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班要考试这件事从年前就开始传,一直传到当下,封潇潇、楚嘉禾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用成绩证明自己这一年没白学。
黑娃和易青娥的心态截然相反,因为两个人的成绩实在是有点上不了台面,偏偏黄正经还对外放出话,说这次考试结束后,评分倒数的三个人会被开除,没错,不是干道具、搞运输一类杂活,是直接开除。
“青娥,这下完了。”
黑娃透过排练厅的窗户,看着楚嘉禾大大方方站在绿地毯上,面对桌子后面坐的黄正经、朱继儒、于明、米兰、何大锤、板胡刘、老袁,一共七个人,在那唱《红灯记》。
“讲革命,英雄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十七年教养的恩深如海,今日起高眼发亮,讨血债,要血偿……”
米兰和何大锤满意地看着学员班的优等生,板胡刘则非常配合地打起了拍子,用扇子一下一下拍打手心。
很快,楚嘉禾下场,封潇潇登台,这少年拉开架势,单手叉腰,一手向前,昂首唱出《智取威虎山》的唱腔。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次连黄正经都露出满意的微笑,端起那个掉漆严重的白瓷缸喝了一口水。
排练厅外面,黑娃转过身,倚着北墙说道:“他们唱的真好。”
“……”易青娥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用脚尖铲着前面的沙土。
黑娃兀自嘟囔道:“黄正经一定会趁这次机会把我刷掉,一定……”
上回宣传标语的事,他给姑父惹了大麻烦,虽然姑姑以冷战的方式保住了他的学员资格,没有“自行退学”,但这一次如果评分倒数,当姑姑的都没法继续帮他说话了。
“……”
“青娥,你怎么不说话?是害怕考试不合格吗?”
“哎呀,你能不能别说话。”
易青娥没忍住,怼了他一句。
“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由前方传来。
易青娥抬起头,脸色稍微好了些:“陈大哥。”
“嗯。”
陈晓答应一声,顺势抓住想跑的黑娃的后衣领:“怎么?看到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等会儿你不考试了?”
“……”黑娃没说话,但是不跑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回陈晓把二赖子送进去,他很高兴,但同样是陈晓,让他结结实实挨了黄正经好一顿打。
易青娥问道:“陈大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加油打气啊。”
“加油打气?”
“不行吗?你舅舅离开前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她一脸丧气地道:“今天考试,没人欺负我。”
“好吧,没人欺负你,可能……有人要欺负我了。”他说这句话时,黄正经正好透过窗子看向外面,双方视线在半空交汇。
“欺负你?谁欺负你?”
“黄正经啊。”陈晓笑眯眯地冲黑娃说道:“就是你那一肚子坏水的姑父,今儿一大早,他差人通知我,要我跟你们一起参加学业考试。”
第五百六十六章 陈晓:我是你活爹
黑娃眨着一双黑漆漆,绿豆样的眼说道:“他还敢惹你呢?”
“怎么不敢?”
“可我姑姑说,他要再敢惹你,就打断他的腿。”
“……”
陈晓心想就黄正经的媳妇儿,泼辣有余,但是身板不足,比起每天打一套拳的丈夫,说打断腿什么的基本不可能,也就在孩子面前发发嘴狠罢了。
不过……打断下面两条腿难,如果是第三条腿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这种话也就在心里想想,他自然不会对易青娥和黑娃讲。
“黑娃,黑娃……”
窗户那边传来黄正经的声音。
当侄子的打个激灵,赶紧踮脚看去,对上一张严肃冷厉的脸。
“站那儿干什么?该你了。”
“哦。”
这人黑眼黑命也黑的张黑娃低头耸肩,像是做错事要挨骂一样,慢吞吞走进排练厅。
电视剧里很多人“不声不响”地就领盒饭了,黑娃就是其中一个,因为没人看护练空翻,后脑勺着地,摔死了。
生如野草,死也像一缕飞灰,所以陈晓才会说黑娃命黑。
他其实知道黄正经为什么急着叫黑娃上场考试,道理很简单,上回黑娃写标语,差点儿给当姑父的工作搞丢,这次又在排练厅外叽里咕噜对话,天知道会不会又给他抓到把柄,惹出乱子。
“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很快,排练厅里响起黑娃的嚎叫……哦不,唱腔。
哪怕是外行管内行的黄正经,也听得出来侄子的唱功有多差。
朱继儒直接在那儿挖耳洞。
听完前面的优等生唱腔,突然更换成绩倒数的,这简直……云泥之别啊。
“停,停,停。”
他赶紧叫停黑娃:“戏都唱成啥了嘛,谁教你唱的?谁教的?”
何大锤搁一边说道:“尽力了,怂劲都使上了,你教也是这样。”
“走,走,走,赶紧走……”
朱继儒摆摆手,把人轰走,这要再唱下去,就不是听戏,是被魔丸强暴了。
黄正经低着头,偏着脸,对没用的土鳖侄子那真是……心里恨得不要不要的,不给他争脸也就算了,还爱闯祸。
“招嘛,你们不是要招嘛,就这……全团最绿的草。”
想当初黑娃和易青娥要考剧团,他是坚决不同意的,是胡三元各种上手段,做米兰、何大锤、于明和他老婆的工作,把俩农村来的土娃子弄进学员班。
黄正经怕老婆闹事,最终妥协了,既然他的侄子黑娃都进了剧团,米兰、何大锤等人又给胡三元的外甥女开绿灯,他这个当团长自然不好坚决抵制,最终结果就是俩土娃子扯学员班后腿,黑娃扯他后腰。
于明见他很尴尬,在旁边开解道:“团长,我看这娃适合唱丑角,主要是念白和功嘛。”
“快快快,别墨迹,下一个。”黄正经摆摆手,一脸不耐地道。
“那是你自家侄子,怎么跟仇人一样。”米兰小声嘀咕一句,拿起花名册点名:“下一个,周玉枝……”
很快,周玉枝气定神闲地从外面走进来,眼光明亮,神采飞扬,新洗的练功服一尘不染,跟刚才的土娃子完全是两种气质。
这是她的学生,虽然不如楚嘉禾、封潇潇和刘克,却也是班里表现不错的学员。
黑娃离开排练厅后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跑。
易青娥以为他脸皮薄,受不了,忙在后面招呼他的名字:“黑娃,黑娃……”
“别叫了。”陈晓注意到他是捂着裤裆离开排练厅的:“他尿急,撒尿去了。”
小丫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黑娃的毛病,一紧张就跑厕所。
少时,周玉枝从排练厅走出,冲墙角环抱膝盖蹲着的易青娥丢下一句“米兰老师说该你了”,随后投入斜对面楚嘉禾、刘克等人的小圈子,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易青娥站起身,看了一眼黑娃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不远处拿着半把瓜子在喂野猫的陈晓,闷头往排练厅走。
“青娥,你别紧张,只当是平常训练,该唱唱,该练练,没啥好担心的。”
米兰眼见小丫头身子绷紧,目光飘忽,赶紧好言安抚。
何大锤嫌她话多,轻咳一声:“易青娥,你唱个啥?”
“……”
米兰说道:“这样,你就唱一个听奶奶讲革命故事,就前几天排练过的。”
“不会。”
“那你唱北风那个吹。”
“不会。”
“那你会啥?会啥唱啥?”
“啥都不会。”
这下真给何大锤等人整不会了。
学员班开班快一年了,这配合基本功的歌曲选段什么的也教过几首,她这儿啥都不会?那这一年干嘛了?
黄正经满脸不耐烦,直接把笔投到桌子上,狠狠地瞪了刚才帮黑娃开脱的于明一眼:“张黑娃唱不好,可以演丑角,她呢?”
“……”
何大锤说道:“可以学打鼓,以后接她舅舅的班。”
黄正经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何大锤赶紧赔笑。
年前黄正经犯事儿,年后县里给了行政记过处分,于是谨小慎微,韬光养晦,夹着尾巴做人,直至进入五月,这脾气又长,腰板也硬了。
要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当年拍板让黄正经管秦腔剧团的前文教局长在下面乡镇历练结束,调进县委任职主管教育、卫生、体育等方面工作的副县长了。
俗话讲宰相家丁七品官,黄正经自以为背后有人撑腰,胆色自然不同以往,以前迎接文教局的李局长一溜小跑加胁肩谄笑,现在小跑改快走,谄笑也不见了,只是依旧恭敬顺从。
米兰继续安抚道:“青娥,你是咋了?昨天在琴房怎么唱的,现在你还怎么唱,就是多了几个人嘛,不用怕。”
“……”
易青娥低头不语,为了应付今天的考试,昨天米兰陪她在琴房练歌,当时她确实唱了,可是现在……想想黑娃离开的样子,再看看黄正经那张不耐烦的脸,她其实真不想吃剧团演员这碗饭,是她舅非要让她进学员班,如今舅舅犯事儿走了,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儿,无依无靠,像个孤儿。
小孩子没那么多功利心,站在她的立场,只看到胡三元被开除,花彩香远走省城,楚嘉禾、周玉枝等人嫌弃她,说她土,说她脏,说她小气没见识,说她和黑娃是两头只会“啊啊”叫的驴,只看到黄正经还是团长,虽然黄诚被撸了,但这两天黄正经又往厨房塞了个关系户廖耀辉,而陈晓那边一直有个传言,说他很快就要调回文教局,所以“不紧张,大胆唱”这种事,并不是别人劝一劝,她就能做到的。
“看看,看看。”
黄正经点着桌子说道:“这还只是一场考试,如果上了战场,那就是逃兵。”
“逃兵?我寻思像这种教训人的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你最没资格吧?”就在黄正经对米兰、何大锤等人展开政治教育时,陈晓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不请自进,走到排练厅中间的绿地毯上。
“陈晓,还没轮到你,你进来做什么?”
“你的老上司赵伍还在乡镇时,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行政事务让朱继儒和老袁商量着办,专业演出由于明负责,现在他调去县里当副县长,你的气儿又足了?黄正经,你属自行车轮胎的吗?”
第五百六十七章 我要做团长!
好家伙!
米兰、何大锤、板胡刘直呼好家伙。
整个秦腔剧团,就只有陈晓敢正面硬刚背后有人的黄正经了吧。
想想也是,他一个烈士子弟,又是今年的“先进工作者”,出身正得很,正常情况下,黄正经根本动不了他,而且只要黄正经敢大力搞陈晓,先天就会被扣上一顶气量狭小,公报私仇的帽子,名不正,言不顺。
“陈晓,这里是学业考试的地方,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笑话,学业考试的首要目的是激发学员们的上进心和考查学员们的短板,以方便老师指定更加适合他们性格特点与自我天赋的教学方法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吆五喝六,加重学员和老师的恐惧心理,耍你团长威风的。”
此言一出,包括朱继儒、米兰、板胡刘在内的几个人都给他说懵了。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他说的确实在理。
“啪!”黄正经说道:“我是团长还是你是团长?”
“你是团长怎么了?团长就堵别人嘴?不让人说话了?你这团长干不好,那就赶紧滚蛋,让给有能力的干。”
陈晓说道:“我这仨月懒得搭理你,你还真以为我把你这种蠢材碎怂加废物点心团长放在眼里了?你总瞧不起黑娃,在我看来,黑娃以后对社会,对革命,对秦腔的贡献,强过你一千倍。”
蠢材。
碎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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