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隽丢下这句话,如游魂一般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田玉芳担心儿子,准备去拦,那伟把人拉住,轻轻摇头。
“唉!”
……
三个小时后,风在门外低吼,油在厨房沸腾。
那隽坐在以前从来不会光顾的街边小店,吃着一年大于365次提醒李晓悦不健康的麻辣烫,桌面与地上丢着七八个空酒瓶。
他的脸很红,酒精扩张血管,也填满了愁肠。
“为什么……”
就在他闷声自问之际,一道身影出现在对面的凳子上,拿起放在角落的一次性纸杯与才打开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满上。
那隽抬起头,光影在眼前汇聚,化作一张对他来讲可称梦靥的人脸。
“你……怎么来了……”
陈晓不回答,只是端起纸杯跟他的纸杯碰了一下,也不管他喝不喝,抬头仰脖,把杯子里的酒水喝干并再次满上。
“我明明比你强,比你更优秀,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你说你比我优秀?”
“中学,我在班里是第一名,后来考入市重点高中,每次考试都在全市前三,上大学,北大学计算机,读研在清华,主攻网络与信息安全,毕业后入职大厂,我卷赢了一个又一个同事,他们叫我那神,老板见了都要让三分,如此拼命的我……到头来居然不如你。”
陈晓举了举手,招呼老板再炸几串里脊肉和蘑菇。
“优秀?不同的价值观对优秀的定义是不同的,曲高和寡,智者孤独,庸人评价的优秀,有什么意义?你卷赢了许多人才,你觉得你在拼命追求幸福,值得肯定与赞赏,但在我看来,你是在作恶。”
“作恶?”
“我举一个例子好了,世界工厂是标准的外向型经济体,原本一家出口企业的工人每天能够生产100个零件,但后来出现许多像你这样的人,为了多拿钱,一天生产150个……200个,甚至300个,零件产量越来越高,然而进口国的市场需求有限,对方为了应对零件厂的产能过剩导致的低价倾销行为,选择提高关税来补贴本土产业,以保障国民利益。”
“说回国内工厂,老板经过养蛊,筛选出一群日产300个零件的优质牛马,达不到这个标准的劣等牛马统统辞退,美其名曰优化员工结构。”
“贪婪的工厂老板想维持利润,只能通过减少员工数量,压榨听话的优质牛马,以低价换量的方式继续在国际贸易中实施恶性竞争,这种对抗进行到最后,谁是赢家?谁又是输家?”
“一天只能生产100个零件和200个零件的工人没了工作,最终饿死了,一天能生产300个零件的工人天天加班,透支生命,却只换来1.5-2倍,甚至更少的工资,哪天维持不住高强度作业便会被无情抛弃,而他们创造的价值,一部分成了工厂老板的利润,一部分成了进口国的关税,补贴了对方的产业工人。”
“换句话说,这些优质牛马以侵害同胞利益的方式哺育了国外同行。勤劳的国人为什么在国外不受欢迎?道理很简单,别人工会用一次次抗争换来的劳工权益与革命成果,正被你们这些推崇卷学的冷血机器破坏。”
“所以那隽,你是不是在作恶?”
那隽听完怔了怔,神情激动地道:“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以达尔文的进化论成了强者践踏弱者尊严,手握屠刀者残害生灵的免死金牌了对么?一句弱肉强食便是对恶行最好的辩护对么?”
陈晓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你那么努力,为的是什么?不外乎积累财富,但财富的本质是什么?你想过吗?”
那隽:“……”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看得见摸得着的纸币?还是能闪瞎狗眼的金银?是专家学者言毕称道的生产资料?是你辛苦劳动创造的价值?都不是,财富的本质是其他人的需求。”
“如果我不需要送礼了,不需要用高档酒水显摆自己了,那么茅台酒就失去了它的金融属性,如果只求三餐温饱,偶尔的小快乐,不再为社会强加于我的幸福标准而努力奋斗,需要透支数十年人生才能获得的大房子便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如果我开始向内寻求心灵的平静与丰盈,不再沉迷花花世界的感官刺激,那么你的奢侈品,你的古董,你的期权,在我眼前与粪土何异?”
“强者卷死了弱者,社会失去该有的包容,连动物都知道在恶劣环境中减少生育,何况是人?人口减少,欲望降低,社会需求便会萎缩,如上所述,那些你曾经以财富定义的东西也会缩水贬值,甚至沦为负资产。”
“所以只要把时间尺度拉长一些,这份报应就算不应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也会应在下一代人身上。世间万物本为一体,所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对弱者的怜悯包容和救赎,实质上是强者存在的基石。”
“现在你还觉得卷赢别人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吗?”
“你还笃定吃苦耐劳就一定配得上好结果吗?”
“还认为奉为圭臬的强者信条是宇宙真理吗?”
那隽:“……”
“许多张嘴科学,闭嘴科学的人,把报应和轮回视为封建迷信,但当你以观察者的视角去看,会发现所谓的史书,满篇都是因果报应,上下5000年文明,逃不开一个又一个轮回。”
“李晓悦为什么不爱你?因为像你这种人,只是一台被市场需求挟裹而生的冰冷机器,没有属于人的温度。”
“哎,你好,你要的炸串。”
这时老板把炸好的里脊肉和蘑菇放到套着塑料袋的不锈钢餐盘里端过来。
“他不需要了,帮我打包吧。”陈晓一面说,一面扫码付账,接过放炸串的塑料袋,推开房门没入冬夜。
……
半小时后,奥迪车在别墅前面的空地停住。
“哇,外面好冷啊。”
陈晓推开房门,走进暖烘烘的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的姑娘听到响声起身,走到他门前帮他把棉拖鞋放到脚下,又接过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我看你晚上吃得很少,打包了一些炸串,看看凉透没?凉了的话放微波炉里热一热。”
胡海莉接过塑料袋试了试:“还温着”。
说完卷起袋口,捏着木签咬了一口里脊肉:“味道可以啊,哪儿买的?”
陈晓在单人沙发坐下:“就姐住的小区对面那家亮亮麻辣烫。”
“那隽去吃麻辣烫了?”
“在喝闷酒。”
“聊得咋样?”
“该说的都说了,能不能听懂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胡海莉点点头,又吃了两口肉,表情微变,停顿几个呼吸后扭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一阵呕吐。
“怎么回事?”陈晓奔过去,一边帮她拍打后背,一边忧心忡忡地问:“炸串的油有问题?”
咳……
咳……
呼哧,呼哧……
胡海莉呕到脸色发白,双手震颤才有所好转,在他的搀扶下走回客厅。
“不是炸串的油问题,应该是……”
“是什么?”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大姨妈了。”
“你的意思是……你有了?”
“明天买盒验孕棒试一下就知道了。”
陈晓很开心,搂着她的腰,手在尚平的腹部摸来摸去:“怪不得你最近食欲不高,这么说来我要当爹了?”
胡海莉按住他的手:“才一个多月,能摸出来什么?”
“我得问问姐孕妇的注意事项。”
陈晓转身去拿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一面在心中唏嘘,别看他说起人间道理头头是道,这当爸爸还是头一遭,多少有些心慌意乱。
“别打,等确定了再打。”
“也对,是我太急躁了。”陈晓放下手机:“看来领结婚证的日子要提前了。”
“……”
胡海莉沉默片刻,抬头看着他道:“晓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到对面的装饰格前,打开那本《百年孤独》,从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是悲剧,如果我们结婚了,那也是悲剧,如果我们白头偕老了,那更是悲剧,因为爱一旦变成日常,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样子,真正的意义只出现在彻底分开之后,你某天忽然想起我,没有怨恨,没有期待,只是安静的思念,感慨,沉默,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属于彼此,不被占有,不被消耗,也不被时间磨损,那才是我们的喜剧,短暂,真实,且永远停在最好的位置,那一刻,我们便有一部分永远活在了时间之外。”
“……”
胡海莉看着手里的纸条沉声不语。
陈晓摇了摇头:“这本是我推荐她读的一本书里的话,没想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她从沙发起来,走到三人沙发坐下,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乌发在奶白色的沙发垫铺开。
“你……”
“什么?”
对上那道带着疑问的目光,她把涌到唇边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姐说你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很神奇,那你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吗?”
陈晓抬起头,视线穿过落地窗,投向遥远的夜空。
“知道。”
“找个时间去看看她吧。”
“……”
“所以你把自己分成了三份,给了刘燕财富,给了我陪伴,给了李晓悦爱情对吗?”
“你……这……诶?”
叮。
便在这时,脑海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头瞄了一眼,“降维打击”下面的进度条已经消失,主线任务:做一个不一样的沈磊(已完成)。
“人生无常”下面的幸运值则定格在91,相比上次增加了21点,都是这几天收获的。
……
三个月后。
熏风脉脉归去来,一江晚照满汀州。
云贵高原一处偏僻的小镇上,涂着红漆的教学楼被夕阳泼了一身暖色,操场空荡荡的,不知哪个班的学生忘记带走蓝白配色的校服外套,孤零零地搭在单杠的横梁上,在春光里招摇。
三楼最东侧的教室里,几个孩子在等待下课铃响,几个孩子在灵魂追光,几个孩子在看讲台前面奋笔书写的倩影。
黑板左边。
古人说相思: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黑板右边,粉笔在勾勒。
今人说相思: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点……
点……
点……
粉笔在黑板边缘点了三下。
她转身回头,看着堂下朝气蓬勃,带着一些童真的孩子们:“同学们,汉字美吗?”
教室里的男孩儿与女孩儿异口同声道:“美。”
她把粉笔放下,两手按着讲台,柔和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阻绝,落在洒满回忆的地方。
“可有人告诉老师,文字是有边界的,思想没有,可能在你们长大后,某一天,某一刻,你会发现它是艺术,是光明,也是禁锢与扭曲你思想的牢笼。”
前排梳着一对马尾辫的小姑娘举起手:“李老师,那个人说的话好怪,他对你重要吗?”
“啊,很重要。”
她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孩子们背着书包冲出教室,欢乐撒了一路。
李晓悦走在后面,拣了一片又一片。
一道晚风吹过走廊,扬起她的长发,轻轻拨打着被晚霞点燃的侧脸。
看,你的理想之路铺满了我的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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