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诺听到身边有人抽了抽鼻子,说道:“陈。”
陈诺转头看去,只见坐在他身边的杰西卡·查斯坦用两只手在脸上擦着眼泪。
“你是怎么……”在上辈子的《火星救援》里的女主角,而在这部,充其量只能说是个客串的女演员轻声问道。
“什么怎么?”
“没什么。听说你最近在准备新电影?是个歌舞片?”
“噢,是的。”
“找到女主角了吗?”
“找到了。”
“噢,真是个幸运女孩。”
杰西卡说到这就没有再说了,
因为,如果说之前的剧情,还只能说是煽情,那么即将上演的这一幕,那就是直接了当的一拳,打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那么,当陈诺全身赤裸,穿着一个裤衩,在黑暗中,露出宛如死尸般,处处都是尸斑的躯干和四肢,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陈列着那一排药瓶和一把折叠刀时,
整个影厅则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凝固的空气,就像一座巨山,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每个目睹着这一切的人,都觉得胸口沉闷,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镜头宛如一只冷酷的眼,仅仅是平铺直叙地拍着他:
拍着这个赤裸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拿起那些白色药瓶,对着昏暗的灯光审视余量,再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
拍他缓缓打开折叠刀,金属刀刃在微弱的红光下闪过一丝寒芒,他端详着那锋利的刃口,随即又将其平稳地放下。
他就那样一个个的翻动着物品,目光在那排决定生死的物件上流连……
在这种时刻,
突然一阵座椅响动的声音,在影厅里,是真的非常令人瞩目。
陈诺第一时间转过头去,因为这声音就是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也一直没有看进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穿着昂贵晚礼服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站起身,她的手捂着嘴巴,低声急促地对路过的人说着“Sorry”,然后在那长达数分钟的长镜头中,像逃离火场一样飞快地穿过了座椅间隙,小跑着冲出了影厅。
她这么做了之后,居然又有两三个人,有男的有女的,也都站了起来,一点都没有礼貌的,低着头,神色匆匆的快步离场。
“我也想走。”
杰西卡这时候低声说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最近正在吃抗焦虑药。”
那你走吧。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但是又知道这么说不太好。
杰西卡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但是我不会走的。”
“谢谢。”陈诺只好低声道。
杰西卡露出微笑,说道:“看到这里,我向你保证,你已经有了我的一票。除非你最后会死掉。”
陈诺跟着笑了起来。
……
当然不会死掉。
死了那还像话吗?
陈诺轻松的想着,看到银幕上的马克·张在生死徘徊后,因为一个银色吊坠,而最终选择了活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小鹿吊坠贴回胸口,合上了折叠刀,把那些致命的药瓶一个一个捡起,重新放回医疗箱里,盖上盖子。
接着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他那干涸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
“不行。”
“还不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影厅里仿佛有一道压抑已久的闸门被撞开,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
罗杰·艾伯特感觉到,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比上一次,重了一些。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它重新跳稳。
妻子已经没有看电影了,她一直看着他。
但是,这似乎跟看电影也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些年来,他不也是一个坐在黑暗中,徘徊于生死之间的人吗?
……
接下来的剧情,终于离开了那该死的、仿佛坟墓一样的栖息舱。
那个绝望的男人终于鼓起了最后一丝勇气,开始改造那个被拖回来的中国登陆舱,拆掉一切能够拆掉的东西——座椅,安全气囊,备用生命维持系统,舱门,每一个非必要的螺栓和面板。
但是,最终还是超重了3.7公斤。
他目光扫视过所有的一切。
最终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罗杰·艾伯特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颤抖起来了。
他的下巴感到了一阵隐隐的疼痛。
但他知道,那是幻觉。
因为他在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它。
正如,电影里的人,也马上要失去一些东西了。
……
“第五百零九个火星日。”
那个男人已经坐进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登陆舱里。宇航服上固定着一台微型摄像机,画面粗粝,有轻微的颗粒感。
镜头里能够看到,他只剩下了一只手臂。
但他看着镜头,声音非常非常平静。
“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段视频,那说明我成功进入了火星轨道。如果你们收不到……”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TCL中国剧院的影厅里,几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也每个人都有些轻松下来了,或多或少的,都有着同一种感觉——
这该死的电影,终于快结束了。
这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快2个小时的男人,终于他妈的,就要获救了!
那些痛苦的折磨,终于就要结束了!
看哪,他坐在发射椅上,一脸坦然的说着台词——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英雄!
“……不管结果怎样,我不后悔……”
用手掌按了按,确保它贴紧了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
“发射倒计时,十秒。“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发射。“
他按下了按钮。
轰鸣声在影厅里炸裂开来,登陆舱开始剧烈震动,橘红色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庞映照的赤红一片。
也将荧幕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淹没在火光里。
然后,震动停止了。
一切归于寂静。
他睁开眼睛。
镜头推近,他的脸占满了整个银幕。
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表情,那里面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有恍如隔世,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深入骨髓的凄楚。
什么是生命?
这就是生命。
当这一幕出现在深邃的星空里——
TCL中国剧院里,居然有人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转瞬即逝。
罗杰·艾伯特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银幕,感觉到胸口那个熟悉的沉坠感,这一次,那种感觉没有再散去。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遗憾。
为自己,也为了这部电影。
……
画面重新亮起。
从太空中,切换到了一个明亮的校园里。
阳光,草坪,年轻的面孔。
过往的学生们谈论着,笑着,带着一些“天哪”“真的吗”的欢声笑语,脚步轻快地从镜头前走过。
马克·张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听着这些谈论,面带笑意。
故乡地球的温暖阳光,透过大气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跟前面的剧情比起来,这是一个美好得不像话的场景。
但是,罗杰·艾伯特却觉得有点可惜。
他缓缓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手已经很难听使唤了。笔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斜的墨迹,他停了停,重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力道,才勉强写下去。
电影上的男人开始给那些朝气勃勃的学生们讲课。
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对,我是通过自己的粑粑培养出了土豆,活了下来。”
中国剧院的影厅里有人跟着学生们一起笑了出来。
“而事实上,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还要恶劣得多。所以,我们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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