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秦。”
“省秦腔剧团?”
“对。”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
看得出来,易青娥是真心祝贺她,脸上不见丝毫言不由衷。
“我这次找你谈话,就是跟你道别的。”
楚嘉禾没有说实话,因为省秦的名额不是陈晓找的,是她爸托人搞到的,毕竟再怎么说,她在北山汇演里也拿到了青年演员二等奖,在省秦算是可以拿出手的资历了。
“什么时候走?要我去送你吗?”
“不用。”
“哦。”
楚嘉禾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有些意兴阑珊地走了。
易青娥目送她离开,没有多想,还去锅炉的水龙头接水。
……
楚嘉禾跟她谈完,没有回学员宿舍,经侧门往北一拐,来到陈晓的房间,开门的是米兰,后面圆桌放着一个铁盒,从图样看里面装的应该是月饼,另有两瓶带纸盒的好酒。
是别人送陈晓的?还是他准备送米兰父母的中秋礼?
“嘉禾?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米兰老师……我能跟陈副团长说几句话吗?”
米兰回头看看陈晓,虽然很好奇楚嘉禾找他说什么,不过还是选择了成全:“行,那我回宿舍了,你们聊。”
她说完拎起桌子上的礼品走出房间。
楚嘉禾认为自己猜对了,那是陈晓拿给米兰父母的中秋礼。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
“去省秦?”
“你怎么知道?”
陈晓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你要走了,还知道你去找了易青娥。”
“你……你偷听我们的谈话了?”
“米兰刚走。”
楚嘉禾知道,陈晓提米兰是在反驳她的猜想,如果他跑去锅炉房那边偷听,那是谁在这边应付米兰?
难不成,他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陈晓继续说道:“我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还行,关键时刻没有失去底线。”陈晓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丢在圆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
楚嘉禾怀揣不解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纸展开,浏览完毕信的内容后表情大变,一副激动到不知所措的样子。
“长安电影制片厂的推荐信?”
“你还去省秦吗?”
“我……我不去了。”
能进长安电影制片厂,那她肯定不去省秦了啊,拍电影上电视和进剧院唱秦腔哪个份量更重,前途更广,她心里清楚的很。
“这推荐信……你怎么……”
“我怎么?还记得那晚我和你说的话吗?”
她当然记得,关于为了出名能付出什么的问题,当时以为陈晓是在拿电影明星当例子来阐述利用男女关系上位是一种现实功利但行之有效的操作。想他一个县剧团的副团长,能够提供的帮助,也就北山汇演女一这样的出名机会了。
结果现在他拿出一封写给吴导演的推荐信,推荐她到长安电影制片厂做演员,这有些挑战她的认知。
“很意外吗?我在省艺术学院读的什么专业?”
“编导?”
“所以你觉得我毕业的时候有没有专业领域的部门领导挖我?”
“你的意思是……你本可以进电影厂的?”
“行了,说那么多没用,如果一切正常,吴导明年该升影厂厂长了,有他关照的话,混几个角色是没问题的,但在演员这个行当能取得什么成就,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陈晓挥挥手:“我已经跟吴导打过电话,你只管拿着推荐信过去,走吧。”
他能向吴导那样的大导演推荐演员,可见影厂方面有多认可他的能力,可他呢?一不在省歌舞团呆,二不进影厂,执意回宁州当一个小小的秦腔剧团副团长,从这点来看,他跟易青娥还真是挺像的。
一个小时后,楚嘉禾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后方车架是成捆的个人物品。她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稀里糊涂的,稀里糊涂地要帮刘红兵的忙,又稀里糊涂地中途放弃,又稀里糊涂地拿到了进影厂的推荐信,就跟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
便在这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迅速没入地平线。
她顿住脚步,回望剧团的方向。
陈晓……
这一刻,封潇潇在她的人生里似乎不那么重要了,而另一个人的脸庞开始在记忆里发光。
……
刘红兵在县招待所等了整整一晚也没见楚嘉禾回信,第二天又挺过一上午,午后实在忍不住了,到县剧团找学员班的人一问,对方告诉他楚嘉禾走了,他问走了是什么意思,答:走了就是不在剧团干,昨晚铺盖都打包带走了,现在搞不好已是人在省城,刚下长途车。
刘红兵一脸懵逼。
嘿,他在招待所等了快一天的好消息,结果那死丫头把他耍了,官宦子弟果然靠不住。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别的学员也在议论楚嘉禾去省城的事,还讲是陈晓帮忙写了推荐信,走省城文化系统的门路开的绿灯。
刘红兵想当然地认为是陈晓从中阻挠,并与楚嘉禾做了利益交换,导致眼前一幕的发生。
陈晓,既然你不讲道义,那就别怪我也走歪门邪道了。
……
黄昏时分。
胡三元的宿舍内。
“昨晚朱团长说你为了青娥上调的事来宁州了,怎么今天还没走?”胡三元一脸不悦道:“你找我也没用,这孩子主意大,又倔,她不愿意去,我有什么办法?”
“舅。”
“谁是你舅,可不兴这么叫啊。”胡三元赶紧撇清关系,不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那我喊叔叔,胡叔叔总成了吧。”
“哼……”
胡三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
胡三元嘀咕一句:“你知道就好。”
“我这次找您确实是为青娥的事,但不是市剧团调令的问题,”
“不是这事儿?那你来宁州还能是啥事?”
“胡叔叔,有一个情况不知道你了解不?”
“少给我这儿吊胃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红兵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青娥有喜欢的人了。”
胡三元斜睨着他:“只要不是你,我都支持。”
嘿,这话说的,不带这么给人伤口撒盐的。
“是么?那如果我告诉您,青娥喜欢的人是陈副团长,您也支持吗?”
没错,这就是刘红兵所谓的歪门邪道------把胡三元这个娃她舅拉下水。
他就不信了,在陈晓与米兰半只脚踏进婚姻关系的情况下,胡三元能容忍自己的外甥女当第三者。
果然,打鼓老汉圆睁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说什么?陈副团长?哪个陈副团长?陈晓?”
“没错,就是你的好兄弟陈晓。”
第五百九十七章 卷末-米兰篇(上)
当夜。
米兰很开心,不只是因为陈晓让她把中秋礼送去家里给她的父母,并约定好了见长辈的日子,还因为花彩香要来了。
76年花彩香怀孕,77年诞下一个男娃,至今82年,已经过去5个年头,那孩子已经上了幼儿园,不需要一个大人照看,因从小白鞋那里得知宁州县秦腔剧团在北山汇演中拿了奖,易青娥也得了青年演员一等奖,外加陈晓“干掉了”黄正经,现在是团里说一不二,县领导见了都要给面子的人物,便想着回来看看大家。
这个消息她先告诉了陈晓和朱继儒,接下来就是胡三元了,也算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吧,免得这货再整出幺蛾子,可是当她来到胡三元的宿舍,发现灯亮着,人不在。
“黑娃,胡三元呢?”
她见黑娃跟陈晓学,拿着个戏匣子在大槐树下边听边往光秃秃的树干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别人大学生,想的事情多很正常,你一个没读几年书,板胡拉得半生不熟的黑娃子,也学别人思考人生?简直脑子有坑。
“哦,我看三元叔和苟师带着易青娥去小剧场那边了。”
“小剧场?”
米兰没有多想,径直走上青砖道,往剧团用来彩排和开大会的小剧场走去。
以前易青娥就是在这地方偷练存家班三人教的老戏,她以为苟存忠和舅甥二人过去,是传授新的技巧,毕竟易青娥最近一直在练吹火,这事儿团里人都知道。
可还没等她走进小剧场,远远地便听到胡三元的声音,听调子有点激动,似乎在训人。
苟存忠训人可以理解,毕竟他是易青娥的师父,讲解动作和唱功要领,徒弟没法领悟,控制不住情绪正常,但胡三元一个打鼓的,能教易青娥什么?
“你就算不想跟刘红兵走,最晚下周一,你自己做去宁州的客车到市剧团报名。”
“不,我不去。”
“你不去?你必须去。”
“我就不去。”
“你不去,我们几个老家伙绑也要把你绑去北山。”
米兰心说,原来胡三元是为去市剧团的事训易青娥。她蛮奇怪的,之前调令下来后,她就这件事跟胡三元谈过,那时胡三元还是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位刘公子在打什么鬼主意,想用这种办法接近他的外甥女,那叫做白日梦”的样子。
这才几天?他的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还发动苟存忠当帮手,这咋回事啊?刘红兵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她走到剧院门口那一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娃啊,你说你喜欢谁不行?就算是刘红兵,还有那个封潇潇,只要你不走偏,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的绝活儿学全了,这都能接受……可你偏偏喜欢陈晓,他是谁?他是你舅舅的朋友,是你米兰姨的未婚夫,你让我们怎么接受?你让团里的人怎么想?”
!!!!!!
这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米兰得知花彩香要来探望大家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青娥喜欢陈晓?
她看着长大的女娃,居然喜欢上了自己谈婚论嫁的男人?
好好好,走了一个小白鞋,还有后来人是吧?
现在她知道胡三元和苟存忠态度转变的原因了,比起易青娥喜欢陈晓这种让人难以接受的展开,那个油嘴滑舌的官宦子弟也变得浓眉大眼耐看起来。
站在那两个人的立场,目前来看最好的策略就是把易青娥赶去北山,让她见不到陈晓,时间一长感情自然变淡,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又不会和米兰阿姨争。”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们不告诉米兰阿姨,没人会信刘红兵的话。”
确实,就算刘红兵跑到剧团大院拿个扩音喇叭喊话,只需要说一句这是“他为了挖剧团当家武旦耍的手段”,大家便不会当真。
但是,现在是80年代,住大院的好处是家里遇到事有人帮衬,比如帮忙看看孩子,做好吃的互相送点,尝尝鲜,坏处也明显,没有隐私,谁家有个什么糗事,放个屁的功夫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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