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的中心就在楚阳面前——那块石头所在的位置。
水越转越快,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潭底拔掉了一个塞子。
楚阳脚下的碎石被水流卷起来,撞在他的小腿上,生疼。
他死死抓着那块石头,不让自己被水流冲走。
漩涡持续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停了。
水面上最后几圈波纹散去之后,楚阳面前出现了一个洞。
洞就在那块石头下面——石头在旋转中往旁边移开了三尺,露出了底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水正在往里面灌,灌进去的速度很快,但洞口始终没有灌满,说明里面的空间很大。
楚阳站在洞口边,往里面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水往里面灌的声音。
但洞口涌出来的气流——一种干燥的、温热的、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古老气息的气流——说明下面有空气,而且有空间。
“找到了!”孙悟空的声音从岸上传来,语气里全是兴奋。
他已经站起来了,金箍棒在手里闪着暗金色的光,“俺下去看看!”
“你别。”楚阳抬手制止他,“这个洞太小,你进不去。”
孙悟空的身形比楚阳高大不少,肩膀宽出一截,那个洞口楚阳勉强能过,孙悟空肯定过不了。
孙悟空在岸上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踱步,最后跺了跺脚,“那你小心!遇到什么东西就大声叫,俺老孙一棒子把山打穿了也要把你挖出来!”
楚阳没回答。
他看了看洞口周围的情况——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四道符,和石头上那道一样,几乎已经磨平了,但还在微弱地运转。
四道符组成了一个极其高明的禁制,不是为了封印什么东西,而是为了隐蔽——把洞里的气息压住,不让它外泄。
这四道符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久到上面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所以才会有灵气渗出来,渗进水潭里,渗进瀑布里,渗进桃林的土壤里,渗进猴子们的身体里。
楚阳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洞口,身体往下一沉,钻进洞中。
洞道是斜向下延伸的,坡度很陡,几乎接近垂直,但洞壁上有开凿出来的凹槽,可以用来落脚和抓手。
楚阳踩着凹槽往下爬,每下一步,洞壁上的水就少一分,下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洞壁完全干了。
空气比外面暖和得多,带着一股泥土和石头被烤热之后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味——像是旧书翻开之后的那种味道,纸张和墨迹在漫长岁月中混合发酵的味道。
洞道不长。
三十步之后,坡度变缓了,又走了二十步,楚阳踩到了平地。
他站在一个石窟里。
石窟不大,方圆三丈左右,高度刚好够他站直。
石窟的墙壁上嵌着几颗拳头大的明珠,珠子发出的光不是日光那种亮的白,也不是月光那种冷的银,而是一种柔和的暖光,像傍晚灯笼里的烛火透过纸罩散发出来的光。
光照在石窟正中央的一样东西上。
是一个人。
一个盘腿坐着的人,背对着楚阳。
楚阳没有动。
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了,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不知坐化了多少年的尸体。
但尸体的周围,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不是楚阳平时感受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灵气,而是一种磅礴的、厚重的、活着的灵气。
灵气从尸体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岩浆从地底涌出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量。
石窟里的空气因为这股灵气而变得黏稠,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再从肺泡渗进血肉里,渗进骨髓里。
楚阳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和那股灵气的节奏渐渐同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坐化的人。
绕到正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老的人。
不是那种七八十岁的苍老,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概念的古老——他的皮肤还在,没有腐烂,没有干瘪,只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色,变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被岁月鞣制过的皮革。
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入定之前还在思考什么东西,没有想通,就带着那个问题死去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银白色的,每一根都像蚕丝那么细,披散在肩膀上,一直垂到地面,在他盘坐的双腿上铺开,像一片凝固的瀑布。
他穿着袍子。
不是袈裟,不是官袍,而是一件极其朴素的灰色布袍,款式古老得楚阳认不出来。
布袍洗得很干净,不,应该说布袍本身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沾上一粒灰尘——灵气在保护着它,也在保护着这具尸体。
第1096章 报答
尸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朝天。
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是铁做的,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简单的铁环,但铁环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那是灵气长期浸润之后形成的。
尸体的丹田位置——小腹下三寸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光源。
光透过干瘪的皮肤和灰色的布袍,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被埋在灰烬下,表面看不到了,但热度还在,还在安静地燃烧。
那是一颗金丹。
不是楚阳在修行的世界里见过的那种妖丹或者修士凝结出来的真元之丹,而是另一种东西。
更古老,更纯粹,更像是生命力本身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形成的内核。
金丹还在运转——极其缓慢地运转,每运转一圈,就有极其细微的灵气从丹中渗出,顺着丹田扩散到全身,再从全身散发出去。
这个运转的过程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久到尸体周围的地面上被灵气浸润出了一层薄薄的晶石,在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楚阳站在尸体面前,看着那颗金丹运转。
他明白了。
花果山的瀑布,桃林,水潭,猴子——这一切的源头就在这里。
这个人不知道多少年前坐化在这座山下,金丹没有随他的肉身死去而消散,而是以一种近乎永恒的方式继续运转,继续释放灵气。
灵气渗进地下水中,顺着山体的缝隙流出去,流进水潭里,流进瀑布里,流进桃林的根系里,流进每一颗桃子里,流进每一只喝水的猴子的身体里。
这就是为什么花果山的桃子那么多那么大,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猴子比其他山里的猴子更聪明更有灵气,这就是为什么一群没有妖力的猴子能在有黑熊的山里活下来。
它们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
是这座山在养它们。
楚阳缓缓地弯下膝盖,在那个坐化的修士面前坐了下来,盘腿,和他面对面。
他不知道这个修士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坐化,不知道他来自哪个时代。
但当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灵气,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极其古早的、朴素的善意。
这个人在死前把自己的金丹留在了身体里,让它继续运转,继续释放。
不是为了转世重生,不是为了保留神识,只是为了释放。
像一个把最后一捆柴丢进快要熄灭的炉子里的人,在闭眼之前,还要让炉火多烧一会儿,多暖几个围在炉边的人。
楚阳闭上眼睛。
石窟里的灵气在流动。
不是静止的,是有方向的——从修士的金丹出发,经过他的经络,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在石窟里汇聚,然后被四面墙壁上那四道符引导着,分成无数条细细的溪流,顺着山体的缝隙往上渗透,最后从地面的每一个缝隙里冒出去,汇入瀑布,汇入水潭,汇入桃林。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绕着石窟的墙壁走了一圈。
墙壁上除了那几颗明珠,还有别的东西。
靠近洞道入口的地方,墙壁上刻着字。
字是用手指直接刻在石头上的,不是用刀——刻字的人的手指硬得像铁一样,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道深痕。
字不多,只有两行。
第一行:余寿尽于此山,丹未尽。
留丹于此,润此山水,养此生灵。
第二行:后来者若得此丹,望善待此山之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楚阳读完这两行字,回头看了那个坐化的修士一眼。
这个人在临死之前花了最后一点力气在墙上刻下了这四句话,用最简短的文字交待了最要紧的事——这颗丹你们可以拿走,但拿了之后,要对这座山好一点。
他把这两行字默念了三遍,然后走到洞口,对着上面喊了一声:“找到了。”
洞道里传来孙悟空急切的声音:“什么东西?!活的死的?!”
“死的。”楚阳说,“一个坐化的修士。
金丹还在转。”
洞道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孙悟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严肃的语气。
“俺下来。”
“你进不——”
话音未落,洞道里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
楚阳退后一步,看到洞道的墙壁在往两边裂开——不是自然裂开,而是有一股力量从洞道那头硬生生地撑开了石壁。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尘土飞扬,洞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窄洞变成了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大洞。
孙悟空从洞里走下来的时候,金箍棒横在手里,棒身还在微微发光。
他的身上沾满了石粉,头发里嵌着碎石屑,但他没有拍,而是直接走到那个坐化的修士面前,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复杂。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干瘪的尸体,好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修士肩膀上的白发。
白发在他的指尖下化成了粉末。
不是烂掉的那种化,而是因为灵气长期浸润而保持了千年的形态之后,忽然被外力触碰,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无声无息地塌成了一小撮银白色的灰。
灰从他的指尖落下去,落在地上,和地上的晶石碎片混在一起。
孙悟空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银白色粉末,沉默了很久。
“俺不认识他。”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俺在花果山住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山底下还有个人。”
“他比你来得更早。”楚阳说,“早得多。”
孙悟空点了点头。
他绕着修士走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墙壁上那两行字。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他留了丹。”
“留了。”
“咱们要是把丹拿了,这山就没了。”孙悟空说。
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丹一旦被取走,灵气就会断,花果山的瀑布、桃林、猴子——这些被灵气养了几千年的东西,会在几个月之内开始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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