗红色小点消失的方向,嘴唇翻了起来,露出牙齿,朝那个方向无声地龇了一下。

  他们跑了很久。久到苏绾绾的腿从酸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从没有知觉到又开始疼。久到白狼在她怀里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久到白驴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拖,从拖变成了被白龙马用头顶着屁股推着走。

  楚阳一直没有停。他扛着孙悟空走在最前面,步伐始终如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苏绾绾好几次想让他停下来歇一歇,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孙悟空垂在他背后的那条软绵绵的胳膊,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快黑了。西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线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镶在地平线上,把天和地分开。金线的上面是深蓝色的、已经开始冒星星的天空,下面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荒原。楚阳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座矮丘的顶上,把孙悟空从肩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孙悟空躺在地上,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欲灭。

  楚阳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还有,很弱,但还有。楚阳的手在孙悟空的脉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孙悟空身上。外袍是灰色的,盖在孙悟空灰扑扑的毛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分别。

  苏绾绾把白狼放在地上,走到孙悟空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月气渡给他。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流进孙悟空的胸口,他胸口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水倒上去,吸不进去,全流走了。苏绾绾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孙悟空的毛上,在灰扑扑的毛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不要你的月气。”楚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很平,没有安慰,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他的身体现在排斥一切外力。让他自己恢复。”

  苏绾绾把手收回来,眼泪还在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她放弃了,让眼泪自己流。唐僧从白龙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递给苏绾绾。苏绾绾接过来,捂在脸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声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还是传得很远。

  白驴站在矮丘的下面,低头啃着地上仅存的几根枯草。它啃了两口,抬起头,朝西边看了一眼。西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更远的黑暗。它打了一个响鼻,把头低下去,继续啃草。白龙马站在白驴旁边,没有吃草,也没有休息,它站在矮丘的顶上,面朝西,像一尊雕塑。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那不是马的瞳孔应有的反光,那是龙的眼睛在黑暗中自发的光。它在守夜。

  白狼卧在苏绾绾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闭着眼,耳朵竖着,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第1082章 花果山的桃子

  它的腿还在疼,疼得它在睡梦中也会发出细微的、像抽泣一样的呜咽声,但它没有醒来,也没有把脑袋从苏绾绾的鞋面上移开。

  楚阳坐在孙悟空旁边,面朝西,背朝东。他没有看星星,没有看月亮,没有看任何东西。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那黑暗太浓了,浓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像在等什么。也许他在等那个东西追上来,也许他在等那个东西不追上来,也许他在等孙悟空醒过来,也许他在等自己想到一个能打赢的办法。

  苏绾绾哭够了,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她看着楚阳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黑暗中很黑,比黑暗还黑,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让人觉得,只要那堵墙还在,后面的东西就过不来。

  她靠着白狼,闭上了眼。白狼的体温从她腿侧传过来,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甘草一样的味道。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她睡着了,梦到了孙悟空。梦里孙悟空没有受伤,他蹲在无花果树的树枝上,手里拿着一颗紫色的无花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咧嘴笑着,对她说:“这果子甜,你尝尝。”她伸手去接,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楚阳还坐在那里,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面朝西,背朝东,像一座钟。孙悟空还在睡,呼吸比睡前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白驴还在吃草,白龙马还在站岗,白狼还在卧着,脑袋从她的鞋面上滑到了地上,耳朵还在转。

  苏绾绾没有动,她怕吵醒白狼。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西域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密,那么亮,和三天前她在那个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星星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它们不管这些。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白汐。白汐会不会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月华和那个东西交过手,白汐一定知道。白汐一定知道怎么打,怎么躲,怎么跑。但她不在。她一个人在栖月岭,坐在老树下,喝着她藏的那两坛桂花酿,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正在西域荒原上被一个长着四条手臂的东西追得满世界跑。

  苏绾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白汐。她把人家好不容易稳住的封印加固了,把人家好不容易培养的月气吸走了大半,把人家好不容易攒的桂花酿藏了两坛在石板下面,然后跑到西域来被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打得抱头鼠窜。白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追到西域来打她。

  她想着白汐拿着木梳追打她的样子,居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一次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去,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把头发浸湿了一小片。白狼的耳朵转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它的尾巴从地上翘起来,轻轻搭在苏绾绾的小腿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

  苏绾绾攥着那条尾巴,闭着眼,等天亮。

  孙悟空在第四天的清晨醒了。不是那种猛地坐起来的醒,是眼皮先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挣扎,挣扎了很久,终于掀开了一条缝。棕色的眼珠在缝里转了转,看到了灰蓝色的天,看到了天边那线正在扩大的橘红色,看到了楚阳的侧脸。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嗓子没有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声音出来了,像砂纸在玻璃上磨,嘶嘶的,哑哑的,不像他的声音。

  “老弟。”

  楚阳低头看他。四天来第一次低头看他。前三天楚阳没有看过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孙悟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怕看到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扛着孙悟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孙悟空放在地上之后,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他。他给孙悟空盖外袍,探脉搏,渡真气,做所有该做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别处,看着西边,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看着白驴吃草,看着白龙马站岗,看着苏绾绾哭,看着白狼睡觉。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

  现在他看了。

  孙悟空躺在楚阳的外袍下面,灰色的外袍衬着他灰扑扑的毛,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袍子哪里是猴子。他的脸比四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角有干涸的金色血痕,像两道干涸的河床。他的金箍棒放在他右手边,短棍大小,和他手臂平行,像一根被遗忘的树枝。楚阳看了他两息,把手伸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也不凉,是那种刚好的温度,活物的温度。

  “醒了就好。”楚阳说。

  孙悟空想坐起来,身体刚抬了一半,又躺了回去。不是没力气,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肌肉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的疲劳性震颤,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子,松开之后还在不停地晃。他躺回去,看着天,喘了几口气,等震颤过去,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坐起来了,外袍从他身上滑落,堆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毛色暗了,肌肉消了,肋骨从皮毛下面凸出来,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他看了几息,抬起头,对楚阳说:“那个东西,俺老孙打不过。”

  楚阳没有安慰他。没有说“你已经很利害了”或者“下次一定行”之类的话。他说的是:“嗯,我知道。”

  孙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伸手去拿金箍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棒子上有血,金色的血,是他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棒子表面,像一层金色的漆。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几息,还是把棒子拿了起来。棒子在他手里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一种很淡的、像烛火一样的光,亮了一瞬就灭了。他把棒子横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着棒身,闭着眼,不动了。

  苏绾绾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从附近找到的泉水,水是凉的,碗是破的,水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她站在那里,看着孙悟空低着头抵着金箍棒的样子,不敢走过去。她把碗放在地上,碗里的水晃了晃,又从裂缝里渗出几滴,渗进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

  楚阳站起来,走到矮丘的最高处,面朝东。东边的天已经全亮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涌上来,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暖色。他看着那片暖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矮丘下面,在孙悟空旁边坐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东到西。线的起点画了一个圈,终点画了一个叉。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长安。”叉旁边写了两个字:“天竺。”

  苏绾绾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条线和那两个字。白狼跟在她后面,三条腿站着,那条扭伤的腿抬起来,不着地,爪子在空气中微微蜷着,像一个受伤的舞者。

  唐僧也走过来了,站在楚阳身后,手里拨着念珠,没有出声。白驴还在吃草,白龙马还在站岗,但它们都往这边靠了靠,像是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楚阳用枯枝点了点那个叉:“这里,天竺。我们的路。”然后用枯枝从叉开始,沿着线往回划,划到中间某处停下来,点了一个点,“这里,我们昨天被拦下的地方。”他把枯枝扔了,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苏绾绾,唐僧,孙悟空,还有那头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语气的白狼。

  “去不了天竺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白驴停止了吃草,嘴里还嚼着半根草,嚼到一半停了,嘴里含着那半根草,看着楚阳。白龙马的耳朵转了转,面向他。白狼把抬着的腿放下来了,三条腿站着变成四条腿站着,扭伤的那条腿刚着地就疼得又抬了起来,但它没有叫。

  “不是永远去不了。”楚阳说,“是现在去不了。以现在的状态继续往西走,走不到天竺。那个东西只是一个护法,它上面还有。我们连一个护法都打不过,往上走就是送死。”

  孙悟空低着头,额头还抵着金箍棒,声音从棒子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俺老孙去搬救兵。”

  “搬谁?”楚阳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搬谁?天庭?天庭的兵他搬过,五百年前搬过,那时候他是齐天大圣,一呼百应。现在他不是了。他是戴罪的猴,是跟着和尚去取经的囚徒,天庭不欠他人情,他也不欠天庭什么。搬谁?地府?龙宫?他的那些结拜兄弟?那些兄弟在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没有一个来看过他。不是因为他们不念旧情,是因为他们不敢。那个东西,他们也不敢。

  孙悟空没有回答。楚阳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孙悟空想不出答案,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孙悟空的选项里。它也不在楚阳的选项里。它不在任何人的选项里。但他们还是要往前走,不是因为前面有答案,是因为后面没有退路。

  苏绾绾蹲在地上,看着楚阳画的那条线。线从长安出发,弯弯曲曲地穿过千山万水,停在西域的荒原上。她在这条线上走了很久,从栖月岭走到平安集,从平安集走到鸣沙碛,从鸣沙碛走到这个没有名字的村庄,走到这片没有名字的荒原。她以为她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天竺,走到故事的终点。现在楚阳说,走不下去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着,划着划着,画出了一条尾巴。不是她的尾巴,是白汐的木梳上刻着的那种尾巴——细长的,优雅的,末端微微卷起,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看着那条尾巴,忽然开口了:“我回去继续修。”

  所有人看着她。

  “我回栖月岭。”苏绾绾说,声音不大,但比昨天稳了很多,“白汐前辈说,等我到了六尾,封印就稳了。到了七尾,狼族就出不来了。我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打过月华。月华能跟它打,我也能。不是现在,是以后。”

  她站起来,五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尾巴上的毛有些乱了,沾着土,沾着干草,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迹——不是她的,是白狼的,是孙悟空的。但她站得很直,和在内冢里打赢青崖之后一样直。

  “我回去修。”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在对自己说。

  孙悟空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苏绾绾,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张开的五条尾巴,映着她身后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他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俺老孙也回去。”他说,声音还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回花果山。”

  唐僧的念珠停了一下。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膝盖上拿起来,棒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短棍变长棍,长棍变齐眉棍,齐眉棍在他手中顿了顿,又缩回了短棍。他把短棍别回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要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来该怎么做。

  “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他说,“俺老孙好几年没吃过了。”

  他说“好几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苏绾绾知道,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不是好几年。他出来之后跟着唐僧去取经,走了这么久,路过果园路过桃林路过无数结满果子的树,他从来没有摘过一个桃子。他是戴罪的猴,取经路上的每一个桃子都是佛祖的桃子,不是他的。

  现在他说要回花果山吃桃子。苏绾绾不知道佛祖允不允许,她只知道孙悟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光,是他的棕色眼珠里反射出来的天光。

第1083章 给唐僧送肉

  天光从东边来,橘红色的,暖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颧骨照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楚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在那条线上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花果山。”在线的下方画了另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栖月岭。”

  “我去花果山。”他说,“你把白狼送回栖月岭,然后也过来。”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花果山”,但话还没出口就想到了白狼。白狼的腿还伤着,它的伤不重,但要一个人——一头狼——从西域走回栖月岭,那是不可能的。它连路都不认识。它从内冢出来的第一天,连太阳都没见过。它跟着苏绾绾走了这么远,如果苏绾绾把它丢下,它会站在荒原上,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该不该等,不知道等多久。

  “好。”苏绾绾说。

  白狼抬头看了她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绾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面一样的平静。它把抬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了,这次没有疼得再抬起来。它站在苏绾绾旁边,尾巴翘着,和苏绾绾的五条尾巴并排,像一面小小的旗。

  唐僧一直站在楚阳身后,拨着念珠,没有说话。他听着所有人把话说完,把念珠收进袖子里,走到楚阳画的那条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线上的那个叉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绾绾侧头去看,写的是:“必达。”

  唐僧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西边。西边的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被水洗过的墨痕。他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走到白龙马旁边,把马背上的经箱重新绑紧。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

  楚阳弯腰把地上的线抹掉了。不是用脚踩的,是把手贴在地面上,掌根用力,从东向西一抹。掌根过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长安、天竺、花果山、栖月岭、必达,全部被抹掉了。黄土地恢复成黄土地,像什么都没有画过。

  队伍重新上路了。不是往西,是往东。楚阳走在最前面,孙悟空走在楚阳旁边,他的步伐还不太稳,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呼吸,但他在走。苏绾绾走在中间,白狼走在苏绾绾右边,白驴走在苏绾绾左边,白龙马驮着唐僧走在最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驴、狼、马、猴、人、狐。只是方向反了。

  来的时候太阳在背后,现在太阳在面前。东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下挤上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那些在黑暗中看不清的沟壑、土丘、干涸的河床,在橘红色的光里一一显形,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苏绾绾走在橘红色的光里,眯着眼,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来路。来路上有他们四天前留下的脚印——不,没有了,风把脚印抹掉了,和楚阳抹掉地上的线一样,掌根过处,什么都不剩。但路还在。她认得这条路。从这里往东走三天,就能看到鸣沙碛的那片黄沙;过了鸣沙碛,就是盐碱地;过了盐碱地,就是平安集;过了平安集,就是那道矮坡;过了矮坡,就是栖月岭的谷口。谷口有雾,雾里有白汐,白汐有木梳和桂花酿,还有一条绣着银色小狐狸的旧毯子。

  她想快一点到,又不想快一点到。快一点到,就能早一点见到白汐,就能早一点开始修行,就能早一点到六尾、七尾,就能早一点回去找那个东西算账。但快一点到,也就意味着她要早一点和白狼分开——到了栖月岭,白狼就要留在那里。白汐会不会收留它?白汐连苏绾绾都不想收,最后还是收了。白狼比苏绾绾还麻烦,它身上有狼族的气息,白汐闻到了会怎么想?一个狐族的前辈,收留一头狼,说出去像什么话?

  苏绾绾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白汐连她这个散狐都收了,还有什么不能收的?白汐说过,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不那么讨厌不习惯的东西了。白狼是不习惯的东西,但白汐会习惯的。她习惯了苏绾绾,就会习惯白狼。苏绾绾这样安慰自己。

  孙悟空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老弟。”

  楚阳偏头看他。

  “俺老孙回花果山,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孙悟空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速快了,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花果山有果子,有猴子,有瀑布,有水帘洞。水帘洞后面有个地方,一般人进不去,你应该进得去。”

  楚阳问:“什么地方?”

  孙悟空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凉快的地方。”

  楚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苏绾绾在队伍中间听到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跟着楚阳走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要去哪里。他总是在走,一直在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走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现在孙悟空说“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她没有听到楚阳的回答,但她觉得,他大概会说好。因为他说了,花果山那边的事处理完,让苏绾绾也过去。

  她想象了一下花果山的样子。有水,有瀑布,有桃子,有猴子,还有一个“一般人进不去”的凉快的地方。她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去过花果山。

  一时间,她对花果山倒是也充满了向往。

  不过,她知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狼的腿在第三天好了。不是全好,是好了大半,能跑能跳,但跑快了还是能看出那条腿使不上全力,像一张绷得不够紧的弓,箭射出去,偏那么一点点。苏绾绾蹲下来检查它的腿,手按在关节上,白狼哆唆了一下,没有躲,把下巴搁在苏绾绾的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晒懒的狗。

  “还疼吗?”苏绾绾问。

  白狼把眼睛睁开,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孙悟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草茎是苦的,他的脸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继续嚼,像是在用那点苦味提神。他的毛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恢复了原来的金色,是那种灰扑扑的毛被风沙打磨之后反而有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湿的时候比干的时候好看。他的金箍棒横在腿上,两只手搭在棒子上,十指交叉,拇指绕在一起,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绾绾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白狼跟在她脚边,三条腿走路,那条受伤的腿抬着,爪子在空气中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猴哥。”她在孙悟空面前蹲下,和他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