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找你?”
“因为她需要一个会演奏西洋乐的人配合她给陶禹跳芭蕾舞。”
“我问过胡三元了,他说你调到省城以后,每年秋天都会陪王丽回宁州拜祭陶禹,夜里就在秦八娃的镇上留宿。从76到81,整整五年,一次两次没问题,但年年如此,你不觉得事情有些说不过去吗?”
陈晓说道:“当初调到省歌舞团,推荐我去读大学的人就是王丽的爸,这我总不能忘恩负义,自然要投桃报李。”
读大学?
这么说来,陈晓是大学生?
墙后偷听的两个女生倒吸一口凉气。
自从77年恢复高考后,上大学就成了最能“光宗耀祖”的事,而体制内,只要有一个大学生的头衔,升官速度就跟做火箭一样,正如当初黄正经为了提拔姜石头做保卫科科长时说的话,干部年轻化是大势所趋,是国家方向。
陈晓这个山沟里出来的放牛娃,不仅去了省城歌舞团,现在又成了大学生?怪不得省城的郝团长和姜主任那么器重他。
“嘉禾,你要仔细琢磨一下的话,米兰老师倒追陈晓其实很正常,烈士后代、文教局正式员工、省歌舞团领导器重的年轻人、省艺术学院的大学生,咱剧团好像没啥人能跟他比。”
“……”
楚嘉禾沉默不语。
“投桃报李?只是这样吗?难道你对王丽没有想法?”
“我不是说了么?不想这么早结婚生子,过两年再说吧。”
“行,那我就再等你两年。”
“米兰……”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完?外面不冷吗?再说下去我们酒都要喝光了。”食堂那边远远地传来一道吆喝,听着像朱继儒的声音。
能让这以往做事四平八稳的家伙说出这种话,八成是喝多了。
“来了。”
米兰应了一声,伸出冻得冰凉的手,一把抓住陈晓的手腕,拉着他往食堂走去。
“你这……”
“你不是说给我补偿吗?这就是我要的补偿。”
“……”
周玉枝听不明白上面几句话的意思,楚嘉禾这个早熟的丫头很清楚她的米兰老师为了得到陈晓有多拼,食堂有谁?不用猜也能想到小白鞋一定在那儿,他们手牵手过去,正常人肯定会多想。
而再等两年这种话也很好理解,小白鞋比米兰大,今年快28了,再等两年30岁,那时争男人谁的胜算大还用问吗?
“刚才米兰老师对陈晓说的那些话不许往外传。”
“为什么啊?”
周玉枝想不明白:“你不是很讨厌陈晓吗?”
确切地讲,学员班里很多人不喜欢陈晓,毕竟当初他在排练厅说过学员班里的学生不如张黑娃、易青娥的话,很多人心里不服。
今天的一幕证实了他当初的言论,却也让包括她们两个在内的很多人恼羞成怒。
“没错,我是很讨厌他,那刚才的事如果传出去,不是让他更出名吗?”
“那倒也是。”
县剧团当家花旦米兰倒追陈晓什么的,确实能帮他的名气添砖加瓦。
而陈晓越出名,学员班的大家越不开心。
……
五天后。
县剧团的小剧场,米兰、何大锤、秦老三、赵为民、李刚等人在台下排排坐,学员班的人也被通知参加会议。
这属于常规操作,以前每次举行大型演出,事后都要做总结汇报,何况是大家把戏演砸的情况。
舞台上放了几张桌子,朱继儒、于明、办公室老袁、板胡刘、古存孝五个人依次落座,唯独不见团长黄正经。
这也正常,陈晓当着省歌舞团的领导给他整成那样,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有脸过来主持会议。
朱继儒的风格不像黄正经,没那么多车轱辘话和偏政治的内容,基本就是这两天跟几位老艺术家交流总结出的老戏与现代戏在表演的时候有哪些不同和难点。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大家散会后多想想,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把老戏演好,争取接下来的演出不要再犯之前的错误。”
话说到这里,大家以为要结束了,准备收好笔记本回家吃饭,岂料老袁起身走向登台口,不知道跟谁说了几句话,很快,风传要升文教局副局长的张强带着陈晓由后台走出,坐到了古存孝旁边空着的座椅上。
第五百八十五章 喜闻乐见修罗场
“陈晓怎么还没走?”
“对啊,陈晓怎么还没走?四天前小白鞋和省歌舞团的领导离开时他没一块儿去省城吗?还是说,他回去又回来了?”
“是办调任手续吗?”
“那谁知道?”
“……”
台下议论纷纷,大家都在奇怪陈晓为什么出现在县剧团例会的主席台。
张强看看朱继儒,隔着古存孝小声交流几句后接过话筒,起身说道:“身份介绍呢,我就不做了,想必大家都知道我的事情,这次来县剧团,主要是代表文教局向大家宣布一项决定,鉴于上次县剧院发生的事,局里经研究讨论,报请上级政府批准,决定撤销黄正经宁州县秦腔剧团团长的职务,由朱继儒接任。”
哗。
台下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大家预料到黄正经要倒霉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前后不过一周,撤职的事就批准通过了?效率还真是快呢。
八成是省里的力量介入了,县委那边选择了从快从简的处理方案。
张强压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另外,陈晓同志在省歌舞团的借调期满,同时以优异成绩取得省艺术学院……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长安音乐学院的毕业证书,经文教局讨论,并征求了剧团朱副团长、袁主任的意见,决定认命陈晓同志为县剧团副团长。”
这番话说完,台下静悄悄的,跟刚才的情况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陈晓不只是被调去省歌舞团,还去读音乐学院了?
大……大学生?
现在回来当团长?
好家伙,好家伙!
脑子活的已经在心里感慨还是李沐棠能算计,从明面上看,陈晓去省歌舞团是避赵伍的锋芒,实际是给他加资历和学历,以便回来当团长啊。
当年这小子在学业考试的考场上吹的那些牛逼,还真TM实现了。
“李局长和张主任这步棋,高,实在是高。”
“那也得陈晓争气才行啊,就咱团这些演员,换个人去能成吗?”
“胡三元,你怎么过来了?”
“我怎么不能过来?”
“这是剧团例会。”
“对啊,剧团例会。”
“你……”
“黄正经被调走了,姜石头进去了,那剧团不得再加俩能干的人么?陈晓当了团长,我不争领导,还不能打打鼓么。”
斜对面坐的何大锤听到胡三元与秦老三的对话,回头问了一句:“你打鼓?那我干什么去?”
“你啊,看大门儿去。”
看大门?
保卫科科长?
那可是个高危职业,前前任黄诚儿子进去了,现任姜石头,他没儿子,自个儿进去了。
“我不服。”
“不服找陈晓说去。”
何大锤一听这话,歇菜了,找陈晓说去?陈晓不秋后算账给他穿小鞋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好么。
“大家鼓掌欢迎。”台上的人听不到何大锤与胡三元的较劲话,张强宣布完任命状,朱继儒带头起身,鼓掌欢迎剧团新任副团长。
哗。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小钉子、乔大、黑娃、易青娥这些人是真心鼓掌,学员班的学生,尤其是女生们……怕陈晓这个睚眦必报的家伙给她们穿小鞋,只能随大流,违心欢迎。
待掌声稍歇,朱继儒继续说道:“接下来请陈副团长说话。”
他在再度响起的掌声中,把话筒递给陈晓。
“我这人不喜欢说那些没营养的话,给大家透漏个消息,北山地区会在明年八九月份举办一场戏曲汇演,届时地区各县剧团均会上台表演,鉴于前几天咱们宁州剧团在舞台上的表现,我跟朱团长、古、于两位导演经过讨论研究,决定今后半年的训练重点是秦腔老戏,先从折子戏入手,一步一步向完整大戏过渡。”
陈晓说完把话筒还给朱继儒。
这位黄正经当团长时,一直扮演外行与内行沟通桥梁的副团长瞥了一眼学员班的男女学员:“陈副团长提议啊,咱学员班开班也有五个年头了,原来的小家伙们已经相继成年,像这种大型赛事,应该多给年轻演员一些机会,才能激发他们的事业心和演艺激情,所以明年的北山汇演,我们县剧团的主力,将会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此言一出,台下掌声雷动,鼓掌的基本都是学员班的人。
楚嘉禾同周玉枝相顾愕然。
“嘉禾,这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他是在讨好我们。”
“为什么?”
“你想啊,他也知道当初得罪了学员班,他现在是副团长了,如果我们不配合他的工作,那他这个团长,还当个什么劲?”
“有道理。”
不过周玉枝细致考虑片刻又道:“那有没有可能,他是为了捧易青娥?”
楚嘉禾瞟过坐在老宋身边的烧火丫头,眉头越拧越紧。
……
两个月后。
剧团宿舍楼,黄诚突然挑起一串鞭炮,随着点燃的引信冒出缕缕青烟,噼里啪啦……爆竹的火光与炮响连成一片。
楚嘉禾同周玉枝听到响声后由学员班教室跑到宿舍楼前,一脸不解看着黄诚,心想这年早过了,他放球的鞭炮?
早到的张黑娃轻瞥二女:“不明白黄诚为什么放炮?他在拍马屁。”
拍马屁?
拍什么马屁?
拍谁的马屁?
她们正想着,就见涌动的青烟里走出一道身影,确切地讲是推着自行车前进的身影。
二女定睛一瞧,那不是早前叱咤全团的黄正经吗?
此时的黄正经,满身火药味儿,头顶还落着爆竹的碎屑,而他推的自行车上,两个把手挂着网兜,网兜里是水壶和茶缸,后车架则是用绳子捆着的铺盖,怎么看怎么狼狈。
周玉枝说道:“我听说黄正经被发配到乡镇中学干后勤,连个副校长的位子都没给。”
张黑娃冷笑连连:“没把他和姜石头一样送进监狱,还给他一口商品粮吃,县里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好歹也是你的姑父,当初如果不是他,你能进县剧团吗?怎么这样说话。”
“呸!帮我进剧团的是胡三元,救我命的是陈晓,跟黄正经有什么关系?他差点打死我倒是真的。”张黑娃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楚嘉禾在想另一件事。
张黑娃说黄诚放鞭炮是在递投名状,给谁递?陈晓吗?这是要跟……黄正经划清界限?难怪二赖子被打成那样,做爹的愣是一声不吭,只当啥事儿都没发生。
“黄正经,你个哈怂,从剧团长去干乡镇中学后勤主任,连个副校长都没混上,就你那猪脑子,怎么跟陈晓比?这种事会打拳没用,下辈子记得多读点书。”
黄诚放完鞭炮,又在后面大声奚落,像极了追着怂人咬的仗势狗。
楚嘉禾心说黄诚也是个人才,这阵营切换好丝滑啊。
……
又是两个月过去,转眼暮春,距离北山汇演已经不到四个月。这期间剧团组织了一次老戏下乡活动,反响非常好,毕竟这些年大家看的多是样板戏,翻来覆去就那点内容,用一些村民的话说,看得够够的了,老戏老吧,旧吧,禁了这么多年,它就成新鲜艺术了。
而为了应对北山汇演,宁州县剧团早就定好了《杨门女将》的剧本,这也是存家班四人最拿手的剧目,不过哪个角色由谁饰演还没有定,但启用新人是团里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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