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唐宋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微微用力。
张妍怔了怔。
眼睛里很快漫开一点细碎的光,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她主动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挤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十指扣紧。
“唐宋,我们进去吧。”
“嗯。”唐宋看着她,“我也一直想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两人一起走上那两级窄窄的台阶。
门是虚掩着的。
张妍伸手一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不算宽的过道,水泥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袋玉米,旁边一辆电动车正安安静静充着电,充电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穿过过道,院子一下子铺开在眼前。
这是个标准的北方农村院子。
东边是厨房,西边和北边是住人的屋子。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窗花,檐下还挂着两串没放完的鞭炮,空气里浮着一股炖肉和炸丸子混在一起的香气,暖烘烘的,是过年才有的味道。
“姑姑,我回来了。”
张妍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喊了一句。
“来啦来啦,谁啊——”
北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张志芳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过年冬装,手里还拿着一团毛线。
“妍妍?哎哟!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先是一愣,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喜。
可目光随即就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张妍身边的唐宋,呆了呆。
没办法,实在是他太出挑了。
大衣、长裤、皮鞋,穿得不算张扬,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体面和挺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哪怕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都让张志芳这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农村妇女,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紧张和局促。
紧接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熟,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是妍妍那个……初中同学?”
张妍整个初中几乎都住在这里。
她和谁走得近,张志芳心里多少都有数。
其中印象最深的,无疑就是这个男生。
时不时骑个自行车来接送她,村里还有人拿这个嚼舌头,说什么早恋不早恋的。
只是那会儿她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真去管。
可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嘻嘻哈哈、瘦长瘦长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成熟了太多,也出众、耀眼了太多。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唐宋笑了笑,语气自然又温和,“姑姑,新年快乐。我是唐宋,张妍的男朋友。我老家就在善峪村,离这儿不远。”
这句“男朋友”一出来,张志芳眼角跳了跳。
她怎么都没想到,张妍什么时候竟然有对象了。
而且还是他。
不过她也就怔了那么一瞬,很快就转过弯来。
现在的张妍,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小隔间里、什么都不敢说的小丫头了。
她如今有工作,有人护着,也有自己的人生。
有些事,已经不是她这个当姑姑的能插手的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哎呀,还真是你啊。”张志芳连忙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夹着点下意识的殷勤,“十几年不见,长得这么有排场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迎了上来。
“妍妍,快进屋,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呢,外面冷。你姑父去村东头了,我待会儿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没事。”张妍轻轻摇头,“我过来主要是看看你。”
说着,她和唐宋一起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来得急,在村口随便买了点。姑姑,新年快乐。”
“哎呀,来就来嘛,都是自家人,还带啥东西乱花钱!”
张志芳嘴上客套着,手却已经麻溜地接了过去。
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两箱东西上快速扫了一下。
王中王火腿,安慕希酸奶。
这一套放在村里走亲戚拜年,已经算很拿得出手了,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还是难免有一丝落差。
毕竟,那天她亲眼看到的阵仗太吓人了。
宾利、劳斯莱斯、大明星苏渔,还有那么多人前呼后拥。
她嘴上不说,心里当然也忍不住盼着,能跟着这个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外甥女,沾点光。
不过这点小心思也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她就重新笑起来。
“走走走,先进屋里说,别在外头站着了。”
张妍却没有立刻动。
“等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向了西北角。
那里,在通向厕所的角落边,一株桃树安安静静地立着。
四五年没见,它早就不是记忆里那根细细瘦瘦的小树了。
树干已经长粗了不少,灰褐色的皮有些开裂。
大概是从来没人给它剪过枝、施过肥,它就这么自己胡乱长着。
主干往西偏了一截,几根粗一点的枝杈歪歪扭扭伸向四面八方,其中一根在中间折过,又倔强地拐了个弯继续往上长。
可它确确实实还活着。
最高的那根枝,已经快要碰到屋檐了。
真好。
唐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这就是你以前种的那棵桃树?”
“嗯。”张妍点了点头,“刚上高中的时候种的,那时候还是个小树苗,当时就想着,等它结果了…看看会不会甜。”
唐宋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有些粗糙的树干。
冬天的树皮冰凉,带着一点风吹日晒后的硬。
“长得挺好。”
“那可不。”张志芳也跟着看了一眼,“这树可坚强了。没人管,它自个儿也能活。前两年开始挂果,结得还不少呢。秋天的时候满树桃子,红通通的,可好看了。”
唐宋回过头,看了张妍一眼,“那等今年结果了,我们过来尝尝。”
张妍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
进了屋,壁挂炉的暖意一下子裹了上来。
比起院子里窜来窜去的冷风,这里面明显暖和得多。
张志芳一下子就忙活开了。
端水果、抓瓜子花生、拿糖、倒热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坐坐坐”“别客气”,手脚快得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张妍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房子这两年重新拾掇过了。
地上铺了新瓷砖,墙也重新刷过,比她印象里亮堂了不少。
床上铺着新垫子,电视柜换成了更宽、更气派的样式,窗边甚至还摆了两盆绿植。
可很多地方,骨子里又还是老样子。
那把印着牡丹花的旧暖壶还放在老位置,墙角依旧习惯性地堆着几个装粮食的编织袋,桌上铺着那块有些发黄的透明塑料桌布,底下的碎花图案还是她小时候见惯了的那一种。
唐宋端起纸杯喝了口热水,顺着她的目光在屋里看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以前住哪儿?”
他当然知道张妍小时候的情况,也知道她这些年是在姑姑家寄住长大的。
可正因为知道,这次跟着一起过来,反而更想亲眼看看。
听到这话,张妍的目光下意识朝北屋西侧飘了过去。
那里有一扇窄门。
门后原本是个七八平米的小杂物间。
以前里面堆满了家里舍不得扔的各种破旧农具、纸箱子和零碎东西,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靠墙勉强塞进去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小床。
她过去,就住在那张小床上。
从小学六年级,一直到大学。
整整十年。
只是前几年她回来时,那张伴随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折叠床已经没了。
听姑姑说,是被姑父李广元拿到县城工地上当午休床去了。
那间屋子后来也就彻底变回了名副其实的杂物间。
“要去看看吗?”唐宋轻声问。
张妍沉默了片刻,还是慢慢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旁边的张志芳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连忙跟着站起来。
“我、我给你们开门。”
她快步走过去,抢先一把将那扇窄门推开。
门开了。
屋里竟然比张妍想象中要亮堂得多,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杂物。
天花板上装了一盏干干净净的吸顶灯,看样式应该是刚换上不久的。
靠墙重新放了一张单人床,铺着崭新的床单和被罩。旁边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连原本总是积着厚灰的窗台,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张志芳站在门边,语气有些讨好又有些发虚:
“这两天我刚收拾出来的……我想着你过年既然回来了,要是想回来住,这屋子也能住得舒服一点。”
张妍忽然问道:“姑姑,我初高中的那些书本、还有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吗?”
张志芳的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道:“前年…前年家里想翻新装修一下房子的时候…书本都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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