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地愣了一会儿,发现拉开很大一段距离后快步追上。
“等等我,去省城上大学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加了一个条件,只要李局答应了,我就去省城读大学。”
“条件?什么条件?”
“帮我大哥陈磊安排工作。”
“你可真会趁机提要求。”王丽追上他,两人背对夕阳并肩而行:“你大哥来了,父母那边谁照顾?”
“少种几亩地就成,有两个人寄钱回家,日子肯定比我一个人寄钱回去好过。”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倒也是,拿工资总好过交公粮挣工分的日子。”
“对了,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剧团?”
“明年吧。”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爸说最近要转向了,芭蕾舞很快就能跳了,他已经跟团长通过气,会尽快调我回省城,只是……”
“只是什么?”
“你跟我相继离开剧团,易青娥那边怎么办?当初我答应胡三元了,会帮她照看外甥女。”
“不用担心,米兰在呢,而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机缘。”
“机缘?”
王丽一脸诧异,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讲。
“以后你就知道了,回吧,今年天冷,太阳下山后温度降得厉害,你穿这么少会着凉的。”陈晓拍拍三个月前新买的二手自行车尾架,示意她坐上去。
还跟上次一样,夕阳光照在田垄和草甸上,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好长,只是少了链条摩擦护板的擦擦轻响。
……
李沐棠为了送陈晓去省城读大学,可以说下了血本,非常爽快地满足了他的条件,帮同样不认识几个字的陈磊搞定了县城的工作。
当然,以陈磊的性格是不适合当司机的,户口落到了文教局主管的印刷厂集体,就普通工人岗位。
哪怕是这样,陈家老两口也是高兴的一夜没睡着,毕竟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吃上商品粮了,老陈家在村儿里比村长还有面儿。
只是老三陈雪有点不高兴,她现在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还指望二哥在县剧团混开了,也给她整进去当学员,说开春儿那会儿剧团到各乡镇巡演,她跟村子里的朋友们看着那些登台舞蹈的小演员们,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这个……陈晓没有满足她,应该说不想老三干这个。
与此同时,剧团里的人也知道了陈晓要去省城的消息。当然,不是读大学,是省歌舞团那边了解到宁州县剧团出了一个音乐表演天赋很高的人才,向文教局发出借调申请,陈晓才得以走出宁州,进军省城。
得知此事,最高兴的人并非黄正经,也不是担心被陈晓抢了饭碗的何大锤,是乔大,因为他有了吹嘘的资本------让你们这些老家伙当初嫌弃他,如今咋样?乔大爷的徒弟被省城歌舞团看中调走了。
县剧团的梆子手教出能进省城歌舞团的徒弟,这绝对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黄正经那边有高兴,也有不高兴。
高兴自然是因为他和赵伍演的戏大获成功,陈晓就此滚蛋,以后团里再没人跟他唱反调了,不高兴是因为陈晓没有回文教局当司机,而是去了省城歌舞团,这相当于在剧团这一系统内升官了。
很快,又有另一则让他不高兴的消息传来,年后省歌舞团计划重启芭蕾舞演出,小白鞋作为领舞,在宁州县剧团呆了快四年后也要回省城了。
陈晓前脚调往省歌舞团,后脚小白鞋也要回去,要知道他馋这只白天鹅已经馋好久了,眼瞅着对他威胁最大的家伙终于滚蛋,没想到还把他视为禁脔的白天鹅也拐走了,那能开心吗?
至于其他人,黄诚并不开心,因为陈晓走不走都换不来他儿子刑满释放。
小钉子、秦老三、赵为民等人没啥想法,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晓用一年时间把乐班的乐器学的七七八八,就县剧团这种规模,确实配不上他。
1977年的冬季眨眼过去,时间来到1978年2月。
虽然省艺术学院不像其他高校,73年就恢复建制了,但陈晓哪怕有省歌舞团和宁州县文教局的推荐和协调,音乐表演成绩非常出色,也需要跟第一批通过高考进入学院的大学生那样,在3月中旬前到校,所以按照王丽的父亲的安排,他需要在2月动身前往省城,先在歌舞团熟悉一下业务流程,做做样子,一个月后入校学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送到这里了。”
宁州县长途车站外面,朱继儒、小钉子,外加一个乔大,三个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看着陈晓从三轮车的后车厢提出两个帆布包。
乔大的眼睛有点红。
“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别跟在团里一样,那地儿得罪了领导,没人会帮你。”
“错了,错了。”
挺煽情的一句话给小钉子打断了。
“什么错了?”
“有人帮的。小白鞋的父亲是留苏指挥家,她自己还是芭蕾舞领舞,再不济,那里还有个花彩香呢。”
“你傻啊,花彩香现在生了吧,她忙着带孩子呢,哪有空管陈晓的事?”
“也对。”
“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说下去,他要赶不上去省城的客车了。”朱继儒赶紧叫停说话抓不住重点的两个人。
“陈晓。”
便在这时,一道女声由马路传来,几人回头一瞧,见是米兰骑一辆七成新的自行车,载着有些迷瞪,像是还没睡醒的易青娥快速靠近。
“瞧,是谁来送你了。”小钉子揶揄道。
朱继儒说道:“你跟乔大说个没完没了,在等她呢吧?”
“嘿嘿。”
那俩人不说话,只是笑。
也就在这时,米兰支好自行车,拉着易青娥的手一溜小跑到客运站门口。
“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这比地下工作者的保密工作做的都好啊?”傻子都听得出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朱继儒赶紧拉着小钉子和乔大二人开溜,花彩香那个泼辣货走了,米兰自打成角儿后脾气看长,因为陈晓的关系动不动给黄正经甩脸子,他们可开罪不起。
“你们……这就走了?”
陈晓眼见仨人一个跨自行车,一个上了三轮儿,连道别的话都没讲,心说她又不是母老虎,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跟我们没关系嘛。”还是朱继儒有礼貌,回头给了句临别忠告。
第五百七十四章 米兰:你伤害了我
眼见米兰怒冲冲瞪着自己,陈晓呵呵一笑道:“我没惹你吧?”
“你惹我了。”
“我怎么惹你了?”
“如果不是小钉子托秦老三偷偷告诉我你今儿坐车离开,我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么急。”
“又不是见不到了,我这人啊,最讨厌送行场景,哭哭啼啼的忒烦。”
“谁哭哭啼啼了,哪个会为你哭哭啼啼?朱继儒哭哭啼啼了?还是小钉子和乔大哭哭啼啼了?”
“……”
确实,都没哭,小钉子还摆了他一道。
易青娥就像是为了给米兰正名一样说道:“米兰姨也没哭,就是骂了你一路。”
“骂我?她骂我什么了?”
“愣怂,皮干,锤子,你走了以后谁做饭给她吃?食堂老宋和老裘见了她,鬼知道会说什么瞎账话,还有黄正经那个鸹貔,你不找他麻烦,这团里没意思的鸟日子可怎么过。她还说你不负责任,答应舅舅的事没有做到,是个这山望着那山高的黑心肝陈世美……陈世美是谁?”
“陈世美是个大好人。”陈晓违心地回答一句,想不明白自己就是去念个大学,她怎么编排出这么多内心戏,结果一抬头,发现易青娥不帮她的米兰姨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当姨的眼圈儿红了。
“所以你瞧……”
“瞧什么?我眼里进沙子,揉揉不行吗?”
“得,都说你爱跟花彩香争,争来争去,别跟她争成一个模样了。”
米兰没有回怼,低头沉思片刻:“你到了省城,记得去618厂看看她,也不知道咋样了,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不是说了吗?男娃,还是个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蠢货。”
“你去看花姐,又不是看她的娃。”
“行行行,我到省城后抽空去看她,还有要吩咐的没有?”
“没了,快走吧。”
她转过身去,看着像赌气,实际在抹泪。
易青娥想不明白,大家都说陈晓去省歌舞团是升官,是好事,都替他高兴,怎么米兰姨一肚子怨气,来车站的路上,那牙咬的,跟去找仇人决斗一样。
“两个月后小白鞋也会离开剧团,往后遇到困难就找你米兰姨。我知道你跟学员班的人关系不好,之前胡三元来看我时我跟他说好了,我去省城后,南屋的宿舍就留给你住。哦对,还有黑娃,你多盯着,拉板胡是个细致活儿,得多练。”
这丫头点点头。
“我记下了。”
“嗯,比胡三元刚带你来剧团时话多了点。”陈晓拍了拍她的头,提起帆布包转身进站了。
这时米兰方才转身,紧紧抓着易青娥的肩膀,看着他上了发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米兰姨。”
“米兰姨……”
“怎么了?”
“你抓疼我了。”
听到这儿,她才意识到自己捏着易青娥肩膀的手太用力,弄疼了孩子。
“这个愣怂,头都不带回的。走,米兰姨带你去吃早饭,蒸面咋样?再来碗肉丸胡辣汤。”
“嗯。”
米兰恶狠狠地怼了长途客车的车屁股一眼,抓着丫头的手走了。
……
陈晓到XN后,先去见了王丽的父亲,在他的帮助下搞定相关文件,又拿到省歌舞团与宁州县文教局开具的介绍信,之后去城郊618厂找到花彩香和张光荣两口子。
果然,去年夏季她生下一个男孩儿,现在家中带娃。
得知陈晓由县剧团调入省歌舞团,花彩香很高兴,留他在家里吃饭,席间听说剧团把胡三元开除了,恨声回了一句“活该!”
张光荣全程陪笑,那股子窝囊劲儿……好歹也是一个工厂的科室主任。
再想想俩人生的儿子张浩娶了媳妇儿后要把亲家母接去照顾月子,给帮他买房子的亲娘赶出去租房,只能说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两个月后,宁州县剧团的小白鞋离开了,省歌舞团的芭蕾领舞回来了,而陈晓也如李沐棠、张强所愿,进入省艺术学院学习。
他没有学音乐学和作曲相关,选了与省歌舞团与秦腔剧团关联性比较强的舞蹈编导专业,而对于王丽的情况,也逐渐明了。
像原剧中陶禹坠崖身亡,小白鞋没了念想,失去人生意义后突然精神失常的情况在现实世界很常见,这里自己横插一脚,本打算利用催眠术的治愈能力帮她恢复健康,结果没用上,因为她找到了有趣的事做------观察他这个跟县剧团的人格格不入的隐世才子,一开始是好奇,熟悉以后成了可以交流的知心朋友,毕竟她说大提琴、小提琴、钢琴,说小步舞、波尔卡、华尔兹……县剧团里没人能够听懂,但他能,不仅能,还比她知道得多,这种局面下,她如果还像原剧里演的那样,情感压抑到精神失常,那就没天理了。
平时陈晓就在学校学习,周末放假往省歌舞团看王丽,顺便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代替因病缺席的乐手参加演出活动,因为露面不多的缘故,很多人知道歌舞团有这么一块搬哪儿都能用的砖,但是具体情况,连歌舞团都只有一部分成员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宁州县秦腔剧团方面,随着陈晓和小白鞋相继离开,黄正经的状态可以用翻身农奴把歌唱来形容,现在拍板个什么事再不用担心有人跟他唱反调,扯后腿了。
黄诚因为儿子的关系是回不到保卫科的,不过黄诚的同乡姜石头,被他提拔为新的保卫科长,剧团里多人不满,毕竟姜石头才二十几岁,太年轻,然而用黄正经的话讲,干部年轻化是大势所趋,是时代精神,谁反对就是和上面作对,最终压下了团员们的不满。
除了利用姜石头重新掌握保卫科,排挤老人苟存忠外,他还给和陈晓关系不错的人穿小鞋,乔大因为儿子在县委工作,他不敢动,米兰是剧团当家花旦,他也不好动,小钉子没背景,他敢整,主要表现为卡小钉子和巧莲的结婚申请,怎么说都不给批,事情足足拖了一年多,以巧莲跑到文教局拍着程副局长的桌子告黄正经欺负人,申请书方才通过。
至于胡三元的外甥女易青娥,自然更加难受,在黄正经的授意下,廖耀辉以伙房缺人手为理由向团里要人,最后选中了学员班成绩倒数的易青娥,用黄正经的说法,黑娃和易青娥一个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那个去乐班学乐器了,倒数第一的那个去伙房做帮厨怎么了?只要是劳动就光荣,何况胡三元当初带外甥女入团,不就是为吃上商品粮么,那在伙房工作,正好满足她比普通学员大许多的饭量。
开始的时候,胡三元和米兰反应很大,前者去找黄正经理论,结果跟姜石头打了起来,因此又被警察逮了,关进去十天,放出来后乡镇邮差的活儿也没了,气的秦八娃骂他猪脑子,惹了那么多祸,怎么就学不乖呢,没奈何,只能让他先帮忙做豆腐,好歹有一口饭吃。
米兰倒是很快就释然了,因为她抽空给陈晓打了一个电话,得知就算不能在学员班学习唱歌和跳舞,易青娥也会在秦腔这条路上走下去。
事后她发现果然如那小子所言,苟存忠这个西北地区有名的老戏骨看中了胡三元外甥女的秉性,在伙房管事裘存义的掩护下,每天晚上都在周存仁管理的剧院教易青娥练基本功,专业程度比她跟何大锤高多了,而且别人是三个老戏师父调教一个弟子,学员班是“吃大锅饭”,根本不能比。
她没有把这件事往外传,黄正经、朱继儒、于明这些剧团管理层一概不知。
而时间就这么缓缓流逝,半年,一年,两年……随着时间进入80年代,老戏解禁了,省广播电台已经开始播放《打焦赞》选段,存家班三人的热情一下子激发出来,想要趁身子骨还能动,让老戏再火一把。
想法挺好,只可惜他们遇到了黄正经这个不正经的团长,无论怎么劝,就一句话,省广播电台能播,不代表舞台剧能演,还得等……
等着等着,又是半年过去,其他县已经开始唱折子戏,宁州县剧团这边依旧是样板戏三板斧,观众早就看腻了,自然不会买账。
朱继儒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把老戏搬上舞台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可黄正经就是不答应,说没人演的了,于明也对存家班三个老头儿心存疑虑,赶巧这时存家班那个最重要的,多年前上面不让剧场演老戏后就四处为家浪迹天涯的古存孝回来,他还在这几个老头儿那里欣赏了一段易青娥的老戏基本功,登时惊为奇才。
然而当朱继儒揣着一肚子想法回到团办公室,跟黄正经一说,非但没有得到已经在唱老戏这件事上松口风的黄正经的支持,反被好一通怼,说他没有大局观,如果真让易青娥上场,放了冷彩,那县剧团的脸往哪儿放?何大锤、米兰带学员班好几年,培养了几十个接班人,结果还不如仨老头儿教出的烧火丫头,他怎么向上级组织交代,怎么向学员班那些学生以及全团职工交代?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俩人都跑不了。
朱继儒没话说了。
存家班四位老戏骨一看黄正经不让易青娥登台,他们也没辙,只能临时抱佛脚,以老戏的标准去指导米兰、封潇潇、楚嘉禾这些习惯现代戏的演员,结果就是他们看不上学员们的基本功,何大锤也不服他们这四个老棒槌,当场打了起来,古存孝的假牙掉了,何大锤被古存孝的跟班儿刘四团打“折”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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