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答应一句,快步离开。
花彩香摇摇头,朝临时伙房走去,她听人说陈文在时,会把每月工资的一半寄回老家,现在侄子顶了叔叔的班,同样要往家寄钱,因为工龄短的原因,基本上一大半都给父母了,剩下那点买个牙刷牙膏肥皂什么的,一个月剩不了多少钱,今儿去买蚊帐,要布票就不说了,光现钱都要六七块钱,顶他小半个月工资了。
……
这个年代,像电影院、文化宫,戏剧院,公园等娱乐设施基本都在县城中心,秦腔剧团的驻地自然也不是什么偏僻角落,从大院出来,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地便看到一家挂着“青松综合商店”招牌的国营商店开着门,他快步走入,还没等张口说买什么,一个这年代都能吃成胖子的中年妇女给他拦下,说到关门时间了,让他明天再来。
陈晓说就买个蚊帐,一手交票和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可她就是不干,还把门锁了。
嗯,这也算国营商店的一大特色了。
蚊帐没买着,他也不在意,毕竟别人不知道,陈晓很清楚,地震已经过去,往后没啥大事儿,外面蚊子多回宿舍睡就是了。
但是当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来自相邻的副食商店门口凉棚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看这豆角,不仅老,还长虫了,怎么吃啊?还有这黄瓜,几天了,蔫儿成什么样儿了。”
“谁让你来这么晚,都是别人挑剩的菜,能新鲜就怪了,这样,反正该下班了,便宜一点卖给你。”
“便宜也不要,不要。”
一个50多岁的中年妇女摆摆手,拉着看起来像是孙女或者外孙女的小丫头走出凉棚,往东边去了。
陈晓稍作沉吟,走进凉棚,打量一眼菜架上一堆不是因为老了就是不新鲜没卖掉的蔬菜说道:“豆角怎么卖的?”
售货员说道:“原本一毛一斤,这把给你按五分钱,怎么样?”
“行,给我来一斤。”
“茄子呢?”
“茄子收你一毛五。”
“甜瓜呢?”
“甜瓜一毛。”
“那边的半个西瓜卖多少?”
“一毛五。”
“来一斤豆角,两斤茄子,两斤甜瓜,还有半个西瓜,一共多少钱?”
“一共七毛。”
陈晓点出七毛钱递过去,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一把豆角两个大茄子,对方可能是看他不好拿,还很贴心地搞了个网兜,把剩下的甜瓜和半个西瓜塞里面。
“谢谢啊。”
沿着春松街返回剧团,看大门的苟存忠多嘴问他去哪儿了,陈晓多看了这唱武旦唱得娘里娘气的秦腔老艺人一眼,丢下一句“蚊帐没买着,搞点水果吃”,不去睡木棚,直奔演员宿舍。
他以前在团里没什么存在感,即便今天给了黄正经一个大大的难堪,也没震起多少波澜,木棚里的剧团成员要么早早睡下,要么凑一块儿打牌娱乐,无人为他的没回床位担忧。
……
大约11点多的时候,因为带人到医院献血受到文教局局长表扬的黄正经同黄诚喝了点猫尿,借着酒劲儿摸到小白鞋住的服装仓库,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说起小白鞋,可以说是县剧团的团花,别看花彩香是台柱子,米兰也是当家花旦,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但是对黄正经而言,他最感兴趣的人还是剧团服装管理员“小白鞋”。
当然,“小白鞋”是外号,不是本名,她本名王丽,因为常年穿一身白衣,足踏白色帆布鞋,且少与团中人员来往而得此外号。
王丽不是宁州人,是原省歌舞团芭蕾领舞,父亲是留苏指挥家,丈夫是知识分子大提琴手,她舍弃省城编制与舞台,主动申请调入宁州县秦腔剧团的原因是想离下放的丈夫近一点。每当夜深人静,她会伴着留声机的乐符练习芭蕾舞,黄正经便会像闻到肉香的黄鼠狼,躲在暗处偷看。
近期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因为黄正经喝了酒,是因为“小白鞋”不跳了。
是因为地震吗?
不是。
别人为躲地震,都到木棚睡了,唯独她,怎么劝都无动于衷,执意呆在库房里守着那堆破衣服。
黄正经觉得,八成是因为她死了丈夫,没了心气儿,所以不跳了。
放在以前,看不到天鹅舞,他会失望离开,今天不一样,酒壮团长胆嘛,黄正经认为自己有必要跟美丽的王姑娘谈谈心,开导一下她,所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人不能活在痛苦中,要往前看。
第五百五十章 因为我是穿越者
就在黄正经往下抻了抻那件跟他的名字一样,看起来超正经,超稳重的灰色中山装,又用手理了理发型,准备起手敲门,夜半谈心时,只听嗖,啪,右小腿儿一哆嗦,然后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哼。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而与此同时,服装仓库里面用隔板隔开的居住区里,坐在椅子上眼望和亡夫双人照发呆的王丽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惊醒,带着一丝慌乱起身喊道:“谁?”
黄正经被小腿传来的疼痛一激,酒醒了不少,又听到王丽惊慌的叫声,哪里还敢冲动,咬牙忍痛,跌跌撞撞朝右侧排练厅的方位跑去,经过拐角照明的路灯时,猛然发现地下有一个弹弓,记起刚才挨的那一下,弯腰捡起,快步扎进排练厅外墙的阴影里,溜着墙根儿跑了。
服装仓库那边,王丽打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几眼,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人,便以为自己思虑过度,听岔了。
但就在她准备回屋睡觉时,左耳动了动,表情微变。
夜风轻慢,隐约送来一阵乐声,听起来是口琴的音色,方位在西边员工宿舍。
剧团的人为了躲避地震,都搬到后面木棚里睡觉,她是因为男人死了,对这世界也没啥留恋,已经无惧生死,而且因为出身的关系,跟县剧团的人有无法抹平的疏离感,是以坚持不走,继续留在服装仓库。
都这个点儿了,谁会在员工宿舍呢?
而且听着……有点熟悉。
王丽松开反握房门的手,往外走了几步,站在斜坡下面侧耳倾听。
“这是……”
夏尔·卡米尔·圣-桑的名曲《天鹅》。
谁在吹口琴,谁会吹圣桑的《天鹅》这种优雅温柔的口琴曲?
要知道这里可是秦腔剧团,乐班的人会拉二胡,板胡不稀奇,会吹唢呐,竹笛不稀奇,甚至会拉手风琴都很正常,听说学员班的封潇潇就是凭借一首秦腔曲目《小桃红》考试过关进的剧团。
但《天鹅》不一样,中国人学口琴,吹的普遍是《好一朵茉莉花》、《欢乐颂》、《小星星》、《凤阳花鼓》这些,要么好学,要么有浓浓的地域色彩,而《天鹅》不仅难度高,而且在国内非常小众,哪怕是省歌舞团,能用口琴吹出大提琴曲《天鹅》的人绝超不过三个人。
确定是圣桑的《天鹅》后,心头涌起的好奇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便把门一掩,顺着青砖路走向员工宿舍。
当拐过两个弯道,经过紧锁的西门,走进那座中间是盥洗池,东西南北一水儿平房的大院,只见角落通往团长黄正经、副团长朱继儒等人居住的二层楼房的过道的路灯下,一道宽厚的背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只口琴,正对院子里最粗的刺槐吹奏刚才听到的《天鹅》。
诚然,口琴吹奏的《天鹅》没法和大提琴独奏的《天鹅》媲美,但是对她的触动却是极大,对比钢琴、大提琴、小提琴等乐器,口琴在音域和音色的变化上不够丰富,音域相对较窄,很难满足复杂音乐作品的演奏需求,其次,口琴的学习难度其实不低,而且因为每个人的口腔构造和气息有差异,学习中遇到的问题也不尽相同,像《小星星》、《欢乐颂》这种算是容易学的,但是像南斯拉夫民歌《深深的海洋》、《巴比伦河》等,其中加入了空气伴奏奏法、装饰音奏法、小鼓奏法等,难度直线拉升。
这些知识都是她的亡夫,也是省歌舞团的大提琴手当时拿着侄女吹着玩的口琴告诉她的。
所以她比县剧团所有人都清楚,把大提琴曲《天鹅》用口琴吹出来,且没有明显缺陷这件事有多难,放在以前,单凭这一手,前面的男子要进省歌舞团,可以说八字都有一撇了。
会是谁呢?
她怎么不知道宁州县剧团有这样的能人?
王丽尽量放慢脚步,在不打扰对方的情况下慢慢靠近,当她借着路灯的光芒看清楚吹奏者的侧脸,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是他?
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她闭上双眼,连做几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仔细打量。
前方景象没有变化。
就是他,陈晓。
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放牛娃,据说是领导给开后门进的县剧团。
“咦。”
伴着一声轻咦,乐声停了。
王丽也从走神中恢复,看向发现了她的存在,侧身观望的男孩子。
场面有些尴尬,毕竟自从陈晓入团,一个省歌舞团芭蕾领舞,一个农村放牛娃,从未有过交流,只是混了个脸熟。
当然,也怪她这个剧团服装管理员,平时的工作是给演员准备服装,缝缝补补,偶尔客串一下化妆师,同乐班成员之间的互动很少。
“你会吹口琴?”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抛出一句可以展开交流的话题。
陈晓看着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悲苦,一身白裙,打扮清清爽爽,透着一股子娴静气质的女人,在心里和40年后从未吃过苦的那些XXN做了下比较,轻轻地摇了摇头。
清水出芙蓉,寒湖觅天鹅,严冬方有腊梅香。被欲望和金钱腐蚀的粪水里出什么?不外乎蚊子和苍蝇喽。
他挥了挥手里的口琴:“如你所见。”
“如果我没猜错,刚才你吹的是圣桑的《天鹅》吧?”
“你知道?”
王丽点点头:“陶禹活着的时候给我拉过,是很著名的大提琴曲。”
很明显,陶禹就是她失足坠崖的男人了。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吹一首舒缓的曲子给它听。”
“它?”
王丽没有陷入情绪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枝繁叶茂的刺槐树。
“你的意思是……吹给树听?”
“怎么?有问题吗?”
“……”
“它们教会了我很多,吹首曲子道谢,这不难理解吧?”
“你说这刺槐……教会你很多?”
王丽一直觉得自己在县剧团的人眼里是个不合群的怪人,可是现在……她觉得这个叫陈晓的半大小子比她还怪。
“你看这些树,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根系感知环境变化,吸收水分和矿物质,把营养输送到枝干和树叶,同时有固化和改善土壤结构的效果。”
“……”
山沟沟里来的……放牛娃?
谁家放牛娃研究这个?!
“我以前看过一张图,是把人类神经系统从身体剥离做成的标本,一棵大树,生于天地间,枝叶向阳,根系入土,天给光,地给水。神经系统扎根血肉,人体供应养料,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认知外界。树木,是这一方土地的司令,神经系统是人体的司令,所以,人的本质与这株树木有不同吗?”
“你怎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想法?毕竟我只是一个山沟沟里走出来,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放牛娃。”陈晓微笑说道:“你能在秦腔剧团跳芭蕾,我不能在这里思考人生吗?”
王丽被他问住了。
是啊,她能在服装仓库放唱片跳芭蕾,放牛娃就不能在槐树下思考人生吗?
“你跟他们形容的……很不一样。”
陈晓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而是重新把口琴放到耳边,两腮微鼓,吹起新的乐曲。
伊伊呜呜……呜……呜……
伊伊呜呜……呜……呜……
在宁州,没有谁比王丽更熟悉这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的序曲。
口琴的乐声很单调,自然没有乐队演奏的震撼,可是路灯下,槐树边,那道小马扎上的背影,却给了她深深地震撼。
这个名叫陈晓的半大小子,究竟是山沟里走出来的放牛娃,还是一株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清贵玉竹?
或许……他的来历并不像米兰、花彩香那群人说的那么简单,在这个年代,隐藏家世规避麻烦的操作其实不少,毕竟她的男人陶禹就是吃了出身不好的亏。
灯光清澈,皓月低垂,小飞虫围着灯罩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舍身一冲,撞在热烫的玻璃外壁,晕了头,转了向。
一阵微风拂过,带动刺槐与榆树的叶片,沙沙作声,如同《天鹅湖》的伴奏,似乎把她带回了演出结束后,她在省剧院的舞台上随着大提琴的拉弦声独舞的场景。
宁州县剧团是秦腔剧团,跟西洋乐种格格不入,一如自愿来到此地的她。
片刻后,陈晓停了下来,抬头凝视轻晃的树冠,从马扎上起来,看着站在身后的小白鞋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去木棚那边睡吗?”
“不,我喜欢清净。”
王丽瞥了一眼南墙那边亮灯的房间,越发对这个似乎另有来历的年轻人感到好奇。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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