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扇面空间在现实中展开,把楚阳和陆远洲同时包裹了进去。
楚阳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全都变了。
他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山是水墨画的颜色,黑的山体,白的云雾,天空也是灰色的,像一张巨大的宣纸被墨汁浸染了一半。
陆远洲站在对面的山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
他的声音从对面的山峰上传过来,清清楚楚地传入楚阳耳中。
“这是扇中乾坤——我自成一片小天地。
在这里,我是规则。”
他把折扇往下一挥。
楚阳脚下的山峰忽然崩塌了——不是地震,而是整座山在往下塌陷,山体裂开,岩石坠落,像是一个被抽掉了底座的积木塔。
楚阳的身体随着崩塌的山体往下坠落,他在坠落中调整姿势,脚踩在一块正在坠落的大石上借力跃起,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到了另一座山峰上。
但他的脚刚落到那座山峰上,那座山峰也塌了。
“在我的世界里,你不能站在任何一座山上,因为我不让你站。”
楚阳在连续塌了七座山之后,终于不跳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金丹的力量足够让他在没有天地灵气支撑的情况下浮空——看着对面的陆远洲,歪了歪头。
“这世界挺好看的。”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它太安静了。”
楚阳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不是砸向陆远洲,而是砸向他脚下的虚空。
橘金色的仙力和暗灰色的魔力在他的拳头上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双色光球,光球砸在虚空上,虚空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
裂缝从光球的落点开始往四面八方蔓延,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整个扇中乾坤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山峰、云雾、飞鸟全部化成了碎片,碎片再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现实世界的阳光下。
陆远洲手中的折扇上,扇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楚阳重新站在了花果山的碎石坡上。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右眼中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对准陆远洲,掌心里亮起了一团橘金色的光芒——和刚才陆远洲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该你了。”楚阳说。
陆远洲把折扇收回腰间。
他看着楚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右手放在左肩上,微微欠了欠身。
那是天罡宗太上长老对同级别对手才会使用的礼节。
“金丹已经被你融合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取出来你也活不了。
天罡宗虽然追索金丹万年,但不会用杀活人的方式取丹。”他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今天到此为止。”
楚阳掌心里的光球没有散去。
“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
“我是天罡宗太上长老陆远洲。”他说,“一言九鼎。
天罡宗从此不再追索殷无涯的金丹。”
他转过身,朝海岸方向走去。
步伐还是来时那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走过碎石坡,走过桃林边缘,走过沙滩,走到海面上。
浮冰在他脚下凝结,托着他的身体往北方走去。
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阳。
你体内的魔性虽然被金丹压制,但终有一日会反噬。”他说,“到那时候,天罡宗也许会再见你一面。
希望那时候的你还值得我用扇子。”
然后他继续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灰蓝色界线里。
楚阳掌心上的光球终于熄灭了。
他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头发慢慢褪回了原来的颜色——黑色从发根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下推,把银白色从发梢挤出去。
右眼中的金色也消退了,暗红色的纹路闪了闪就不见了,瞳孔恢复了深褐色。
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双色气息一层一层地缩回体内,最后全部沉入丹田。
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孙悟空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楚阳的身体烫得吓人——不是金丹的热度,而是身体在高强度运转之后自然产生的高温。
他把手按在楚阳的后背上,能感觉到楚阳体内有两种力量正在慢慢地平息,像两股洪水在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之后终于开始安静地流淌。
“猴群。”楚阳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孙悟空没有动。
他扶着楚阳的肩膀,让他坐在地上,然后把金箍棒缩小塞回耳朵里。
远处山顶上,石头的尖叫穿透了瀑布的水声——它已经看到陆远洲走了,正在带着猴群往下冲。
几十只猴子从山壁上攀爬而下,速度比上去的时候还快。
石头冲在最前面,冲到楚阳面前的时候差点没刹住,四肢在碎石坡上滑了一截才停下来。
它蹲在楚阳面前,用爪子碰了碰楚阳的手臂,然后又缩回去,又碰了碰,像是要确认楚阳还活着。
“没事。”楚阳说。
石头转头朝猴群叫了几声,猴子们纷纷围拢过来。
那只小猴子从猴群里钻出来,爪子里又攥了一颗青色的野果——和上次给独眼老猴子的那颗一模一样。
它把野果放在楚阳的膝盖上,然后退回去,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黑眼睛。
楚阳拿起野果,咬了一口。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但他还是咽了。
楚阳在石窟里坐了整整三天。
不是修炼,不是吐纳,就只是坐着。
他的后背靠在洞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石壁,双腿随便地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地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被随意地摆在那里。
石窟里的明珠还在发光,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右臂上被金丹撑裂的皮肤已经结了痂,痂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后背在碎石坡上擦出的伤口也结了痂,最大的一块在左肩胛骨上,形状像一片干涸的湖底。
石头每天下去三次。
早上下一次,中午下一次,傍晚下一次。
它不敢在石窟里待太久——金丹被取走后石窟里的灵气浓度骤降,但对于刚踏入修行门槛的石头来说还是太浓了。
它每次下去只在楚阳身边坐一炷香的时间,不说话,不做任何动作,就只是坐着。
有时候它会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楚阳的手指,碰完了就缩回去,像是在确认他的体温还在不在。
孙悟空第一天下来看过一次。
他蹲在楚阳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把两根手指搭在楚阳的手腕上。
楚阳的脉搏不是正常人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奏——两种力量在血管里以不同的速度流动,仙力走得慢而稳,魔力走得快而急,两条节奏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打一套只有楚阳自己能听懂的鼓点。
第1108章 随时会解体
“还活着。”孙悟空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而且比三天前更好了。”
“他在干嘛?”石头蹲在孙悟空旁边,仰头看他。
石头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份人话了——在石窟里吐纳了几天,灵气的浸润让它的灵智比之前开了不少,虽然还不能说,但听已经没问题了。
“睡觉。”孙悟空说,“也可能是在做梦。”
楚阳确实在做梦。
金丹进入他的丹田之后,把他身体里所有潜藏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那些他在荒漠里埋掉的记忆、在栖月岭压下去的念头、在花果山刻意不去想的人——全部在梦境里以一种无序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他梦见苏绾绾站在栖月岭的山洞口,尾巴从一条变成了五条,又从五条变成了一条,循环往复,每一次变化她的表情都会变一下,有时候是疼,有时候是笑。
他梦见白汐在月色下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屑流下来,流成了一条银灰色的小溪,小溪流到他脚下的时候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他梦见师父的背影走在荒漠里,师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师父在说话,说的内容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但语气他很熟悉——是那种在临别之前交代后事的语气。
最后一个梦,他梦见殷无涯。
殷无涯坐在石窟里,不是尸体的状态,而是活着的。
他的脸不再是干瘪的皮革,而是有了血肉——清瘦,眼窝很深,眼珠是浅灰色的,和陆远洲的深褐色不同,殷无涯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精准的量尺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点疲惫的目光。
他坐在楚阳对面,盘着腿,手里拿着一颗桃子。
桃子是花果山的桃子,又大又红,果皮上还带着水珠。
“你吃了我的丹。”殷无涯说。
他的声音也不像楚阳想象中那种万年老怪物的深沉威严,反而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情况所迫。”楚阳说。
“我知道。”殷无涯把桃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阳,一半自己留着。
楚阳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梦里的桃子没有味道,口感像在嚼棉花,但桃汁流出来的触感是真实的,凉凉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的金丹里有魔性。
你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
“那魔性不是我的。”殷无涯也咬了一口桃子,嚼了两下就咽了,“是我师弟的。
他叫殷无渊,是我的亲弟弟。”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需要先把记忆的灰擦干净才能看清楚,“他走火入魔了。
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是被人害的。
天罡宗当年有一场内乱,具体的原因太长了,说不完,总之结果是殷无渊被人引进了魔道,彻底入了魔。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杀了十七个人,包括他自己最疼爱的徒弟。”
楚阳没有说话。
“我把他镇住了。”殷无涯说,“但他的魔性已经深入骨髓,拔不掉。
只有一个办法——用我的金丹封住他,把他锁在丹核里,然后用我的命去压制他。”他把手里的桃核翻来覆去地看,“所以我带着他离开了天罡宗,来了这座山。
我在山底下坐化,金丹继续运转,压了他一万年。
一万年。
他的魔性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缕,怎么也消不掉。
那是他作为‘殷无渊’这个人的最后一点印记,消了,他就彻底不存在了。”
“所以金丹里那缕黑雾是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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