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元和苟存忠为了不外泄,特意把易青娥叫到小剧院训话,结果谁能想到,他们最想防备的人把他们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
苟存忠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陈晓,又不想他和米兰知道?”
“是。”
“娃,你这是图啥呢?”
“对,图啥嘛?”
“图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胡三元和苟存忠异口同声说道。
他们不明白,在门口偷听的米兰明白。
她和花彩香是一类人,想要的就去努力抓住,去争,去斗,易青娥很明显不是这种人,属于那种把事情闷在心里的主儿,哪怕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跟以前一样,遇到困难有陈晓可以依靠,有苟存忠、胡三元这些人帮她出谋划策,这种稳定和安全感才是一个与县城人生格格不入的乡下放羊娃毕生所求。
“你说什么话呢?还跟以前一样?你咋想的嘛?以后看人家夫妻恩爱,不难受啊?听舅的,别犯傻,明天就坐刘红兵的车去市里。”
“我说了,我不去!”
“不去不行,必须去。之前老宋说你不去是没有安全感,那我跟你一起去,这总行了吧?苟师也去,做做指导什么的,市剧团应该会欢迎吧,苟师,你说呢?”
还没等苟存忠说话,这平时闷葫芦,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丫头恼了。
“舅,你们再逼我,我就学封潇潇。”
学封潇潇喝酒?自毁前途?
确实,这也是一个逃避去市剧团的法子,但却是最极端的法子。
“你……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跟着了魔一样?”
“娃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咚咚咚……
听声音是胡三元或者苟存忠在台上跺脚,似乎拿这个倔起来主意比天大的丫头没辙了。
……
米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花彩香要来宁州的信儿自然是没送到的,因为刚才苟存忠、胡三元、易青娥三人那番谈话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即便演惯铁娘子的她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切照旧,太阳从东方升起,由西方落下,黄叶继续飘零,黄花继续凋敝,排练厅里仍旧会响起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武生翻跟头的声音。
似乎昨天夜里小剧场发生的事情是梦幻泡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只有米兰清楚,胡三元和苟存忠没了办法,就易青娥的倔脾气,当年敢跟黑娃从县城往家跑,现在就敢毁前途。
第三天。
第四天……
胡三元不知道跟刘红兵说了什么,总之人走了。
八月十五,陈晓和老大陈磊回了趟老家,跟父母一起过中秋节,回来的时候把老三陈珍带了过来,米兰很开心,因为这十四五岁的丫头嘴很甜,一口一个二嫂,叫得她心花怒放,给这准小姑子在百货大楼一口气买了好几身衣服。
当晚,陈珍去了新华书店宿舍,跟陈磊的未婚妻睡一间房。
之前陈晓在省城读大学,陈磊在印刷厂工作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在新华书店上班的女销售员朱彩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前两次过年陈珍来县城,都是跟朱彩霞睡的,这次亦然,用陈晓的话讲,剧团大院人多嘴杂,不像新华书店那边清静。
晚上五个人在一块儿吃晚饭,陈珍和陈磊走了,陈晓骑着自行车载米兰回到剧团大院,不过她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跟在后面进了通往道具仓库的侧门。
“怎么了?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你情绪就有点低落,一口气给陈珍买那么多衣服,心疼钱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吧。”
今日份天气确实不好,阴了整整一天。
咔嚓。
便在这时,伴着一声脆响,放好自行车准备回屋的陈晓顿住脚步。
“怎么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卷末-米兰篇(下)
陈晓没有回话,低头看去。
米兰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脚下,借着墙角泻下的蒙蒙光辉,看到一片被他踏碎的枯叶。
“就一片落叶,我还以为你踩到什么了。”
陈晓没有说话,抬头扫过整个庭院和榆树做伴的唯一杨树,问了她一个问题:“米兰,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个时代的女人很有耐心吗?”
“这个时代?”
“对,这个时代。”陈晓指着眼前的杨树说道:“看见这棵树了吗?”
“嗯。”
“一开始树木破土,向上生发,它的枝杈发芽,生长出叶子,无分雌雄,这些叶子努力地进行光合作用,制造养分哺育树木,让它更粗,更大,更壮。”
“慢慢地,芽不再只长叶子,它开始分化,催生出花,这些花有雌有雄,都在各自的领域,以不同的姿态绽放光彩,让这个世界变得五颜六色。”
“再然后,授粉后花们枯萎了,一切固化,不会再开。而雌花的子房慢慢发育成果实,它开始向整株树宣告,我是最重要的,因为我孕育的是希望,是这棵树的未来,于是根系吸收的养分,树叶制造的能量开始向果实汇集。”
“随着时间的累积,被子植物的果实依旧贪婪地吸收着大树的养分,变成包裹种子的果肉,肥硕自我。之后秋天到来,天气转寒,雨水变少,大树为了锁住水分,保护自己,断了树叶的给养,叶子枯黄卷曲,落地成泥,那些果实失去叶子光合作用的功能,不论成熟与否,也走向萎缩腐烂的道路。”
他说了好多,不过并不涉及高深的专业词汇,只是每棵果树都有的生理过程,所以米兰能够听懂------反正她认为自己懂了。
“你喜欢一颗果树的叶子还是果实?”
她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是果实了。”
“因为好吃?”
“没错。”
“如果你是闻着香味儿来到树下的觅食者,你会喜欢果树的果实。那如果你是这棵树上的叶子,你会喜欢果实吗?”
“这……”
米兰给这个问题问住了,仔细想想,似乎叶子才是对树木付出最多,相比花和果实又默默无闻的存在。
“所以,如果你是一片叶子,这棵树上最值得你去爱与扶持的对象是什么?”
“叶子。”
“那最开始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没答案。
她想不明白叶子同他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怀有耐心的联系是什么。
“叶子黄落,果实被来此觅食的猎手叼走,冬天的一株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你说……如果它因为坐果太多消耗了大量养料,来年春天,无法重燃‘木’气,再披叶绿,下场会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死呗。”
“所以古今中外,那些所谓的新思想、新文化、一切觉醒和运动、实际并不新鲜,你都能在天地间找到它的本源。”陈晓踩着那片落叶朝宿舍走去:“中式哲学的精髓,懂了吗?”
“……”
低学历的米兰没懂,但她知道陈晓说的是很厉害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她不像那些愚蠢而不自知的家伙。
陈晓没有理她,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找到开关打开屋子里的灯,又拉过书桌上的杯子,往里面投了一小把汉中炒青,加热水到杯沿,盖上盖子闷茶。
“夜里天寒,坐了一路自行车,要不要喝点热水?”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
岂料米兰没有说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后背:“明天……咱们去领证吧?”
“好。”
他没有思考,没有迟疑,十分干脆地应下。
米兰听说,稍微沉淀一下情绪,像是突然擦着的火柴,突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
老吴……
老吴……
远方的小巷里传来两声猫叫,不知道是陌生人的脚步声惊扰了它的美梦,发声抗议,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
翌日清晨,陈晓由睡梦中醒来,还在迷蒙状态时,手往身边拍了拍,只是并未摸到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只有平整的被褥。
住大院隐私性很差,米兰趁天不亮回宿舍大院很正常,他也没有多想,躺在床上回味一下昨晚的事,又抻了两个懒腰,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准备端起昨晚沏好没喝的汉中炒青润润嗓,却发现旁边的茶叶盒下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仔细打量,只有一行字。
“我走了,别找。”
没有落款,但字迹毫无疑问是米兰的。
陈晓看着纸条摇了摇头,轻轻放回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深秋的凉茶。
他果然没有去找,脸上甚至看不到焦虑和紧张。
……
与此同时,宁州县客运站上车区。
米兰把自己的行李递给站在车顶货架拿着绳子固定大包小包的售票员,踩着车门台阶上车时往县剧团的方向瞥了一眼。
前段日子,她送王丽上车离开,今天她自己离开。
没人送行。
这个决定下的很突然,没跟任何人讲,也不想任何人给她送行,或许……是被陈晓的传染了吧。
昨晚她要陈晓去民政局领证,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对米兰而言,这就够了。
如果她不知道易青娥心里的想法,日子兴许能够稳稳当当过下去,但现在知道了,她只剩两个选择,要么假装不知道,领证结婚生子,坐看易青娥痛失所爱,要么易青娥留在剧团,她离开。
让她选择后者的最主要原因是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看到了穿着白裙白鞋的王丽,跟她说了好多陈晓的事情,回忆从前,倾诉思念,而当她听到外面传来胡三元的喊声,回头再转身时,小白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易青娥。
米兰随之惊醒。
这时她才认识到,易青娥某种意义上讲成了小白鞋的替身。
当年王丽以死相逼,迫使父亲托关系把人从省城调来宁州,为的就是能离陶禹近一点,而今易青娥以自毁嗓子相逼,只为不去北山剧团,默默地守着她的陈大哥。
平心而论,如果北山汇演红了的不是易青娥,是米兰小姐,如果面对同样的问题,或许最后也会选择陈晓,但这种决心,肯定是在无数的天人交战与内耗煎熬之后,所以从这点来看,易青娥比她更爱那个人。
所以对这场还不曾按下开始键,或许永远不会有开始的战争,她认输了,放弃了,和当初的小白鞋一样,选择成全比自己更好的人。
“赶紧去里面坐好,要发车了。”
米兰被从车顶下来的售票员赶进车厢,到后排坐下,带着淡淡的惆怅与车同行,驶向北方。
……
米兰离开的消息直到下午才在剧团内扩散开,原因是现在主排老戏,样板戏基本上不排了,因为排了也没几个人看,而学员班的人都已经长大,所以她很清闲,每天的工作就是喝喝水,聊聊八卦,处理一下内务,对于陈副团长的未婚妻,遇到重一点的活儿,大家也不会麻烦她。
临近傍晚的时候,县妇联的人来找朱继儒,想请米兰过去当几天老师,教她们唱歌,以应付10月底举行的县民歌演唱会,结果朱继儒逛了一圈没找见人,又去宿舍查看,还没有,找到陈晓一问,收获不是辞职信的辞职信一封,这才知道米兰小姐不告而别。
开始大家以为俩人闹矛盾,米兰是负气出走,可陈晓的回答是,说好天明去领结婚证的,结果早晨起来发现人不见了。
第二天米兰的父亲来到剧团,告诉众人昨晚接到了女儿的电话,说是已经上了南下的火车,希望关心她的人不要瞎琢磨,有缘再见。
只有一句“有缘再见”?
大家很不理解,都知道她等陈晓等了好几年,如今见父母的日子都定了,他甚至亲口答应一早去领结婚证,这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胡三元、苟存忠、易青娥跟其他人不一样,心里有别的想法。
莫不是……米兰离团出走与易青娥喜欢陈晓这件事有关?
第五百九十九章 卷末-胡三元篇
三天后。
剧团宿舍大院的盥洗池前面,秦老三因为喝太多酒,把老丈人骂了,老婆从中做和事佬将问题摆平,但作为惩罚,他必须洗一个月衣服,于是一个大男人坐在盥洗池边,屁股下面垫个小板凳,前方是搭着搓板的铝盆,搓板下面是用洗衣粉泡了一整夜的脏衣服。
都这待遇了,秦老三还不忘炫耀自己在媳妇儿家里多么硬气,敢指着老丈人的鼻子叫小名。
赵为民和黄诚在一边儿拿腔拿调地逗他,让他学两遍当初怎么骂老丈人的,也给大家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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