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
杰西卡焦急又有点无助的走到了检票口。
“嗨,打扰一下,先生!”杰西卡提高了音量,直接走到了保安面前,挡住了他左边看向通道的视线。
保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有些不耐烦:“怎么了?如果是想上厕所,在大厅那边……”
“不是。我刚才不小心把我的隐形眼镜掉在地上了,就在这附近。”杰西卡指着地毯,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在地上摸索着,“那可是我刚配的,很贵的。没了它我看不了电影。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求你了。”
“隐形眼镜?”保安皱起眉头,“你刚才不是在那边喝可乐吗?”
“是的,然后我发现不见了!”
保安看着快要哭出来的杰西卡,无奈道:“好吧,好吧,见鬼。”
他从腰间掏出手电筒,弯下腰,在地上打量着,“在哪儿掉的?这边吗?”
“对对对,应该就是这块儿。”
就在保安弯腰低头的时候。那三个早已准备好的黑人少年,蹑手蹑脚,速度极快地从保安的身后滑了过去,没有任何声音,眨眼就钻进了走廊深处,就像是这么干过无数次一样。
又装模作样找了十几秒。
“没有啊,这地上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保安直起腰,关掉手电筒,有些疑惑地说道。
“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掉在里面的走廊里了,或者是洗手间。”杰西卡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那副焦急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你,先生,你真是好人。”
说完,她指了指里面:“那我再进去找看看。”
“行吧,去吧。”保安挥了挥手,完全没起疑心。毕竟杰西卡刚才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杰西卡忍着笑,快步走进了通道。刚转过拐角,就看到那三个少年正贴在5号厅的门口等着她,并没有自己先进去。
“干得漂亮,奥斯卡影后。”带金链子的少年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嘘!”杰西卡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那扇透出一丝微光的门。
四个人相视一笑,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钻进了影厅。
……
杰西卡重新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剧情已经推进到了一个新的篇章。
她和那三个黑人少年像做贼一样,猫着腰坐到了影厅最前排的角落里。
刚一坐下,一股巨大的、带着燥热感的明亮光线就扑面而来,和刚才那一幕昏暗压抑的旅店截然不同。
银幕上,是一座典型的西部小镇。烈日当空,尘土飞扬。街道两旁是那种只有一层楼高的木质建筑,理发店、杂货铺、以及挂着牛头骨的酒吧。
画面中央,银幕上中国牛仔牵着那匹黑马,正缓缓走在街道的中央。
黑人小女孩依旧裹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男装,缩在马背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而街道两旁,原本正在忙碌的白人镇民们,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的手里拿着马鞭,有的端着威士忌酒杯,有的正要把货物搬上马车。但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奇怪的组合身上。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蹄踩在泥泞街道上发出的“吧唧、吧唧”声,还有苍蝇在镜头前飞过的嗡嗡声。
杰西卡刚坐稳,就听到旁边那个高个子黑人少年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Shit,看他的眼神……”
是啊,看他的眼神。
在《暮光之城》里,爱德华的眼神是忧郁的、深情的,但这部电影里,这个男人的眼神……
哪怕是在正午如此强烈的阳光下,在那顶压低的宽檐帽下,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温度。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甚至连对周围那些满怀恶意的目光的轻蔑都没有,让杰西卡想起了她去年去墨西哥旅游的时候,看到的一条河。
那是一条干枯了百年的死河,河里没有水,只有被烈日曝晒的、惨白的乱石。
空洞、荒凉、而且危险。
而接下来的剧情,也的确说明了这一点。
马蹄镇酒馆里的冲突、针对斯派克兄弟在树林里的伏击以及深山里的赏金猎杀,在这一幕幕剧情里,男人真的就像是一个来自东方的该死却未死的亡魂,他对待生命的冷漠和那干净利落的杀人方式,无愧于“黄龙”的外号。
血浆、断肢和脑浆,在大银幕上,不要钱一样喷洒着。
这让她身边的几个黑人少年兴奋得双眼放光,时不时低声在她的身边飙着脏话,
可对杰西卡来讲,却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恶心的感受。
哪怕她是男主角坚实的粉丝,却也有些坚持不住了。她开始怀疑,是否他爹才是对的,这样的电影,对她来说,的确是太过了。她真的应该在大厅里喝着可乐,而不是跟着几个黑人少年躲在这个黑暗角落里找罪受。
就在这样的纠结之中,银幕上那一对荒唐的奇异的父女,却慢慢的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对在尸山血海中相依为命的身影,是多么奇特的组合。但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却让杰西卡感到一丝熟悉。
银幕上的那个男人并不多话,他教导那个小女孩的方式是教她开枪、教她杀人、甚至逼着她去看那些残酷的刑罚,并没有半点温情脉脉。
但在那跳跃的篝火旁,当他把那块代表着亡妻的玉佩递到女孩手里的时候,当他在荒原的寒风中,用手臂揽住女孩单薄的肩膀的时候,又或者,在漫天风雪的大山中,他为她盖上仅有的一块毛毯的时候……
这些在那些血腥暴力之外的诸如种种,让她在感到恐惧与战栗之外,仿佛成为了某种抚慰,让她又能坚持看下去了。
……
……
杰西卡的模糊感受,放在罗杰·艾伯特这边,则成为了更为清晰的感觉。
这也让他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在心中悄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那种久违的、属于影评人的职业本能在他体内苏醒,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回家,把脑海中迸发的灵感变成铅字。
但这种冲动旋即被他按了下去。为了这一刻,已经快一年没有亲自踏入影院的他,拖着那具被病魔侵蚀、已经无法发出声音的残破躯体,冒着随时可能倒下的风险,才坐到了这个久违的零点场中。
他绝不可能在此时半途而废。
尤其是此刻,银幕上的光影流转。
随着电影中那个漫长的蛰伏之冬过去,肖恩、樱以及独臂的艾斯·斯派克,以一种全新的伪装身份,踏入了格林维尔那座充满了奢靡与罪恶气息的“克丽奥佩特拉俱乐部”。
紧接着,当那个留着精致络腮胡、身穿酒红色天鹅绒西装,举止浮夸的卡尔文·坎迪,第一次出现在画面中央时。
罗杰·艾伯特那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眼睛,瞬间被银幕上的光芒点亮,焕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他从听说电影立项那一刻起就魂牵梦绕的巅峰对决,终于随着那扇雕花大门的推开,正式拉开了帷幕。
……
“这或许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职业生涯中最伟大的表演之一。
他演出过许多经典角色,但我确信,在这次的《浴血黄龙》中,他终于完成了一场蜕变。
当他从克丽奥佩特拉俱乐部的沙发上站起,他就像是一团虚荣与残酷的熊熊烈火,一个被魅力和恐怖能量腐蚀透顶的怪物,他只是出现在了屏幕上,就情不自禁的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在那一刻,我甚至不由得为陈诺感到一丝担忧。
因为面对这样的莱昂纳多,世界上没有一个演员可以掉以轻心,尤其是当你的脸还隐藏在一副面具之中的时候。
事实也是如此。
在影片后半段刚开始的大部分时间之中,原本电影前半段那个疯狂的东方杀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仅仅只能用台词和眼睛演戏的面具人。
在这种情况下,贡献出自己巅峰状态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仿佛成为了电影的主角,他在镜头面前,在电影院的屏幕上,尽情挥洒着卡尔文·坎迪的邪恶魅力。
这样的情况,在宴会厅那一段关于人种和头骨的癫狂邪恶理论的长篇独白上,发挥到了巅峰造极的地步。
在昆汀的镜头下,那场晚宴被构建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压舱。伴随着那个荒谬而恐怖的颅骨理论,空气中的氧气仿佛被一点点抽干,让观众们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当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那张晚餐桌上狠狠拍下手掌,砸碎玻璃酒杯的时候,我相信,不仅仅是我,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应该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一刻,淋漓的鲜血与角色的疯狂混为一体,让我们几乎快忘记了这只是表演,而深深地代入到了一种绝望之中。
当然,事后看来,昆汀·塔伦蒂诺是有意的。因为只有当弹簧压到最底端的时候,它才会爆发出最猛烈的反弹。”
……
银幕上,女人被带了下去,
而在枪口的逼迫下,所签订的契约已经完成了。
莱昂纳多,不,是卡尔文·坎迪看着到手的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以及那一份契约文书,脸上露出了一种浮夸的令人作呕的满足感。
他赢了,他不仅得到了财富,还粉碎了这个东方人的尊严。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那种病态的控制欲让他想要进行最后一次羞辱。
“交易完成了,龙先生。”坎迪手里把玩着那把沾血的铁锤,慢慢走到戴着面具的男人面前,用锤柄轻轻敲击着那副银色面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但在你带着你的残次品妻子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学术好奇心需要满足。”
他凑近面具的耳侧,用那种黏腻的南方口音低语道:“我想看看面具下面的脸。我想确认一下,你的头骨上,是不是也长着和那个老刘一样的,代表‘天生奴才’的凹陷。”
“摘下来。”坎迪命令道。
……
巴克·米勒肺都要气炸了。
这绝对是原本他到电影院来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的。
当时他甚至以为他会很享受,他当时想着,要是这个中国牛仔在大银幕上被一群反派给揍个半死,他一定会笑出声来。
但现在,他只恨不得冲进屏幕里,亲手递给那个中国人一把枪,然后冲着那个满嘴喷粪的庄园主大喊一声:“Kill him!!”
……
屏幕上的黑头发男人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没听见坎迪先生的话吗?”
那个曾经在树林里痛哭流涕,被樱心软放走的白人暴徒,此刻正站在面具男人的身后,一脸小人得志地用那把粗大的双管猎枪顶着他的后脑勺,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与此同时,周围的打手们纷纷举起了枪,指向了樱和他。
在一片死寂中,男人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伸向耳后。
“很好,就是这样,顺从。”坎迪得意地狞笑着。
“卡塔。”
一声轻响。
银色的面具脱落了。
坎迪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凝固了。
因为面具之下,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屈服或是奴性的顺从。
那一张在后半段的电影里,隐藏了快一个小时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可怕,那一道伤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皮上。
而那双眼睛——那一双在黑暗中更是蛰伏了整部电影的眼睛,此那里面燃烧的已经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比火焰更古老、更冰冷、更纯粹的东西。
“你错了,坎迪先生。”
陈诺沙哑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中国人的骨头里没有他妈的奴性。”
下一秒,风暴降临。
“当——!”
面具砸在名贵的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本能地被那个声音吸引的一刹那——
风暴降临。
陈诺猛地向后转身,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身后那个白人暴徒手中双管猎枪的枪管,猛地向上一抬——
“砰!”
那人下意识扣动了扳机,但喷出的铁砂只打烂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碎玻璃像雨点一样落下。
与此同时,陈诺的另一只手已经从那人的腰间,拔出了那一把柯尔特左轮。
没有废话。没有摆姿势。甚至没有看一眼。
陈诺借着转身的惯性,手腕一甩,枪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直接指向了餐桌尽头。
“砰!”
一声巨响。
正准备转身逃跑的卡尔文·坎迪,胸口那一朵娇艳的白色康乃馨瞬间炸开。
那是昆汀·塔伦蒂诺标志性的夸张血量——一团巨大的、猩红色的血雾从坎迪的胸口喷涌而出,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这位前一秒还不可一世的庄园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掀飞,“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然后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在地,在那昂贵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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