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从这个角度,可以同时看到三个方向:苑金贵消失的街角,远处灯火通明的春华楼,以及更远处那片戒备森严的驻军总部。
夜色中,这三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小泉一郎眯起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苑金贵,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不介意让计划多一个‘意外身亡’的合作者。”
窗外,渭南城的夜晚渐渐深沉。
春华楼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驻军总部的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一场暗流,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第45章 全性
苑金贵拐进一条昏暗的巷子。
这条巷子远离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
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但大多漆黑一片。
住在这里的,多是城里最穷苦的人家。
巷子深处,七八个人影或坐或站,早已在此等候。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也各不相同。
最年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扎眼;最年长的则是个佝偻老者,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但无论年龄性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煞气。
煞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常人虽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本能地感觉到。
一些人作恶多端,手上沾过血,身上就会积累煞气。这种人即便长得慈眉善目,正常人靠近时也会下意识地心悸、不安,想要远离——这是人的本能感知到了危险,在发出警告。
而此刻巷子里的这七八个人,无一例外都煞气缠身。
那红衣女子笑得妩媚,眼底却透着冷光;抽旱烟的老者看似普通,但偶尔抬眼时,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个胖子蹲在一边啃烧饼,吃得满嘴流油,可他那双肥厚的手掌指节粗大,显然是练过硬功的。
妥妥是一群大恶人。
见苑金贵进来,红衣女子最先开口,声音娇媚:“可以啊冤金贵,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长野鸣干’,一双嘴皮子愣是把那群小鬼子忽悠得跟狗一样。”
她故意把“苑金贵”念成“冤金贵”,引得众人一阵低笑。
苑金贵也不恼,嘿嘿笑道:“红娘子说笑了,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没啥本事,也就靠一张嘴吃饭了。”
蹲在墙角的老者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道:“少废话。金贵,怎么说?找对地方了吗?”
苑金贵嬉笑着说:“没找错。那个小屁孩确实是个异人,虽然修为尚浅,但身上那股炁息流动,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我试探过了,他修炼的应该是某种请神扶乩的法门,他爹夏杨当年在关中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练的是‘神格面具’。”
“神格面具?”红娘子挑眉,“没听说过。”
“旁支末流,成不了气候。”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神格面具脱胎于道门的请神法,但是夏家这一脉走偏了,一不开坛二不上香,借一群凡人的念头就想把自己炼成神,想什么美事呢?”
苑金贵点头:“胡老哥说得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既然那孩子是异人,那收留他的春华楼东家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才道:“我打听过了,春华楼的李老板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渭南城的,时间正好对得上。而且这两年里,春华楼的点心在周边几座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虽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那玩意是‘丹’,但是听起来确实像是炼丹术。”
“所以,”红娘子眼睛亮了,“那个李果,就是我们要找的‘五味仙’?”
苑金贵重重点头:“十有八九!”
“太好了!”蹲在一边啃烧饼的胖子猛地站起来,兴奋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杀上门去啊!江湖上都传这小子手里有什么五气鼎,能炼化天地为己用,这种好宝贝哪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掌握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以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那什么五气鼎,这种屁话也就你这个没脑子的能信了。”老头翻了个白眼,“这一看就是王家那帮龟孙放出来的烟雾弹,当初梁挺都没信这事,你比梁挺还蠢。”
“梁挺没信?”胖子噎了一下,旋即摇头,“我不信,他要是不信,他干嘛还要去找那家伙麻烦?”
“蠢,当然是想找乐子了。”红娘子舔了舔嘴唇,“只是他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变成了乐子。”
胖子又问:“那既然五气鼎是假的,那我们还找他干嘛?”
“五气鼎是假的,但是炼丹术是真的。”黑衣男靠在墙边,“如果只有炼丹术,其实也没什么价值,我们要的,是他这个人。”
“对头。”老头点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炼丹的人,所以一定要抓活的,他愿意给我们炼丹,我们就好好养着他,他哪怕是不愿意,我们也不能杀了他……但是多折腾他几次还是没问题的。”
巷子里的众人骚动起来,一双双眼中射出凶厉的光。
“急什么?”
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朴素,长相也平平无奇,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因为她身上的煞气最重,重到连巷子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妇人扫视众人,缓缓道:“那个李果可不是好搞的。当年梁挺就是栽在他手上了,你们有几个能打的过梁挺?”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梁挺虽已死了两年,但他在全性内的凶名依旧响亮。
那是个真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的疯子。
他的实力,在场众人确实没几个敢说能胜过的。
有人小声嘀咕:“咱们人多,一拥而上,他也未必能全都杀了……”
这话说得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众人都听到了,但都当没听到。
人多是人多,但他们可不是一条心。
全性之人,讲究的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说白了就是随心所欲,个个都是自私自利的主。
真要动起手来,谁愿意当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苑金贵见状,适时出来打圆场:“诸位别急,反正现在咱们已经确定目标了。人在渭南城,跑不了。之后的事情,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红娘子眼珠一转,娇笑道:“金贵说得对。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正和小鬼子合作吗?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先上,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日本人不可信。”黑衣中年人冷冷道,“那些东洋鬼子精得很,别到时候反被他们算计了。”
“那就互相算计呗。”苑金贵嘿嘿一笑,“各凭本事。”
老头终于抽完了那袋烟,在墙上磕了磕烟杆,站起身:“行了,都散了吧。聚太久引人注意。金贵,你继续盯着春华楼,也盯紧那些日本人。有什么动静,老规矩联系。”
“明白。”苑金贵点头。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从不同方向离开巷子。
转眼间,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第46章 心
【主线任务:入世出世】
【任务说明:修行中人,需历经红尘纷扰,淬炼本心;待看透虚妄,方得超然物外,此程如镜,照见众生,亦照见自己。】
【任务完成条件:入世(进行中)、出世(未完成)】
系统光幕投射在李果眼底,两年来这界面他已看过无数次,内容却始终如一。
相比两年前,系统对于任务进度的陈述依旧一点没变——入世依旧在进行中,出世依旧是未完成。
凭心而论,李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完成入世的修行了。
这两年,他在渭南城扎根,开了春华楼,与街坊邻里熟络,和茶客们闲聊,听市井百态,观人间冷暖。
他学会了关中方言,会像本地人一样蹲在门槛上吃油泼面,会在腊月里帮着邻里写春联,会在端午时给穷苦人家送些自己包的粽子。
从表面看,他与这渭南城已融为一体。
可系统不承认。
入世后面依旧是冷冰冰的“进行中”三个字。
这说明应该还有什么条件没有达成。
对此,李果有两个猜测。
第一,可能是他如今的入世程度还不够,需要做出更加与世俗紧密相贴的事情。
譬如真正娶妻生子,扎根于此,将血脉融入这片土地;或者更进一步,参与地方事务,担任什么公职,更深层次地与这世道纠缠。
第二,可能是他还没有触发出世的进度,所以入世的进度就一直卡在“进行中”。
这就像一道关卡,必须完成前半段才能开启后半段。
而自己或许已经在边缘徘徊,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李果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
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胎薄釉润,是周福去年从西安城带回来的,一套十二个,如今碎了三个,还剩九个。
碎的那三个,一个是张顺擦桌子时不小心碰到地上摔的,一个是夏柳青练功时失手打碎的,还有一个是某日有醉汉闹事,被李果一杯茶泼在脸上,连杯带茶一起砸出去的。
碎便碎了,李果不曾心疼。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两年他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所谓入世,或许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愿意失去多少。
你拥有的越多,牵挂便越多;牵挂越多,便越难割舍。
而那些能轻易割舍的,往往是因为从未真正拥有过。
就像这春华楼,他经营了两年,投入心血,看着它从一座空楼变成如今宾客盈门的模样。
可若要他明日便弃楼离去,他会不会犹豫?
会。
但犹豫之后,还是会走。
因为春华楼于他,终究只是一座楼。
楼里的人或许会让他牵挂,但那些牵挂,还不足以将他永远拴在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在这渭南城住了两年,却始终像是个过客。
即便与人为善,即便融入市井,内心深处却总有一层隔膜——他是“玩家”,这是“副本”,一切皆是虚妄。
这种心态不改变,入世便永远只能浮于表面。
可心态要如何改变?
李果苦笑。
他总不能骗自己说这个世界是真的,那些生死离合也都是真的。
他见过夏杨赴死时的眼神,见过卢先生说书时的悲悯,见过渭南百姓揭竿而起时的愤怒。
那些情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这个“玩家”也为之动容。
可动容之后呢?
他还是会提醒自己:这是任务,是剧情,是虚幻。
这种清醒,或许正是阻碍他真正入世的心障。
“顺其自然吧。”李果最终叹了口气。
虽然一个任务拖了两年都没完成,但他却不着急。
这两年他熟读道藏,也领会了几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人生态度,所以他并不准备强行去完成任务,而是打算顺其自然。
反正时间有的是,他巴不得能在这个世界多刷一点属性,这样他在任务结算的时候才能多拿一些好处。
这两年,他的属性稳步增长,放在异人界也算是一流高手。
再加上他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真动起手来,即便对上张之维这样的绝顶人物,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
李果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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