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点了点头。
她想说“谢谢”,但张了嘴之后发现声音出不来了,不是嗓子哑了,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像她身体里的所有能量都被那股月气吸走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放弃了,只是看着白汐。
白汐看着她那张被汗浸得发白的脸,忽然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像一片树叶落在一块石头上。
但苏绾绾感觉到了那个手掌的温度——凉的,粗糙的,带着烟草和桂花酿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行了,躺回去睡一会儿。
天亮了我叫你。”
苏绾绾躺回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
她的身体还在往外冒汗,被子被汗浸湿了,黏在她身上,像一层第二层皮肤。
她闭上眼睛,听到白汐走回桌边,椅子“吱呀”一声,然后是翻书的声音,不,不是翻书,还是那种手指在书页上划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
那个声音很稳,很老,像一个在这个地方坐了一千多年的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苏绾绾在那种声音里重新睡着了。
这次她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白蒙蒙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白狼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屋里了,卧在床脚的地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苏绾绾。
它看到她醒了,尾巴在地上摇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把前腿搭在床沿上,用鼻子碰了碰苏绾绾的手背。
鼻头是湿的,凉的,碰在手背上像一滴凉水。
白汐不在屋里。
灶台上坐着一锅粥,粥已经煮好了,不冒热气了,但锅盖还盖得紧紧的,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大概是怕白狼偷吃。
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咸菜切得很细,和红色的辣椒丝拌在一起,红绿相间,颜色很好看。
苏绾绾坐起来,身上不热了,但骨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感觉,像骨头里面多了一层垫子,软软的,弹弹的,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个垫子在骨头里微微晃动。
她活动了一下左腿,那条被打开了骨缝的左腿动起来比右腿轻盈得多,轻盈到她不习惯,腿抬起来的幅度比她预想的大了一倍,膝盖差点撞到自己的下巴。
白狼把头歪过来,看着她,耳朵竖起来,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苏绾绾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后把被子掀开,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脚底的触感变了——不是地面的触感变了,是她的感知变了。
以前她踩在地上,感觉到的是地面的凉、硬、糙。
现在她踩在地上,感觉到的是地面下面三寸的地方,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凉意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地下河,河水的流速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
她走到灶台边,把石头从锅盖上拿下来,掀开锅盖。
粥是白米粥,米粒煮得很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舀了一碗粥,夹了几筷子咸菜放在粥上,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吃。
粥已经凉了,但米粒还是软的,咸菜的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配着凉粥,吃起来意外的清爽。
她吃了两碗,把锅底刮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坐在门坎上等白汐。
白汐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
鱼不大,巴掌长,银色的鳞片在雾里反着细碎的光。
鱼还在动,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出几滴水珠,溅在白汐的袖子上。
白汐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从腰间拔出楚阳给她的那把匕首,三两下把鱼收拾干净了——刮鳞,破肚,掏内脏,手法干净利落,和她梳头的动作一样,有那种做了无数遍之后才有的顺畅。
她把鱼洗干净,拎进屋里,扔进锅里,加水,加姜片,加了几颗苏绾绾不认识的干果子,盖上锅盖,开始炖。
“今天喝鱼汤。”白汐说,“你那朵花晚上喝。
花和鱼汤不能一起喝,一起喝会吐。
吐了不算,还得重来,我没那么多花给你浪费。”
苏绾绾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白汐搬了一把椅子。
白汐坐下,把烟杆点着,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小块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火光的跳动而移动,像一群在皮肤下爬行的小虫子。
“白汐前辈。”苏绾绾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灶膛里的火,“内冢里,除了那个东西,还有什么?”
白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灶膛的火光里变成了橘红色,像一朵小型的云。
“多了去了。”白汐说,“内冢不是一座坟,是一座城。
那个东西被锁在城的中央,但城里的其他东西没有被锁。
它们在城里游荡,有的有意识,有的没有,有的会攻击你,有的会躲着你,有的会用你的样子跟你说话。
你要是听到一个声音叫你回头,千万别回头。
你要是看到一个人对你笑,千万别回笑。
你要是看到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千万别推。”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白汐说,“是内冢里的雾气凝成的幻象。
第1089章 近乡情怯
雾从那个东西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它的念头。
它的念头能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认识的人的样子偷走,然后披着那些样子来骗你。
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变成什么。
你越想见谁,它就越变成谁。”
苏绾绾沉默了。
她想起上次进内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在雾气里闪动的影子,那些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的脸。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现在白汐告诉她,那些是那个东西的念头。
“如果它变成了我在乎的人,我能认出来吗?”苏绾绾问。
白汐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长,烟杆在她手里冒着细细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有弹掉,就那么挂着,越来越长,最后自己断了,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也没有弹开。
“能。”白汐说,“因为它变不出来温度。
你在乎的人碰到你的时候,是热的。
它变的,是冷的。”
鱼汤炖好了。
白汐把锅端下来,舀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绾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几颗油花,姜片的味道和那几颗干果子的甜味混在一起,把鱼腥味完全盖住了。
苏绾绾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喝下去。
烫的,鲜的,有一点点甜,那点甜不是糖的甜,是那几颗干果子炖烂之后渗出来的甜味,淡淡的,像秋天的柿子。
白狼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
苏绾绾从碗里捞出一小块鱼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递到白狼面前。
白狼低头,用舌头把那块鱼肉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然后继续仰头看她,舌头又舔了一圈。
“这头狼跟着你,吃的比我还好。”白汐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一个陈述。
苏绾绾笑了笑,又捞了一块鱼肉给白狼。
白汐看着她们,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碗底还剩一块鱼肉,她捞出来,扔给白狼。
白狼在半空中接住了,吞下去,然后看了看白汐,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了三下。
白汐哼了一声,站起来去洗碗。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栖月岭的月亮总是特别亮,亮到在地上照出清晰的影子,苏绾绾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五条尾巴的轮廓,五条尾巴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夯土的地面上微微晃动,像五条银色的蛇。
白汐从罐子里拿出第二朵干花,放进碗里,用滚水冲开。
花瓣在热水里展开,这一次展开得比昨天快,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的整个过程被压缩到了三息之内。
淡紫色的花瓣在碗里漂浮着,五个瓣尖上的钩子翘起来,像是在空气中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绾绾端起碗,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喝完。
苦味比昨天更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在碰到碗沿的时候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咬牙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死死地攥住桌沿,等那股月气来。
来了。
比昨天快,比昨天猛。
丹田里的那一团热蜡在三息之内融化成了滚烫的铁水,从丹田里冲出来,沿着骨缝往里灌。
她感觉到左腿的骨缝被灌满了,右臂的骨缝被灌满了,脊椎的骨缝被灌满了,然后那股铁水开始往其他的骨缝里撞——那些还没有打开的骨缝。
她感觉到肋骨的最深处,骨盆的最底部,手指的每一根骨头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而那股铁水正在疯狂地撞那些东西,撞得她的骨头发出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轰鸣声。
她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侧躺在夯土的地面上,双腿蜷到胸前,五条尾巴紧紧裹着自己。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像冰雹打在屋檐上,密密的,碎碎的,不停歇。
汗水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地面浸湿了一大片,那片湿痕以她为中心慢慢扩散开来,像一个正在变大的深色圆圈。
白狼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绾绾想伸手摸它,但手抬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自顾自地痉挛。
白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苏绾绾在地上蜷成一团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把烟杆收起来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握着,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扶苏绾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靠近。
她就那么看着,眼睛里的浑浊被灶火映成了琥珀色,琥珀色的深处有一点很细很细的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苏绾绾的颤抖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一根被拉断的线。
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松开,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
白汐这时候才站起来。
她走到苏绾绾旁边,蹲下,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还是那三根手指,还是那个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按了很久,久到苏绾绾的呼吸从剧烈变成了平缓,她才松开手。
“翻了两倍。”白汐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温水,走回来,扶起苏绾绾的头,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苏绾绾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她喝了半碗,摇了摇头,白汐把碗拿开,放在地上,然后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脚上。
苏绾绾靠着床脚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第三天翻四倍的时候,我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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