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一次进去,都能消耗它一点。
消耗到一定程度,它的第四条手臂就会缩回去。
等它缩到只剩两条的时候,它的皮就变回肉色了,那时候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到了那一天,才算完。”
苏绾绾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她把烟杆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屋里走。
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上的灰,然后指了指床。
“你睡床。
我今晚不睡。”
苏绾绾想说什么,白汐没给她机会。
“别废话。”白汐说,“你骨缝刚开了三条,今天晚上会做很多梦。
那些梦不是梦,是你的月气在骨缝里流的时候带出来的东西。
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会吓到你。
你要是吓醒了,就在屋子里走几圈,别出去。
外面有雾,你今晚的气不稳,进了雾里就出不来了。”
苏绾绾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里塞的是干草,坐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把鞋脱了,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钻进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的味道,不难闻,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盖过的气味,像一个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窗子关了很久,空气里全是时间的味道。
白汐把油灯端走了,放在桌上自己的面前。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苏绾绾,面前摊着一本书——苏绾绾看不清是什么书,只看到书页的边缘被翻得起毛了,像一本被翻了很多很多遍的旧书。
白汐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本书的封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翻页,但苏绾绾没有听到翻页的声音。
苏绾绾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骨头里那种被撬开又被填满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条河被堵了很久忽然通了,水还在找新的河床,到处乱撞,撞得河岸嗡嗡作响。
她听着白汐翻书的声音——其实是白汐的手指在书页上划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数沙子。
那个声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像一口钟在走。
在那种声音里,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发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平。
她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了孙悟空,孙悟空坐在一块石头上,金箍棒横在腿上,他面前堆着一大筐桃子,桃子是青的,没有熟,硬邦邦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说“不甜”。
梦到了楚阳,楚阳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土地上,手里拿着那把大的匕首,匕首上有血,血是金色的,不是红的,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梦到了白狼,白狼的腿全好了,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四条腿在空中划动,像在游泳。
最后她梦到了一个四条手臂的东西。
那个东西站在一团红色的光里,脸上的裂缝张开,像一张竖着的嘴,嘴里的牙齿向两边分开,露出最里面的那个洞。
洞里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像婴儿哭声一样的东西,尖尖的,细细的,拉着很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不喘气,不停歇,像一根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线头缠在她的脖子上,越缠越紧。
她醒了。
第1088章 内冢不是一座坟
睁开眼睛,屋梁在头顶,黑乎乎的一根,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白汐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手搭在书页上,手指偶尔动一下。
好像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动过。
“醒了?”白汐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没有回头。
苏绾绾坐起来。
她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的牙齿磕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白汐问。
苏绾绾想了想,把梦里那个四条手臂的东西说了。
白汐听完,把书合上了,转过身看着她。
白汐的眼睛在油灯下是浑浊的,但浑浊的底层有一点光,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珠子。
“它在叫你。”白汐说,“它能感觉到你的骨缝开了。
它在拉你进去。”
“我还没喝花。”苏绾绾说。
“跟花没关系。”白汐说,“骨缝开了,你身上的气味就变了。
以前你是一团雾,它看不清你。
现在你是一条河,河里有水,水会反光,它顺着光就找到你了。”
白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柴重新点着。
火从灶膛里窜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皱得像一块老树皮。
她把水壶坐上灶,又从罐子里拿了一朵干花——苏绾绾认得,是昨晚那三朵里的一朵——放进碗里,等水开了,把滚水冲进碗里。
干花在热水里翻滚了一下,慢慢展开了。
花瓣从褐色变成了淡紫色,五个瓣,瓣尖上有一个小小的钩,钩子上挂着一滴水珠,水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被烧熔了的银子。
白汐把碗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地上。
“喝了。
第一朵。”
苏绾绾端起碗。
水很烫,碗沿烫得她的指尖发红,她吹了吹,吹出的气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花在水面上漂着,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像一朵刚开的花,只是颜色不对——不是鲜活的紫,是一种死而复生的淡紫,像一个人在临死前脸上忽然有了血色。
她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但苦得不一样。
不是茶叶梗的那种苦,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苦,像把树根挖出来煮了三天三夜,所有的味道都被熬走了,只剩下苦。
苦味从舌尖走到舌根,在舌根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散开,像一颗炸弹在嘴里爆炸了。
她忍着没有吐,把嘴里的水咽下去,那股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
她弯腰干呕了一声,没有呕出来。
白汐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咽下去。”白汐说,“别吐。
吐了就白喝了。”
苏绾绾咬紧牙关,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每一口都像在喝药,不,比药还难喝,像在喝一种用刀子碾碎了的苦胆。
喝到最后,她的舌头麻了,嘴唇麻了,整个口腔都麻了,像被打了麻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丹田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气在动,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团被加热了的蜡,在丹田里慢慢融化,融成液体,然后往外流。
不是往外泄,是往骨头里渗。
她感觉到那股东西流进了骨缝——左腿的,右臂的,脊椎的——像一条热油流进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被热油填满了,发出“滋滋”的声音,那个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在她的骨头上,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骨头往外蒸的热,像把一块烧热的石头扔进水里,水开始冒泡,泡泡从骨头里冒出来,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变成汗珠,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的衣服在三息之内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上的碗里,和碗底残留的那一点花水混在一起。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白汐的手指是凉的,按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根冰棍贴在烧红的铁板上,苏绾绾的手腕上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呲”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
“翻了一倍。”白汐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苏绾绾从她收回手指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细微的停顿——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正常的诊脉长了一点,不够一息,但足够了。
足够让苏绾绾知道,这个翻一倍的速度比白汐预期的要快。
白汐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苏绾绾。
毛巾落在苏绾绾的膝盖上,她拿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立刻湿透了,拧一下能拧出水来。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看着白汐。
“第二天翻两倍,第三天翻四倍。”苏绾绾说,“第三天会怎样?”
白汐把烟杆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她面前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第三天你喝完之后,月气会翻四倍。
翻四倍是什么概念?你的骨缝里原来存一份,丹田里存一份。
翻四倍之后,你的身体里塞着十六份的气。
你的经脉没有这个容量,你的骨头没有这个硬度,你的皮肉没有这个韧性。
那时候你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洪水灌满了的水库,坝没塌,但闸门打不开了。
水在里面乱撞,撞得骨头疼,撞得经脉疼,撞得皮肉疼。
疼到什么程度?疼到你觉得死了更好。”
白汐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书上,她没有弹开。
“但你不能死。”白汐说,“你得在那种疼里把骨缝一条一条打开。
打不开,月气就永远锁在里面了。
锁在里面的月气不会消停,它会一直在你骨头里撞,撞十年,撞五十年,撞到你的骨头变脆,撞到你的经脉断裂,撞到你的尾巴一根一根地掉。
到那时候,你就是一个废人。”
苏绾绾听着,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里被那股苦味填满了,一张嘴,苦味就会涌出来。
她把嘴闭得紧紧的,用鼻子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花水的苦味,苦味从鼻子钻进去,钻进脑子里,让她的脑子变得很清醒,清醒到她自己都害怕。
“你还有两天。”白汐说,“这两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吃饭,睡觉,喝茶,别的事情不要做。
把身体养好,养到最好的状态。
第三天,我在旁边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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