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有人低头轻咳，有人假装与邻座攀谈，心底却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后续。
会德丰的一位董事悄悄拉了拉身边同事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黄家豪这是在试探。”
“探什么？”
“探李生的底。看长江公司到底还有多少弹药。”
那位同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黄家豪没有再接话，只是浅笑了一下，端杯抿了一口香槟。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是在放烟雾弹，明年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至于国际城市集团，他是志在必得。
这家公司的资产太厚了，哪怕港灯私有化之后只能拿到五成多一点的股权，这笔账也算得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马登正在与港灯的一位董事聊着什么，表情专注。
李家成已经转身与另一位长江公司派来的董事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什么具体的事务。
黄家豪将视线收回来，落在手中的香槟杯上。杯中的气泡细密地向上攀升，在液面破裂，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微响。
国际城市集团的资产负债表他看过不下二十遍。城市花园这一块，光是土地储备的价值就足够诱人。荃湾那边还囤着大片的地，足够再盖六千套住宅。
港岛还有几块商业用地，虽然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暂时不宜开发，但地皮本身的价值摆在那里。
这就像一个被低估的宝库，门锁不紧，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只等人去转动。
而那个转动钥匙的人，他打算做。
马登适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他走到长条餐桌的主位旁，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叮当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眼下的重点还是城市花园。”他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酒店项目和其他地皮开发，至少要一年后才能正式动工。
在这之前，我们要把第一批销售的后续工作收好尾，同时开始筹备第二批的推盘节奏。”
“没意见。”黄家豪率先表态。
“同意。”李家成也点了点头。
其他董事跟着附议，有人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做了记录，有人侧身与身边的同事确认了什么。
众人随后敲定了后续的方向，现阶段集中精力做城市花园，其他项目暂时搁置。
原本在地产高峰期规划的那些盘子，现在只能先放一放。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市场的风向变了，开发商也要跟着调整姿态。
会议的小范围讨论结束后，人群重新散开，气氛又恢复到了庆功会该有的轻松模样。
有人去取餐，有人续了香槟，有人走到窗边欣赏海景。
会德丰的两位董事站在一旁抽烟，烟雾袅袅升起，被空调的微风吹散。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说：“这次卖得好，但下一批就不好说了。降价能刺激一时，刺激不了一世。”
另一位点了点头：“关键是看市场的信心什么时候回来。”
“信心？”年纪稍长的那位笑了一下，“银行不放水，哪来的信心。”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吸了一口烟。
黄家豪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与马登并肩站着。
马登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接下来怎么走？”
黄家豪想了想，缓缓说道：“第一批五百套卖得快，说明刚需还在。但刚需的购买力是有上限的，下一批如果价格不变，未必能有这个速度。”
马登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还要降？”
“不是降不降的问题。”黄家豪说，“是节奏的问题。现在市场上观望的人多，出手的人少。
与其一次推太多，不如分批慢慢放，每次放一点，每次都造成一种‘错过就没有了’的气氛。”
马登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
黄家豪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远处的港岛天际线在暮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中环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香港这地方，地少人多，房子永远不够住。
但地产不是盖房子那么简单，地产是人心的游戏。大家觉得会涨，它就涨；大家觉得会跌，它就跌。
而现在，人心是冷的。
但冷的只是表面。黄家豪心里清楚，水面之下的温度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低。
那些没买到第一批的自住买家，那些手里攥着钱犹豫不决的改善型客户，那些在等待更低价格的投资者，他们都在岸上站着，眼睛盯着水面，只等一个信号，就会跳下来。
他转过身，重新融入人群。有人递给他一杯新倒的香槟，他接过来，与旁边的一位港灯董事碰了碰杯。
“黄生，这次干得漂亮。”那位董事说。
“大家的功劳。”黄家豪笑道，“马登先生拍板，李生支持，港灯和会德丰的董事们也都没反对。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位董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觥筹交错之间，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笑容温和、言谈谦逊的黄家豪，心里正盘算着一盘大棋。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暮色渐深。
城市花园的售楼处楼下，最后一批看房客已经散去，保安正在锁门。
售楼处门口的水牌上写着“城市花园·首批售罄”的字样，大红底色映着灯光，远远看去像一面旗帜。
而在二楼的庆功会场里，香槟塔已经被取走了大半，餐台上的食物也所剩无几。
有人开始陆续告辞，与马登握手道别，说着恭喜的话。
第219章 拒绝
弘利大厦。
顶楼的黄家豪的办公室宽敞而明亮，陈设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皮椅，墙面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此刻，黄家豪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工作状态相当轻松。
弘利系目前的直属业务不多。旗下虽然有地产、公共事业、投资，还有电影、出版、电视等文化产业，但都装在几家控股上市公司里，交给了专业的人才去管理。
四家上市子公司，每一家都有自己完善的管理团队，日常运营几乎不需要他过问。
综合起来，黄家豪实际上已经是一位合格的老板。
他心里清楚，做企业这事，分三个阶段。
事业刚起步那会儿，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手。单子自己谈，账目自己翻，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到了规模稍微大一点，就不能这么干了。得找几个靠谱的人，把权放出去，让他们冲在前面。
等事业真正做大了，拼的就不是谁更能干了，而是谁更让人信服。
底下几千几万人跟着你干，你得有那个气场，有那个让人愿意追随的东西。
后世那些大公司，花那么多功夫做公众号、包装创始人故事，说到底就是在经营人格魅力。
弘利系走到今天这步，黄家豪已经很少像早年间那样亲自下场搏杀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管每一个螺丝钉拧得紧不紧，而是三件事：看清方向、找对人、管住风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一声，助理的声音传来：“老板，刘经理到了。”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刘德明走了进来。他是弘利系的老臣子，跟了黄家豪多年，做事稳妥，深得信任。
“黄生，这是康力投资的尽职调查报告。”刘德明递上报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黄家豪接过报告，随手翻看起来。
报告内容详尽，从公司沿革到管理层背景，从财务状况到市场竞争力，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翻得很快，目光在关键数据上停留，其他部分一扫而过。
当翻到研发投入那一页时，他的眉毛皱了起来。
科研投入只有销售金额的千分之三。
这个数字太低了。
黄家豪放下报告，抬眼看向刘德明：“柯生准备打开多大的融资口子？”
“百分之五，融资六千万港币。”刘德明汇报道。
“那他有没有说资金的用途？”
“主要用于还债。”
“还债？”黄家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疑问，“他们有多少到期债务？”
刘德明显然做足了功课，脱口而出：“总债务大概有三点二亿港币，其中即将到期的债务有一点三亿。”
“只融资六千万，那他接下来的债务怎么解决？”黄家豪问。
刘德明想了想，斟酌着说：“他可能会申请展期吧。”
黄家豪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重新翻开报告，目光落在那组研发数据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从这份报告可以看出，康力投资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研发资金投入严重不足。
产品要竞争，技术要迭代，研发是根本。越是不投入研发资金，产品越缺乏竞争力。
产品没有竞争力，市场份额就往下掉，收入减少，就更没钱搞研发。这是个死循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以他目前那个负债水平，就算想投研发也投不进去。赚来的钱全填了利息，哪还有余力做别的？”
刘德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黄生的意思，康力投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差不多吧。”黄家豪点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如果没有大额资金进入，肯定无法避免。
所以，如果只打开百分之五的融资口子，那纯粹就是在敷衍。
六千万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过几个月他们还得继续伸手要钱。”
刘德明试探着问：“那黄生的意思是……”
黄家豪抬手制止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有大额资金进入，彻底解决债务危机。而且光投钱还不够，进去之后要进行整改，优化管理，提升效率，才能真正帮他们摆脱危机。”
这话说得很清楚，但刘德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这样，柯生就有可能失去控制权？”
“差不多吧。”黄家豪的语气平淡，“你去告诉柯生，长痛不如短痛。弘利实业愿意加大投资，但他必须拿出控股权，否则我们不投也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明点了点头，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要点。
他跟着黄家豪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老板的做事风格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底。
投六千万进去只是治标不治本，花出去的钱大概率打水漂，这种买卖弘利系不会做。
但如果能拿到控股权，那就不一样了，那是真金白银买下了一家公司，买下之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改造它、盘活它。
“柯生那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松口。”刘德明说。
“当然不会。”黄家豪笑了一下，“谁愿意把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但你让他自己选择。
是保住一个虚名、看着公司慢慢烂掉，还是让出控股权、换来公司起死回生？他想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会有决定。”
刘德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我明天就去见柯生，把您的意思转达给他。”
“去吧。”黄家豪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注意方式，别搞得像最后通牒。把利弊讲清楚，让他自己想。”
刘德明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黄生，如果柯生不同意呢？”
黄家豪想了想，说：“那就让他去找别人。六千万能解决问题的事，他要是能找到人投，我不拦着。”
刘德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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