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也不是。”殷无涯把桃核放在地上,用指尖一弹,桃核滑到了楚阳面前,“一万年下来,他的神识早就消散了,只剩下最纯粹的魔性本源。
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就像一团被提炼到极致的毒素。”他看着楚阳,“你吞丹的时候,封印裂了一丝。
他出来了——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魔性。
现在它在你的身体里,和我的仙力混在一起。”
楚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梦里的手上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
“仙魔同修。
听起来很厉害。”楚阳说。
“是厉害。”殷无涯说,“但也很危险。
仙力和魔力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们能共存是因为你在吞丹之前身体里就有一股灰雾——那灰雾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清楚——灰雾起到了中和的作用,像一个介导层,让仙魔两种力量不至于直接碰撞。
但灰雾不是无限的。
每用一次仙魔合击,灰雾就消耗一分。
灰雾耗尽的那一天,仙力和魔力就会在你体内正面冲突。”
“然后呢?”
殷无涯看着他。
“然后你会变成第二个殷无渊。
不是你的错,但结果是一样的。”
楚阳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没吃完的桃子放下,桃子触到地面的瞬间就化成了光点,散了。
“有什么办法?”
“在灰雾耗尽之前,找到能替代它的东西。”殷无涯说,“或者——你自己变强,强到不需要灰雾也能压制住仙魔两种力量。”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但你得先学会用它们。
现在你身体里的仙魔之力就像两把没有开刃的剑,每一把都很重,但砍不伤人。”
“怎么练?”
“你自己知道的。”殷无涯转身朝石窟外面走去,背影越来越淡,走到洞口的时候已经几乎透明了,“你在荒漠里怎么练刀,就怎么练它们。”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楚阳睁开了眼睛。
石窟的穹顶在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听话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背离开石壁的时候,结痂的伤口被扯了一下,有点痒。
他把右手举到面前,握拳,松开,再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丹还在丹田里。
他能感觉到它——不是作为一个外来的异物,而是作为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它不再像刚吞下去时那样疯狂地往外释放力量,而是安静下来了,像一颗被驯服的心脏,按照他的呼吸节奏缓慢地旋转。
仙力从金丹里流出来,沿着经脉走遍全身,走到哪里就修复到哪里。
魔力则不同——魔力不在经脉里走,而是附着在骨骼上,像一层暗灰色的膜,包裹着每一根骨头。
两种力量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占据着自己的领地和路线。
楚阳站起来,光着脚走出洞道。
外面是黄昏。
瀑布的水声永远那么响,桃林里的桃子在夕阳下红得发亮,平地上猴子们正在准备生篝火。
石头蹲在篝火坑旁边,用两块火石互相敲击,火星溅在干草上,干草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嗤”的一声灭了。
它皱着眉头重新来,敲了三次,还是没点着。
旁边的蓝眼睛老猴子看不下去了,把火石从它爪子里抢过来,自己敲。
孙悟空坐在水潭边,脚泡在水里,正在用一块磨石磨他的金箍棒。
金箍棒上那块焦痕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磨石在焦痕上来回推拉的时候,他一边磨一边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骂陆远洲的赤刀太硬了,把棒子磕花了不好看。
石头是第一个发现楚阳走出来的。
它从篝火坑旁边弹起来,跑到楚阳面前,仰头看着他,嘴张开,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短促而清晰的声音。
“楚——”
楚阳低头看着它。
石头闭着嘴,喉咙在动,像是在把舌头和牙齿重新摆位置。
过了几息,它又张开嘴。
“楚阳。”
两个字,咬得很重,第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第二个字倒是顺畅了不少。
楚阳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石头平视。
“你会说话了。”
石头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甩成了风车。
孙悟空从水潭边扭过头来,吹了声口哨。
“三天前就会了。
第一天会说‘孙’,第二天会说‘猴’,今天终于把你的名字凑齐了。”他把金箍棒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焦痕的修复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棒子缩小塞回耳朵,“它比你醒得快。”
楚阳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把三天来积攒的石粉和汗渍冲掉,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他把脸上的水抹掉,然后在水潭边坐下来,和孙悟空并肩。
“陆远洲回去之后会不会再派人来?”楚阳问。
“不会。”孙悟空从旁边捡了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毛,咬了一口,“那个人说话算话。
他说不追就不追了。
再说了,金丹都被你吞了,他们追回去也没用——总不能把你肚子剖开取出来。”
“那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说我体内的魔性终有一日会反噬。”
孙悟空嚼桃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俺不知道。
但他不是在吓你。”他把桃肉咽下去,“你吞丹之后的样子,俺看到了。
那个银头发金眼睛的样子——不像是你。
不是说外表不像,是给人的感觉不像。
平时的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那个你像是刀出了鞘,但是刀柄上还缠着一根你控制不了的线。”
楚阳没有说话。
他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夕阳和自己的脸,水里的人影被瀑布溅起的波纹打碎又拼回去,重复了好几次。
“我得练。”楚阳说,“练到那根线也归我管。”
第二天天亮之前,楚阳开始练功。
他没有在平地上练,也没有在石窟里练。
他去了花果山的后山——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山上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没有土,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说这座山叫“晒经台”,是他当年取经路上从河里捞出来的经书被浸湿之后晒经的地方,后来经书晒干了,他也走了,晒经台就荒了,几百年没人来过。
山体是整块的黑曜石,质地坚硬到孙悟空的普通一拳只能在上面砸出一个白印子。
楚阳站在晒经台顶上。
天还没亮,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星星还在头顶上亮着。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黑曜石上,石头表面很凉,凉意从脚底渗进去,沿着腿往上走,走到丹田的时候被金丹的热度化掉了。
他伸出右手,把仙力凝聚在掌心里。
橘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来,和三天前对抗陆远洲时一样,但比那时候小得多——只有拳头大的一团,光芒也不稳定,一亮一暗的,像是风中的烛火。
他把光团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五指收拢,把光团捏碎了。
光点从指缝里漏出去,飘了几寸就消散了。
太弱了。
不是仙力本身弱——金丹里的仙力储备足够他挥霍几百年——而是他的控制力太弱。
他就像一个忽然继承了万亩良田的乞丐,地里有的是粮食,但他不知道该用哪把锄头,不知道播种的时节,不知道灌溉的方法。
他把左手伸出来,试着调动魔力。
暗灰色的气息从骨骼表面剥离,汇聚到手心里。
魔力比仙力更难控制——仙力是流淌的,有方向,有节奏,魔力是附着在骨骼上的,不流动,不回应,要催动它就得用身体的力量去硬拽。
暗灰色的气息在他手心里凝聚了半息就散了,再凝聚,再散,反复了七八次,终于凝出了一个拇指大的灰色小球。
小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在不停地往外飘散灰雾,像是随时会解体。
然后他试着把两只手的力量同时释放。
右手仙力,左手魔力,两团光芒在晨曦的微光中各自亮起,橘金色和暗灰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把两只手靠拢——两团力量在距离半尺的时候开始互相排斥,仙力在排斥魔力,魔力也在排斥仙力,排斥力把他的手掌往两边推,他的手臂肌肉绷紧了,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他把牙咬紧,用身体里那股灰雾包裹住双手,让灰雾在仙力和魔力之间形成一层隔膜。
两团力量在灰雾的介导下终于不再排斥了,他慢慢地把双手合在一起。
第1109章 发酸的霉味
橘金色和暗灰色在他胸前相遇了。
不是融合,而是缠绕——两种颜色在他的双手之间形成了一个核桃大的螺旋形光球,光球内部橘金和暗灰泾渭分明却又密不可分,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光球释放出的能量波动让他脚下的黑曜石表面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石粉从石面上剥离,悬浮起来,在光球的引力作用下缓缓旋转。
楚阳看着这个仙魔螺旋,试图维持它的稳定。
一息,两息,三息——在第四息的时候,灰雾的介导层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裂缝,仙力和魔力在裂缝处直接接触了。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正面碰撞的瞬间,光球炸了。
爆炸的冲击力把楚阳整个人往后掀飞,后背重重地撞在黑曜石壁上,撞得他眼前一黑。
碎石从石壁上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头上和肩膀上。
他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虎口震得发麻,手指微微发抖。
光球爆炸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黑曜石上出现了一个浅坑,虽然只有拳头大、半寸深,但这里是孙悟空的拳头都只能砸出白印子的黑曜石。
楚阳看着那个坑,笑了。
不是因为威力——这种程度的破坏力连三岁小孩都杀不死。
他笑是因为他找到了路。
这条路能走通,只是他还不会走。
“再来。”他站起来,重新伸出双手。
在晒经台的同一个位置,他从天黑练到天亮,又从天亮练到天黑。
双色光球炸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爆炸都在黑曜石上留下一个新的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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