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张妍已经大学毕业在外面工作了,一直也没怎么回来过。
家里想着她不会再住了,就把她的东西全拾掇了出来。
书本论斤当废品卖了,其他零碎杂七杂八的,她爸张志强那边也不要,最后就全当垃圾给扔了。
张妍似乎明白了,“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想找什么。
也许是一本写满笔记的课本。
也许是某年夹在书页里的那张成绩单。
也许是那些她蜷在小床上、就着一盏昏黄旧台灯偷偷写下的日记。
也许……只是那一张张,在无数个发呆的晚自习上,被她偷偷写满了“唐宋”名字的草稿纸。
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破烂。
可对她而言,它们是她整个灰暗的、压抑的、却又拼命挣扎过的青春时光里,仅存的一点物证。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物证,也被人不声不响地抹掉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这间为了迎接现在的“张妍”而临时打扫得干净明亮的小屋。
心里涌上来的,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失落。
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空。
因为承载着那些记忆的实物,已经彻底没有了。
连同那些委屈、难受、孤零零蜷在被子里的夜晚,也像是被人连根拔走了一样。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
……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推开街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姑父李广元熟悉的大嗓门,隔着院子传了进来:“听说妍妍回来了?还在吧?没走吧!”
“是你姑父回来了。”张志芳朝外看了一眼。
三人从那间小屋里走出来。
刚到北屋门口。
厚重的门帘便被一把掀开,李广元急哄哄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脚上沾着土。
一进屋,他就看到了那个极其惹眼的陌生男人。
他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下打量着唐宋,“这位是……?”
张志芳赶紧上前拉了丈夫一把,介绍道:“你瞎看啥呢!这是妍妍的男朋友,叫唐宋!人家也是咱们县的,老家就在前面善峪村。今天特意陪妍妍来看咱们的!”
“哎哟!男朋友啊!你好你好!”
李广元一听,粗糙的脸上瞬间堆满热络的笑容。
他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大步走过去,主动伸出双手想跟唐宋握手。
“我是妍妍的姑父!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唐宋神色自若地跟他握了握手:“新年好,打扰了。”
“好,好,新年好。”李广元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点明显的打量和掂量。
几个人重新回到屋里坐下。
张志芳赶紧给丈夫也倒了杯热水。
寒暄完。
李广元伸手摸了摸裤腿,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开始说起自己刚才去哪儿了。
“刚刚我在炳坤家那边呢。他们家过完年要翻新房子,我过去帮着看了看情况。”
张妍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张志芳在旁边补充道:“就是张洁家,张洁还记得吧?她爸张炳坤。”
“…想起来了,原来是张洁家。”张妍点了点头,“我在村口听萌萌说了,她回家了。”
李广元眼睛微微一闪,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像是不经意似的朝唐宋那边带了一下,笑呵呵道:
“张洁她男朋友也来了,魔都本地的人,在魔都有房有户口,可厉害、可有本事了!”
“这不,这次回来就在这边住,说是老房子年头久了,保暖也不好。张洁她男朋友张口就说要出钱,给他们家重新盖一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妍妍你也知道,我一直做装修、水电这些活儿。我想着,这活儿要是能揽下来,多少也是个进项。这年头大家手里都没钱,揽点活多不容易啊!”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开始抱怨起来。
唉声叹气地说着现在大环境有多差,县里没人装房子,赚不到钱。
言语之间,时不时还要刻意提起张洁和她那个“有本事的魔都男朋友”。
说人家本来是要直接给张炳坤家在县城买套新房子的,最后是炳坤两口子说住不惯楼房,这才改成了在村里翻新。
说张洁多孝顺啊,说她男朋友多大方啊。
张志芳在旁边听得眼皮子直跳。
她哪里听不出来,自己丈夫这番话到底想说什么。
这都正月初三了,再有两天,这年味儿就淡了。
张妍也差不多该走了。
而张妍来了这么久,一直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盘算又动起来了。
如果只有张妍一个人在,说说也就说说了。
可人家的男朋友唐宋,就这么坐在对面。
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人。
你吃相太难看,万一惹恼了人家,唐宋可没有张妍那么好脾气。
张志芳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丈夫的喋喋不休,嗓门拔高了半截:
“你听张炳坤胡扯吧!什么县城住不惯,那都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翻新房子,说不定也就是过年酒桌上随口一说,等人一走,还不知道啥样呢!”
李广元在张志芳面前一贯强势,被当面拆台,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呛道:“我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在金融公司工作,年薪好几十万呢!能差这点钱?”
“你——”张志芳气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当着张妍和唐宋的面发作。
唐宋安静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场再典型不过的农村家庭风波,只是微微笑了笑,深邃的眼底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更没有接话茬。
张妍坐在旁边,心情出奇的平静。
李广元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模样。
虽然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变了很多,甚至称得上热情、讨好。
可骨子里那股强势、精明和斤斤计较,却一点都没变。
不过,真要说他坏,好像也谈不上。
至少当年,他到底还是让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没有他们,自己可能连高中都念不完。
有些恩情,不管掺杂了多少现实和委屈,终归还是要认的。
想到这里。
张妍轻轻吸了口气,手掌慢慢覆到自己背来的那个帆布包上。
“姑姑——”
张志芳立刻转过头,语气下意识放软了些:“怎么了,妍妍?”
李广元也跟着把目光转了过来。
张妍低下头,把包口拉开,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什么东西?”张志芳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李广元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你打开看看。”
张志芳把绕在封口上的白线解开,将里面那叠文件抽了出来。
《璟县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后勤保障岗位聘用协议》
她先是一愣。
像是没看明白。
又低下头,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再往后翻,第二页就是岗位说明,写得很细。
这是一份标准的劳动合同。
而且是璟县机关事务服务中心的岗位,属于政府购买服务性质的聘用制岗位。
不是临时帮工,也不是什么食堂里打零碎的杂活。
而是机关食堂的采购及库管岗。
主要负责日常食材验收、库存登记、出入库台账管理,以及部分采买协调工作。
工作时间稳定,节假日安排清楚,工资按月发放,还给缴纳五险一金。
放在璟县这种地方,这样的岗位,已经不只是“体面”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张志芳蹉跎了大半辈子,在各种零碎工作之间兜兜转转。
她比谁都清楚。
稳定、体面、公家单位。
这几个词合在一起,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对今年四十一岁的她来说,这不是一份工作。
这是一条命。
她捏着那几页A4纸,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纸张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她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一点一点僵在了原地。
旁边的李广元显然也看清了合同上的字眼。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黝黑粗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这是……”
“一份劳务派遣合同。“张妍的声音不大,“手续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姑姑你签了字,年后就可以直接去报到上班。后面会有专门对接的工作人员联系你,到时候直接找他就行。”
张志芳嘴唇动了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给、给我的?”
“嗯。”张妍点了点头,“给你的。”
李广元死死盯着合同最后一页那枚已经盖好的红头公章,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算是有点见识的。
以前在外面跑活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些单位食堂和后勤采购的边边角角,知道这种岗位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门槛高得很。
更别说还是负责采购验收和库管的岗。
这是多少人托关系、送礼、找熟人,都不一定能摸到门的好差事。
往大了说,这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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