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豪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康力投资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六千万的融资额度,对弘利系来说不算什么大数字,但钱怎么花,花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花出效果,这才是关键。
他做投资的逻辑一直很简单:要么不进场,进场就要有话语权。
小打小闹地投一点钱,既救不了别人,也赚不到什么,纯粹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但他也不敢肯定,这样的决策到底对不对,但站在资本的角度肯定没有问题。
黄家豪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翻开康力投资的尽职调查报告,在研发投入那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
…
…
康力大厦位于九龙,与弘利大厦隔海相望。
这栋楼建于七十年代初期,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大堂的吊灯也略显陈旧,但整栋楼的物业管理还算到位,电梯间干净整洁,保安制服笔挺。
柯俊文的办公室在十九楼,面积不大,但布置得颇有格调。
红木办公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商业杂志和行业报告。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不错,藤蔓已经垂到了花架下面。
此刻,柯俊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尖微微泛白。
刘德明坐在他对面,带来的消息已经说完,正耐心地等待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柯俊文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是康力投资的创始人,二十年前从一间十几平米的电子元件铺面起家,一步步做成了今天上市的电子企业。
康力投资的主营业务是电子消费品,七十年代中期的鼎盛时期,年营业额曾经突破四亿港币,是香港本土电子行业的一面旗帜。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最近,康力投资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产品更新换代慢,市场份额被日本和台湾的竞争对手一点点蚕食,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去年全年亏损两千多万,今年上半年的财报也不好看。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有几家已经明确表示不再续贷。
柯俊文知道公司在走下坡路,但知道归知道,真要他拿出控股权来换资金,这个弯他转不过来。
“刘经理,”柯俊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黄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控股权这件事,不是小事。”
刘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康力是我一手创立的。”柯俊文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二十年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说让我把孩子的抚养权让给别人,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刘德明斟酌着措辞,语气温和却直接:“柯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康力现在的状况,你也清楚。
债务三点二亿,马上到期的就有一点三亿。下个月有一笔五千万的票据要兑付,账上的现金你比我清楚。
如果这次融资解决不了问题,后面会越来越被动。”
柯俊文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财务报表上。
那些数字他看过无数遍,每一笔负债、每一个还款日期,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六千万,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柯俊文说,“到期的债务还一部分,剩下的我跟银行谈展期。等缓过这口气,再想下一步。”
“银行那边,展期能谈下来吗?”刘德明问得直接。
柯俊文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跟两家银行谈过展期,对方倒是同意了,但利率上调了两个点,还要求追加抵押物。
“总要试试。”柯俊文说。
刘德明叹了口气:“柯生,我说话就不绕弯子了。六千万港币投进去,最多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再融资?到时候负债更高,信用更差,融资成本更大。这条路走得下去吗?”
柯俊文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刘德明继续说道:“黄生的意思是,他要的不是康力的壳,他要的是康力能活过来。
投入大额资金,彻底解决债务问题,然后进行内部整改,优化产品线,提升研发能力。这些都需要控股权来做决策。
如果只是小股东,钱投进去,决策权不在手上,想做的事做不了,那不是投资,那是D博。”
柯俊文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德明:“黄生打算投多少?”
“不低于4亿港币。”刘德明说,“具体数额要看尽调结果,但黄生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底。”
这个数字在柯俊文脑子里炸了一下。弘利系的实力他当然清楚,4亿港币对黄家豪来说不是问题,这笔钱确实能解决康力的债务危机,甚至还有余力投入到研发和整改中去。
但代价是失去控股权,因为4亿港币一旦进进来,会摊薄自己的股份。
目前康力投资市值12亿港币,他们至少会拿到25%以上股份,而且不能这么算,甚至可以要求30%以上股份。
到时候黄家豪就是大股东,他柯俊文就要让出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从老板变成投资人。
这个身份转换,他接受不了。
“刘经理,你回去替我谢谢黄生的好意。”柯俊文站起身来,语气变得坚决,“康力的事,我还是想自己想办法。
六千万的融资方案,如果黄生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我再找找其他投资人。”
刘德明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柯俊文的表情,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
“柯生,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柯俊文摇了摇头,“控股权这件事,没得谈。”
刘德明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柯俊文的办公桌上:“这是黄生让我带给你的。
不是融资方案,是康力未来三年的财务测算。你自己看看,六千万的方案能走多远。”
柯俊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我会看的。”他说。
刘德明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朝柯俊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回荡着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柯俊文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康力投资财务测算:三年期。”
他伸手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第一页是资产负债表的预测,第二页是现金流量表,第三页是利润表。
每一种预测都分成了三个情景:乐观、中性、悲观。
在中性情景下,六千万融资到位后,康力能撑过接下来十二个月,但到第十三个月,现金流将再次转负。
第十八个月,如果没有新一轮融资,公司将面临资不抵债的风险。
柯俊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有力:
“六千万买时间,四亿买未来。如何选择,全在柯生一念之间。”
落款是黄家豪的签名。
柯俊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缓缓合上文件,放在办公桌的一角。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窗外,九龙半岛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永不停歇。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在那间小小的铺面里,亲手焊出第一块电路板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一腔热血和一个信念,康力一定能做起来。
十年后的今天,康力还在,但他的热血已经被债务和亏损消磨得所剩无几。
控股权。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律师,是我。关于弘利那边的融资方案……对,他们提高了额度,但要控股权。
你帮我评估一下,如果接受的话,在法律上有没有什么保护条款可以争取?”
电话那头,林律师的声音沉稳而专业:“柯生,如果你不想失去控制权,我们可以在公司章程里设计一些保护机制,比如超级投票权、一票否决权、董事会席位设置等等。但前提是对方愿意接受这些条款。”
柯俊文沉默了一下:“你先研究研究,把方案做出来我看看。”
“好的。”
挂断电话,柯俊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保护条款,在绝对的资金优势面前,很多时候只是一张纸。
黄家豪如果铁了心要拿控股权,那些条款不过是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筹码,最终能留下多少,谁也说不准。
但让他现在就放弃,他不甘心。
此时,刘德明已经回到了弘利大厦。
他走进黄家豪的办公室,将柯俊文的回复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黄家豪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他说,“给他点时间想想。”
“柯生那边好像在联系律师,想做一些章程上的保护设计。”刘德明补充道。
黄家豪笑了一下:“那是他的权利。让他去弄,弄完了我们再谈。”
刘德明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他就是不同意让出控股权呢?”
黄家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那我们就等到银行不再给他展期的那一天,等到供应商开始断供的那一天,到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的那一天,而且康力投资股价也会不断下跌,我们就有理由用更少的资金控股。”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前世内资控康力投资才花了不到2亿港币。
刘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220章 石油生意
半岛酒店。
七楼宴会厅,的面积不大,布置得精致而低调。
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旧时香港的风貌,与这间酒店的百年历史倒也相称。
长条餐台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器皿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银质餐盘边缘刻着半岛酒店的徽记,那是这间酒店近六十年来不变的细节。
黄家豪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衣,领带是暗红色的斜纹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的庄重。
他一早就到了,站在落地窗前与港灯总裁格林低声交谈,两个人的表情都颇为放松。
今天这场午宴,他要宴请的是加拿大赫斯基能源公司的总裁赞恩。
赫斯基是加拿大排名前列的独立能源公司,在加拿大西部拥有大量石油和天然气资产。
而港灯作为香港最大的电力供应商,每年都需要采购大量的能源原材料用来作为发电燃料。
一个想卖,一个想买,合作的基础天然存在。
更重要的是,黄家豪的目光不止于眼前的买卖。
门被侍者推开,赞恩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赞恩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已经有些灰白,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既有企业高管的干练,又带着几分加拿大西部人特有的随性。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位是赫斯基的财务总监,一位是负责国际业务的高级副总裁,还有一位是随行的翻译兼秘书。
“赞恩先生,欢迎欢迎。”黄家豪迎上前去,伸出手来。
赞恩握住他的手,笑容真诚而有力:“黄先生,久仰大名。格林总裁昨天带我参观了港灯的设施,非常震撼。”
“客气了,请坐。”黄家豪引着赞恩在主宾位落座,格林坐在自己身侧,其余人依次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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