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握着伐罪,站着没有说话。
女娲再次抬起手,新的因果之线重新延伸而出。
但就在这时,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从天穹破洞中轰然砸落。
枪尖裹挟着三昧真火,以贯穿一切的气势从女娲虚影背后刺来。
枪尖触及虚影边缘时迟缓了下来,如同刺入粘稠的泥沼,因果之线从四面八方缠上试图消融枪身,但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仍在灼烧。
女娲的手停住了,侧过头看了火尖枪一眼。
“你也要与我为敌?”
一道稚嫩却桀骜的声音从天穹破洞中传来:“你捏了人是没错,但人是人,不是棋子!
你补天,人记你的恩。
你护玄鸟,人记你的仇。
恩仇两清,谁也不欠谁。你要杀他,我就捅你。就这么简单。”
哪吒的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四五岁的身高,赤红战甲多处破损,乾坤圈缺了一个口,混天绫被扯断了一截,脚下的风火轮只剩一只。
但他的双手还是插在腰间,昂着头看着女娲。
他跟蚩尤法相的搏杀还未结束,却已经把火尖枪先投了过来。
女娲看着哪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像造物主,更像一个疲惫的老人,“那就都结束吧。”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缓缓向外推开。
千万条因果之线不再攻击任何人,而是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都连接到天地之间一个法则的节点。
地的支撑点,水的流动线,火的燃烧源,风的运动轨迹。
她在收回一切。
她要把这片天地重新捏成最原始的状态,一切归于混沌,然后再重新创造。
那将是全新的世界,没有异族,没有人族,没有归墟,没有战争。
只有她眼中最开始那个纯净的道。
江然感受到了,于是握紧伐罪,一步一步向女娲走去。
女妭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赤红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哪吒拽住了她。
江然走到了女娲面前。
面前是千万条因果之线,每一条都能将他撕成碎片。
但他还是举起了伐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劈了下去。
女娲看着那柄劈落的刀,没有格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江然没有回答,刀锋继续劈落。
它劈开了女娲虚影外的最后一道因果屏障,劈开了她的护体法则,劈开了她周围那层古老的混沌雾霭,落在女娲虚影的额头上。
然后停住了。
反倒是女娲突然抬起手,握住了伐罪的刀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杀了我,天道彻底崩塌,再也没有任何神明能干涉你们的世界。一切归墟,一切异族,都会随着天道崩塌而湮灭。
人族将真正自由。
没有神明的庇佑,也没有神明的枷锁。”
祭坛中安静了。
空气中只剩下南极的暴风从穹顶破洞中灌入的呼啸声,和远处冰川不断崩塌落入海中的轰鸣。
江然握着伐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我拒绝。”
女娲看着他。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你是造物主,你创造了人族。
但你不是人族的主人。
人族的命运,归人族自己决定。
不需要你来替我们选择,也不需要你来替我们结束。”
“所以收起你的因果,收起你的混沌重塑。这条路,你不需要走。”
女娲看着江然。
看着这个已经燃尽了全部本源,只剩下一口气的人类,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创造了人族,她保护了人族无数年。
而今天,一个人类站在她面前,说要保护她。
“你保护不了我。”女娲轻声说道,“天道崩塌的那一刻,所有超越三阶的存在都会被天道崩碎的反噬之力抹去。这是定数。”
“那就换一种方式。”
江然说道,“不是所有存在都需要活在法则里。
玄鸟想牵引归墟本源复活帝俊,她失败了。
但你的问题不是失败,是孤独。
你不必非得成为天道的掌控者才能活下去。
你可以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活法。”
女娲沉默了。
千万条因果之线在她指间缓缓收回,重塑混沌的过程停在了半途。
江然继续说了下去。
“人族欠你一个交代。
你补了天,造了人,守了天道万万年。
现在天道要崩了,这是定数,谁也拦不住。
但定数之外还有变数。
天道崩塌之后,天地法则将彻底改写,三阶之上的存在会暂时无法行走人间,但不会真正消亡。
你如果能放下造物主的身份进入轮回,就会在新时代的某一刻重新苏醒,以一个平凡生命的姿态,亲眼看看你创造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伐罪从手中滑落,叮当落在黑色石地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站着都是靠意志在支撑。
女娲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的双手开始结印。
那是轮回印,远古时代只有她,伏羲,帝俊三位至高存在掌握的最高法则,以神魂为引开启新生。
不同于转世,转世是被动进入六道,神魂在轮回中会迷失,会被消磨,会忘记前世。
而轮回印是主动选择,神魂完整地进入轮回。
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重生,带着完整的记忆与因果。
她将双手缓缓推出,十指间的因果之线一根接一根地没入自己的身体。
每没入一根,她的气息就弱一分。
千万条因果之线尽数入体,她的虚影开始消散。
从蛇尾开始,一点点化为金色光雨,消散在空气中。
她没有选择重生为人,也没有选择成为神。
她选择成为一个人类。不是至高神,不是造物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在身影消散到只剩最后一缕轮廓时,她看着江然。
“你的本源已尽数燃尽,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从今往后你将无法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
你后悔吗?”
江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女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活了无数年,创造了无数生灵。但到最后,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强大的,是我亲手创造的泥人。”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最后一缕金色光雨飘落,落在江然的肩头。
祭坛中重新安静下来。
南极上空的血色纹路已经全部熄灭,归墟之眼彻底闭合,从北极战场到南极腹地,所有异人同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它们的主人走了,它们的希望没了,它们的时代结束了。
江然弯腰捡起伐罪,用刀撑着身体,转过身朝女妭,哪吒和三具尸体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走了两步,第三口鲜血喷了出来。
女妭冲上前扶住他,赤红色的旱魃之力疯狂往他体内灌输。
但她灌入的力量如同灌入无底洞。
“别灌了。”江然说道,“没用。”
女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灌。
她的旱魃之力是极阳之火,理论上跟江然此刻的虚弱状态只会相冲。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江然的肩头。
哪吒从穹顶破洞落下,收起火尖枪,看着江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沉默了片刻又说,“你的本源真的废了?”
“废了。”江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哪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朝远方的冰面飞去。
“我去把那些异人剩下的崽子都烧干净。你歇着。”
女妭把江然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凝聚出旱魃之火的温控屏障,裹住顾北,冉闵和林知夏的尸身。
赤红光芒在四具躯体之间流转,她拖着他们朝残破祭坛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江然忽然开口:“生死门,还没失效。
让他们复活的方法,还没断。
他们的魂魄还在,只要把尸体带回峰城,用瑶姬的神农之力护住心脉,用哪吒的三昧真火暖住丹田,再用女娲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因果之线为引子,就能把魂魄接回来。”
女妭的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躺在赤红屏障中的三具尸身。
沉默良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峰城的冬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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