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全是铺面。
卖糖水,修钟表,剃头配钥匙的,还有一家开了四十年的烧腊店。
烧腊店的招牌是用红漆手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老陈记三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老
板姓陈,街坊都叫他陈伯。
七十来岁,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
每天早上五点开炉,挂出一排油亮亮的烧鹅叉烧,整条巷子都能闻到蜜汁和炭火混在一起的焦甜味。
这天傍晚,陈伯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档。
炉子还烧着,挂钩上还挂着半只烧鹅和两条叉烧。
他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只是夹着,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
他在等人。
等了大约一刻钟,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
身形不算壮,但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没有多余的声音。
“爸。”
年轻人走到烧腊店门口,叫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
看了几息,然后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夹,站起身来。
“等着。”
他转身走进店里,从炉子上取下那半只烧鹅,放在案板上。
手起刀落,刀刃与鹅骨碰撞发出干脆的断裂声。
不到两分钟,半只烧鹅被斩成了大小均匀的块,整齐地码在两只铝制饭盒里。
他又从旁边的蒸锅里取出两条叉烧,同样斩好,码进第三只饭盒。
三只饭盒,用塑料袋装好,扎紧。
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米酒,塞进袋子侧边。
然后他把袋子递给自己儿子。
“带去,跟你的那些战友一起吃。”
年轻人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饭盒边缘渗出的一层油光。
蜜汁和五香粉的气味从袋口透出来,混着米酒淡淡的酒香。
“爸,我明天一早就走。”
“我知道。”陈伯坐回马扎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你今晚回来,我就给你斩了这只鹅。
本来这只鹅是留着下周你妈忌日用的。
但我想了想,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让我今晚斩给你吃。”
他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
“去吧。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赶路要有精神。”
年轻人看着自己父亲。
陈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皱纹很深,眼窝微微凹陷。
炉子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只是坐在马扎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拎着装满烧鹅的塑料袋,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
“陈北望。”
年轻人停下脚步。
陈伯很少叫他的全名。从小到大,都是叫阿望。
他回过头。
陈伯依旧坐在马扎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炉子的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你妈生前总说,你比你爹有种。”
陈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同钉子。
“明天上了战场,别丢她的脸。”
陈北望看着自己父亲。
沉默了三息,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塑料袋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饭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瓶米酒在袋子里晃来晃去,折射着巷子两侧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
陈北望是魁组织超凡预备营第一期的学员。
三个月前,他还是峰城第三中学的体育老师。
每天的工作是带学生跑操,测体能,填报表。
归墟降临的时候,他带着学生往避难所跑,路上遇到一头落单的二阶异兽。
他把学生推进避难所的门,自己抄起路边一根断裂的路灯杆,跟那头异兽打了整整四十分钟。
等支援赶到的时候,他混身是血地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根已经弯成V字形的路灯杆。
那头异兽倒在他面前,头骨被他用路灯杆的断口捅穿了。
魁组织的招募官第二天就找到了他。
三个月后,他从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体育老师,变成了二阶巅峰的武修。
评价A+,预备营综合排名第九。
被分配到脊骨号第十七突击中队,担任副队长。
他没有告诉陈伯这些。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陈伯不在乎这些。
陈伯只在乎一件事,他儿子明天要上战场了。
所以今晚,他要把那只留了许久的烧鹅斩给他儿子吃。
就这么简单。
陈北望拎着塑料袋,穿过铜锣巷,走到巷尾的公共浴室。
浴室是那种老式的烧煤锅炉,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价目牌,淋浴三元,泡澡五元。
价目牌的边角被雨水洇湿过,字迹模糊成一团蓝色的墨晕。
他走进去。
锅炉房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烟和肥皂的气味。
更衣室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他了。
坐在长椅最外侧的那个,是个光头。
脑袋锃亮,后脑勺上纹着一只张嘴的猛虎。虎口大张,獠牙毕露,但纹身师的技艺显然不怎么样,那只老虎看起来更像一只发怒的橘猫。
他叫赵虎。
预备营综合排名第十七。
二阶巅峰,武修。
入伍前在城北菜市场卖猪肉,剁排骨的刀法比他的拳法还要精湛。
此刻正光着膀子,用毛巾擦他那颗锃亮的脑袋。
“阿望,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洗完一轮了。你手里拎的啥?”
陈北望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打开。
烧鹅的蜜香和叉烧的焦甜瞬间充满了整间更衣室。
赵虎擦脑袋的动作停住了。
另外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些饭盒上。
“我爸斩的。”陈北望说道。
赵虎二话不说,伸手就抓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鹅皮烤得酥脆,咬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蜜汁从皮肉之间渗出来,混着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我艹。”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你爸这手艺,比总部食堂那帮人强了一万倍。
你要是战死了,我以后上哪吃这口?”
陈北望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袋子里摸出那瓶米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递给赵虎。
“那你就别让我死。”
赵虎接过酒瓶,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牙缝里塞着的烧鹅肉丝。
“行。”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
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臂线条。
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鬓角的位置剃出了两道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方便,短发不会在战斗中被敌人抓住,剃光的鬓角不会在出汗时粘在脸上遮挡视线。
她叫周棠,预备营综合排名第六。
二阶巅峰,神修。
入伍前是峰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护士。
她的神修方向很偏门,痛觉剥离。
被她神念击中的目标,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痛觉。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用,但在实战中,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敌人往往会忽略自己的伤势,等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她没有去拿烧鹅。
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块麂皮擦拭着一柄短刀。
“周姐,你不吃?”赵虎举着一块叉烧朝她晃了晃。
“吃过了。”周棠头也不抬。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块嘛。这可是阿望他爸亲手斩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周棠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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