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飞舟的船舷,用左手在右手的剑鞘上慢慢地画着什么——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基础阵纹,是入门弟子用来止血的那种。
阵纹画完之后,他右手腕上的伤口停止了渗血。
“那个猴子。”姜衍忽然开口,“不是大妖。”
赤峰真人没有说话。
他在等姜衍说完。
“大妖的气息是有上限的。
大妖和大妖之间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深浅,因为大家的修行路数都来自同一个体系。”姜衍抬起眼睛,看着赤峰真人的背影,“但那只猴子——我感知不到他的上限。
破障瞳看他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压成拳头大的东西在疯狂燃烧,但那只是他身体表面的一层。
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到底。”
赤峰真人握着舵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修为不止大妖?”
“我不知道。”姜衍摇头,“大妖之上是什么,天罡宗的典籍里没有记载。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是大妖之上的存在,那我们今天能活着离开,不是因为我们够强,而是因为他没有杀心。”
飞舟的船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赤峰真人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伤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在皮肤上皱成一团。
“回宗门后,我直接去镇岳殿见宗主。”赤峰真人说,“你回去养伤。
今天的事——尤其是你对那只猴子的判断——我会一并呈报。”
飞舟穿过云层,往北方继续飞行。
在铁剑山脉镇岳殿里,玄诚子正站在天机柱前。
天机柱上的红芒从大约半个时辰前开始剧烈波动——先是亮度暴增了数倍,整根铜柱红得像一根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条,然后又骤然变暗,暗到只剩一层微弱的光晕,接着再次变亮,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波动结束之后,红芒稳定在了一个比之前稍暗的亮度上,但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玄诚子看着天机柱上的变化,面色如常。
第1104章 突破封印
他把一只手按在柱身上,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赤峰输了。”他说。
墨云子坐在殿侧的蒲团上,正在翻阅一卷竹简。
闻言抬起头,白眉挑了一下。
“输了?赤峰的修为在东南沿海几乎无敌,谁能赢他?”
“天机柱没有感知到具体的战斗细节。”玄诚子把手从柱身上拿开,指尖上的灼痕比上次更深,三道焦痕几乎烧进了骨头里。
他看着自己指尖的伤,皱了皱眉,“但能推测出几个信息。
第一,对方有高手,修为不在赤峰之下,甚至可能超过赤峰。
第二,金丹还在原地,没有被转移。
第三——对方没有下死手。
赤峰和姜衍都还活着,天机柱上他们的气息没有熄灭。”
墨云子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玄诚子身边。
“那就不是殷无涯的人。
如果是殷无涯留下的后手,不可能放赤峰活着回来。”
“我知道。”玄诚子说,“这也意味着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殷无涯的金丹落到了一个或者一群第三方手里,这群人不是天罡宗的敌人,但也不愿意交出金丹。
他们有能力打败赤峰,但没有杀他——说明他们有底线,也可能说明他们不知道这颗金丹对天罡宗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知道,但不在乎。”墨云子补充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天机柱上的红芒在有节奏地跳动。
“我们还有多快能再派人?”墨云子问。
“赤峰回来之后,把情报汇总一下再做决定。”玄诚子走回到天机柱前,仰头看着柱身上跳动的红芒,“如果对方真的有大妖之上的战力,那就不是多派人能解决的了。”他顿了顿,“可能需要考虑启动更高级别的追索方案。”
墨云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是指那件东西?”
玄诚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机柱,目光在红芒的映照下闪烁着让人无法解读的光。
天机柱上的纹路继续转动着,不紧不慢,像一个从不着急的古老时钟。
在遥远的东南方向,金丹的气息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有人在石窟里点了一盏灯,灯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天罡宗的第二波人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了花果山。
只有一个人。
来者没有乘坐飞舟,没有御剑,没有任何飞行法器。
他从北方的海面上走过来——字面意义上的“走”,双脚踩在海面上,每一步落下,脚底的海水就会自动凝结成一块三尺见方的浮冰,承载住他的体重。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身体的其他部份纹丝不动——头发不动,衣袖不动,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有晃动分毫。
他整个人就像一把被精准校准过的量尺,每一寸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在距离花果山海岸线还有三里的时候,水潭边的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孙悟空当时正盘腿坐在他那块大石头上,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石头带着一群猴子在平地上练拳。
石头的拳架已经比三天前进步了一大截——在石窟里吐纳了三天,它的妖骨吸收了足够的灵气,出拳的时候拳面上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砸在树干上的声音也不再是闷响,而是清脆的“啪”,像是竹板敲在石头上。
孙悟空正准备开口指点它两句,忽然眉头一皱,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坐直了。
他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妖气扩散,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一个房间里坐着,门窗都关着,忽然觉得空气变重了,重到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以前多花一倍的力气。
楚阳站在瀑布边洗匕首,也停了下来。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刀刃半截泡在水中,水流从刀面上流过,在他指尖打着旋。
他的感知力不如孙悟空,但他能从孙悟空的表情上看出不对——他认识孙悟空这些日子,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严肃,严肃到连他平日里挂在嘴角的那点玩世不恭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了一个。”孙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
金箍棒在他掌心里变大,棒身发出的金光比三天前对战赤峰真人时黯淡了几分——棒身上那块焦痕还在,赤刀最后一击留下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
“比上次那个厉害得多。”
楚阳把匕首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
“多厉害?”
孙悟空沉默了两息。
“俺不知道。
但俺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没有爆发,没有释放,就只是安静地走过来。
普通的高手在接近对手的时候多少会泄露一些气息,越是紧张越藏不住。
但他不一样。
他把自己的气息收得很干净,干净到俺在三里之外才察觉到他。”他顿了顿,“这种控制力,俺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菩提祖师。”
楚阳没有说话。
他把匕首插进腰间,弯腰脱了鞋,赤脚踩在泥地上。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赤脚不会让他打得更快——但这是他的习惯,在荒漠里养成的。
荒漠的地面能告诉你很多东西,远处的脚步声、地下的水源、沙暴的方向,赤脚能感受到鞋子隔开的所有信息。
此刻花果山的地面是凉的,泥土里有水汽,他能感觉到三里之外海水的潮汐节奏变乱了——不是因为潮汐本身变了,而是有东西在干扰海水的自然流动。
那个人正在改变他经过之处的环境。
不是主动去改变,而是他本身的存在太强了,强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在他面前自动避让,像一群小鱼遇到了鲨鱼。
海岸线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声音不大,但频率极低,低到牙齿能感觉到振动。
猴群也感觉到了——正在练拳的猴子们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海岸方向看去。
石头把拳架收回来,四肢着地,身体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体内有妖骨,对危险的感知比其他猴子敏锐十倍。
它的尾巴炸成了一个完美的毛球,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
“让猴子们上山。”楚阳说,“所有的,全部上到山顶去。
石头也是。”
孙悟空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的表情很平静,和他每次出手之前一样平静。
孙悟空认识这种平静——不是不怕,而是把怕压到了某个角落里,不让它影响判断。
“石头。”孙悟空喊了一声,指着山顶的方向,“带它们上去。
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
石头回头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楚阳。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之前打黑熊的时候它没有犹豫,挡在赤峰真人面前的时候它也没有犹豫,但现在它犹豫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它从孙悟空和楚阳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个信息:这次的敌人不一样。
它想留下来帮忙,但它也知道自己帮不上。
石窟里的三天吐纳把它从一只强壮的猴子变成了一个初入修行门槛的小妖,但小妖在那个正在走过来的存在面前,和蝼蚁没有区别。
它的牙咬紧了,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然后它猛地转身,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那是撤退的信号。
猴群在几息之内完成了集结,老猴子抱起小猴子,年轻猴子跟在石头后面,沿着山壁往上攀爬。
它们的速度比平时训练时还快,爪子在石壁上抓出细碎的石屑,几十只猴子像一道棕色的流水顺着山壁往上涌,一直涌到山顶的密林里才停下来。
独眼老猴子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它的胸口的伤还没好,每爬一步都要喘一口气,蓝眼睛老猴子在它旁边推着它的屁股往上顶。
海岸上的那个人走过了沙滩。
他的脚踩在沙滩上,沙子上没有留下脚印——不是因为他轻,而是因为他踩下去的每一脚都均匀地把体重分散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面积上,沙子还没来得及凹陷,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他走过沙滩,走过礁石群,走进了花果山的桃林边缘。
他停下脚步,站在三天前孙悟空和赤峰真人交手时打断的那棵桃树残桩前,低头看了看断口。
断口上的木茬已经干了,从白色变成了淡褐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断口上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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