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五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易青娥包着一捆大白菜由猪圈前面经过。
十七岁的她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只不过因为在伙房烧火的关系,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带着烟熏的痕迹,跟学员班那群城里人是没法比的。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
穿着牛仔裤和牛仔外套的封潇潇端着饭盆由食堂走出,边走边哼着最近中学流行的《兰花草》,扭头看到易青娥走来,因为没注意脚下,撞到猪圈的护栏,险些一头栽里面,给这丫头看笑了。
封潇潇有些尴尬,急忙用手抹掉沾在衣边的灰尘:“你搬菜呢?”
“嗯。”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就注意到厨房的烧火丫头了,那是在职工澡堂洗澡的时候,他因为去县里参加篮球赛,回来的晚了,一个人跑澡堂洗澡,结果正好撞上等女学员们洗完才洗澡的易青娥。
脸上的灰一没,干净夏装往身上一套,才发现那个前两年一直受学员班的人排挤,又被黄正经发配到伙房帮厨的放羊娃居然是个比楚嘉禾还漂亮的美人。
多看了一眼不打紧,但从那儿往后,他有事没事就爱往食堂跑,甚至吃饭的时候故意不吃饱,之后或央求胖婶给剩饭,或偷偷溜进厨房找干粮,总之很卖力地制造偶遇场景。
“封潇潇,还吃,你一天吃几顿?米兰老师找你呢。”这时过道那边传来黑娃的喊声。
米兰老师找他?
封潇潇听说,不敢怠慢,赶紧咽下准备拿来跟易青娥搭话的段子,快步往学员班的方向走去。
易青娥望学员班成绩最好的男生的背影说道:“米兰姨叫你来喊他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没事,我骗他的。”
黑娃走到她的身边,接过那捆沉甸甸的白菜,堆到远离锅炉房,好像城墙一样的白菜垛上。
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变,以前的张黑娃又瘦又黑生着一对绿豆眼,如今长得十分壮实,胡子也有一些了,就像往嘴巴和鼻子间涂了一层灰,看着比封潇潇、刘克那群人老成些。
这其实很正常,本来他就是来自农村的学员,后来又听从陈晓的话去跟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儿学板胡这种乐器。
古存孝回到剧团,看了易青娥的表演,用了“老气横秋”这个词来形容,那黑娃长相老成,自然是很正常的事。
“你骗他?为什么要骗他?”
“因为我不喜欢他。”
“……”
易青娥对他的说法哭笑不得,不明白封潇潇怎么惹到他了。
“不说他了,青娥,你知不知道古师、裘师他们上门去求何大锤的事?”
“不知道啊,他们为什么求何大锤?”
“求他给剧团打鼓啊。”
“哦。”
易青娥对这件事没什么想法,反正她又上不了场,而古师那个人……怎么说呢,总觉得指导那群人练老戏是对剧团好,苟师则嗤之以鼻,说师兄的做法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黄正经都不上心,他们这群老东西那么拼命干什么。
当然,她很清楚这是气话,存家班四人,哪一个不希望老戏复兴,秦腔剧团再创辉煌呢。
黑娃叹了口气道:“唉,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听陈晓的话学板胡,没有跟你舅舅学打鼓啊,这样何大锤敢装病撂挑子不干,我直接抢了他的活儿。”
“陈大哥是觉得板胡刘年纪最大,过两年就退了,你刚好可以接你师父的班,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晓自从去了省城,虽然平时有跟米兰电话联系,也会在过年回家的时候到胡三元呆的镇子会面,但是剧团这边再未来过,姜石头说他是怕了黄正经,而米兰的说法则是陈晓担心给她惹麻烦,像这种不被黄正经重视的状态对她来讲是最好的。
“张黑娃,张黑娃,来,过来帮我一把。”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磨砂般的嗓音,二人转头一瞧,姜石头一手拿扳手,另一只手满是油污,也不知道刚才干了啥,修车还是修发电机?
“呸,抢了你的房间的狗东西。”
黑娃往地下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走了。
易青娥垫着脚尖往姜石头的方向看了几眼,看看码放整齐的过冬白菜,拍拍棉袄上的灰尘,又走到猪圈旁边,确定槽里还有食物,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斜对面的锅炉房旁,沿着向下的阶梯进了那间一天只有很少时间才能见到阳光的屋子。
原本陈晓的宿舍就不如花彩香、胡三元等人在时大,现在她住的这间地窖,不仅阴暗,空间更小,就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但凡有三个人进来都落不下脚。
黑娃之所以骂小石头狗东西,是因为当初陈晓走时,把宿舍大院南屋的钥匙给了她,让她一个人在那边住,免得在宿舍里受楚嘉禾等人的排挤。
后面黄正经以她学业不合格,留在学员班继续学习不如去做帮厨为由,把她发配到伙房,那间房也被姜石头占了去,说陈晓已经调往省歌舞团,按规定不能占用团里宿舍,给她大冬天的赶了出来。
是厨房老宋看不过去,让她住在靠近锅炉的地窖里,虽然夏天难熬一点,但冬天挺好,比那些用煤球炉子取暖的房间要暖和。
黑娃为这事儿找过姜石头,甚至同姑父团长吵过架,但是没用。
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想存家班四位老戏骨的事,又拿起收音机听了回戏,感觉窗户射入的阳光越来越少,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外面打开锅炉的盖子,让火旺起来,先把食堂晚上要用的水烧开。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
她问了一句,没人回答,但是敲门声又起。
咚咚咚。
太阳还没落山,她也没多想,走过去把门打开。
前面的台阶上立着一道人影。
“陈……大哥……”
第五百七十六章 我,陈晓,龙王归来
翌日夜。
天冷人寂,繁星如霜。
廖耀辉在剧团办公室和秦老三等人看了两个小时电视,直到把负责放电视的黄诚和他刑满释放不到半年的儿子熬得不断打呵欠,连骂带敢往外轰人,才带着几分不爽拢手离开,中间又随便找墙角撒了泡尿,往食堂方向走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不就管个电视吗?有什么可狂的,黄团长心腹?你还黄团长心腹?我还是他表哥呢,整烦了我,哪天给你们菜里多放点巴豆,我拉死你们。”
“什么玩意儿?在里面呆了好几年也没学乖,碎怂一个,就该关到死,永远别放出来。”
廖耀辉骂到最后,由黄诚身上骂到他刚出狱的儿子二赖子身上,越想那小子不尊长辈的嘴脸就越气:“还让我帮你整易青娥,让她多干点活儿?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们是没见那丫头洗干净的俏模样……我可舍不得……”
陈晓调去省城后,黄诚没了压制,总想着报仇雪恨,先撺掇姜石头找黄正经要那间南屋做宿舍,又把主意打到了陈晓和小白鞋一直很照顾的易青娥身上,要他这个厨房领导多安排点重活给她,也算让陈晓的人体会一下二赖子在里面改造的辛苦了。
一开始,廖耀辉认为他和黄诚都是黄正经的人,确实有心为难易青娥,可厨房不只他一个厨师啊,还有老宋呢?胖女人也挺关照那丫头的,而管事老裘……可是易青娥的师伯,这怎么搞?没得搞?但凡支使的过分一点,老宋就阴阳他。
后来,易青娥慢慢长大了,把脸和头发一洗,那水灵的,跟山沟里的野丫头完全是两回事,他可舍不得让花儿一样的妞儿干重活,不仅如此,在外人面前,甚至一直以易青娥的师父自居。
“娥子啊,娥子,你说你学什么唱戏,让你跟着我学做菜,当厨师多好?甭管年景是好是坏,总归是能吃上饭,饿不着。”
他这儿对夜感慨,这时正前方锅炉房的方向闪过一道背影,瞧身高和轮廓很像易青娥。
廖耀辉打了个激灵。
是易青娥么?这么晚了她不睡觉,还在外面瞎逛什么?
难不成是炉火闷死了?
他蹑手蹑脚地靠过去,看看锅炉房,再看看煤堆儿,空无一人,他又从上面探出身子,往紧邻锅炉房的地窖看,发现门没关,开着一道缝隙。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易青娥的防范心不轻,每次回屋都把门关得死死的,插销拉上,房门用木棍儿怼死,今天是怎么了?
廖耀辉带着几分不解,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拉,果然开了,屋里黑着,只模糊看到有一个人蜷缩身子躺在床上。
“娥子?娥子?”
他轻轻地唤了两声,没人应,不过床上人的呼吸更急了。
“娥子,你是不是生病了?哪儿难受,你跟师父说,师父这儿有药。”
廖耀辉一面说,一面往前蹭,很快蹭到床头。
眼见前面的人依旧不说话,只是往里斜了斜,他这时起了邪念,忍不了了,直接把手伸进被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娥子,让师父瞧瞧……让师父瞧瞧,你哪儿病了……”
前半截声音还能听出是人话,后半截声音已经变成老牛的低吼。
然而当他的手一路往上,摸到床上人的腰时,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肉挺多的,一点都不符合小丫头的身材。
“娥子,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这句问话得到了回应,一只手探过来,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哎呦。”
廖耀辉疼得咧嘴,心想这劲儿可真大啊,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娥子吗?
也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就亮了,床上那个人猛然翻身,望把手伸进被窝的厨房新任大厨恨声说道:“廖耀辉,你看看我是谁!”
这一嗓子,直接给廖耀辉干懵了。
厨房那个胖女人潘芹。
他刚才摸得,居然是她!
也就在同一时间,门后传来一道咳嗽,他一回头,就见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挡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突然间,一道闪光刺痛了廖耀辉的眼,下意识闭目躲避,等他晃晃脑袋,重新回过神来,顺势挣脱胖女人的手,以防备姿态再看门口时,那人已经走进狭窄的屋子,他也借着灯光看清来人的脸。
“陈……陈……陈晓?”
当年陈晓走时,他已经在黄正经的安排下进入剧团,自然认得那个总是跟团长作对的男人。
此时此刻,再看看陈晓手上的东西。廖耀辉也认得那玩意儿,照相机,那么刚才他把手伸到潘芹被窝里的一幕……
想到可能面临的后果,一下子瘫了。
“廖耀辉……廖耀辉……”
陈晓念叨两句这个名字,拉过放在单人课桌下面的凳子往屁股下面一塞,跷着二郎腿望廖耀辉说道:“三年多不见,你还是肥脸大耳像头猪。”
“你……你……你不是调去省城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县剧团是你的吗?还是黄正经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陈晓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照相机:“我听说前段日子苟存忠打了你,你威胁到黄正经那里告状,用这个条件逼老宋把大厨的位子让给你,裘存义又因为要教学员班那些人唱老戏,不管这边的事了,所以现在厨房的事你说了算。”
听到这里,廖耀辉自认为了解了陈晓的企图:“娥子是我徒弟,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你徒弟?你也配?”陈晓晃晃手里的照相机:“廖耀辉,你不会认为我拍下刚才那张照片,只是为了让你投鼠忌器,好好对待易青娥吧?”
“那你……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送你进监狱了,不过不是现在。”陈晓说道:“你看你……强暴胖姐未遂,现在告你的话,顶多判个三五年。黑娃那件事后,秦老三那些人私下里讲我能掐会算,那你猜,如果过个一年,我让胖姐拿着这个告你,你会有什么下场?”
“什……什么下场?”
“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涉嫌违法,放到什么时候都得受惩处,你这个……情节可是很严重的。”
噗通。
廖耀辉吓得一哆嗦,坐地上了。
这地凉啊,凉得冻屁股。
“你……你少吓唬我。”
“我吓唬你?呵……”陈晓乐了:“黄诚没跟你说,他儿子就是因为欺负易青娥和黑娃被我送进去的吗?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对她心怀恶意的老东西?所以,珍惜你的最后一年吧。”
“是你们……你们合谋陷害我。”
“我们陷害你?是我们逼你进的地窖?是我拉着你的手伸到和男人赌气来剧团睡的胖姐的被窝么?”
陈晓说完起身,把凳子放回原位,打开房门往外面走:“我这人,最喜欢看将死之人的哀嚎了。”
“别,别……别这么做,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廖耀辉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只要你能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晓的为人,整个剧团谁人不知?黄正经身为团长,要把陈晓弄走,也得依靠赵县长的力量,他一个小小的厨房管事跟这小子斗?可能么?
在这一点上,廖耀辉很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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