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反对廉价电力?
谁会反对农业教育?
谁会反对防洪堤?
没有人。
哪怕是再顽固的保守派,也不敢公开说‘我反对给穷人通电’或者‘我反对保护农田’。
这不是政治立场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基本良知问题。
罗斯福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州参议员,在纽约州议会里摸爬滚打。
他记得那些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获得民众们支持的。
不是靠高喊什么宏大的政治理念,而是靠一件一件地给选民解决实际问题。
修一条路,建一座桥,疏通一条河道,争取一笔拨款。
每一件小事做成了,就会变成一张选票,一个支持者,一个政治盟友。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政治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艺术,而是水滴石穿的手艺。
费兰的这个‘切割’策略,跟他当年在州议会里做的事情,某种程度来说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
把一个大目标拆解成无数个小目标,然后一个一个地去实现。
当反对者还在为那个大目标争吵不休的时候,小目标已经一个个落地了。
而且,费兰的这个拆解方式,还有一个更精妙的地方——它给了那些保守派议员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
一个保守派议员如果被质疑‘你为什么支持布尔什维克主义’,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支持的不是什么布尔什维克主义,我支持的是在我的选区内修建一座防洪堤,保护数万亩农田不被洪水淹没。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谁也没法反驳。
谁敢说保护农田是布尔什维克主义?
罗斯福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还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海军部任职时学到的一个道理——在政治上,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什么。
同样的东西,换一个包装,换一个说法,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费兰显然深谙此道。
坐在罗斯福身后一步位置的路易斯·豪,同样在注视着费兰。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读出的东西——那是佩服。
费兰刚才做的这件事——把田纳西管理局计划拆解成选区利益分配清单——就是智慧。
因为他让那些州议员们觉得,他们不是在支持一个联邦计划,而是在为自己选区的选民争取利益。
他们在投票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再是‘我是不是在支持社会主义’,而是‘我能不能在下次选举中告诉选民,我为你们争取到了800个就业岗位’。
当每一个议员都这样想的时候,田纳西管理局计划就不再是联邦强加给各州的东西,而是各州主动争取来的东西。
这就是政治的最高境界——让你的目标变成别人的欲望。
讲台上,费兰重新拿起了粉笔。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板,在刚才写下的那些字迹旁边,又添加了一些内容。
他的动作很快,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白色的字迹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些不断出现的字迹,每个人的表情都在随着那些字迹的变化而变化。
罗斯福也盯着。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
之前他其实不太清楚费兰的这个计划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不,他还没有完全知道。
他只是看到了费兰的思路,但这个思路最终会走向哪里,他还没有看清楚。
但他不着急,他相信费兰。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费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粉笔放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克莱恩身上:“克莱恩先生,问你一个问题。”
克莱恩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费兰。
“假设现在联邦政府已经确定了,在你的选区修一座防洪堤,可以提供200个就业岗位,你能说服你所在选区的议员,让他支持这项计划吗?”
克莱恩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这恐怕不太行。
“那假如,这座防洪堤工程量比较大,可以提供400个岗位呢?”
克莱恩这次没有立刻摇头,他沉默了几秒钟:“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那假如——政府不仅要在你们选区修建这座可以提供400个岗位的防洪堤,还要修建一所预防疟疾的卫生院呢?”
克莱恩这次没有回答。
但他亮起的眼睛出卖了他。
没等他回答,费兰抢先一步再开口:“那假如——联邦只需要你们选区的议员支持选区内修建防洪堤和卫生院,而不需要他直接公开支持田纳西管理局的整个计划——”
“你有把握说服你所在选区的议员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恩呼吸急促了起来。
百分之百。
如果这样的话,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说服力,而是因为费兰给出的条件太优厚了。
联邦无条件援助,不需要承担公开支持‘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风险,项目直接落地在自己的选区,就业岗位直接惠及自己的选民,卫生院直接拯救自己选民的生命。
这样的条件,没有哪个州议会议员能够拒绝。
哪怕是再保守的人士。
哪怕是跟罗斯福最不对付的人。
因为这不是政治立场的问题,这是选民利益的问题。
一个议员可以有很多政治立场,但他只有一个选区。
如果他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了400个就业岗位和一所卫生院落在他的选区里,那他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下一次选举,他的对手会拿着这件事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不过很快所有人便意识到,费兰这话的真正意图。
从七州的宏观角度来看,如果每一个选区的议员都接受了联邦的区域救援计划,那这些计划叠加在一起,就是田纳西管理局的整个蓝图。
新水坝、船闸、防洪堤、农业学校、卫生院、发电站——所有这些项目加在一起,就是田纳西管理局要做的全部事情。
区别只在于——
一个是从整体到局部,一个是从局部到整体。
一个是联邦强加给各州的,一个是各州主动争取来的。
一个是社会主义,一个是选区利益。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包装,效果天差地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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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电力巨头威尔基(5K)
费兰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听懂了。
“联邦今天将你们召集过来,其实是想委托你们作为联邦的‘全权代表’。”
“你们回到各自的州,回到你们的社区,回到你们的选区——”
“作为联邦在各州的全权代表,将联邦的这个区域计划,告诉你们的家人、告诉你们的朋友、告诉你们的兄弟,告诉你们所在选区的那些议员们。”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支持,那么所有问题,都将会得到解决。”
全权代表!
这四个字落在众人耳朵里,让所有人心中的掀起了涟漪。
他们这些人,来自七州各地,在各州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地位。
他们离政客很近,但他们不是政客。
他们的声音能够影响议员,但他们不是议员。
他们站在权力核心的门外,但他们不是权力核心那道门内的人。
而今天,有人帮他们把那扇门推开了。
费兰说,联邦会委派他们为全权代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他们回到各自的州,回到各自的选区,他们不再只是“来自田纳西的社区领袖普赖斯”或者“来自密西西比的律师克莱恩”,他们是联邦政府的代表,是罗斯福总统派去的人,是带着白宫授权和联邦资源回去的。
这在他们的履历上,将是厚重得不能再厚重的一笔。
也是他们以后从政、或者竞选地区议员的一项最大筹码!
罗斯福靠在轮椅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的脸。
他看懂了费兰在做什么。
费兰不是在请求这些人帮忙,而是在给他们投资。
全权代表这四个字,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一笔交易——联邦给你们身份,你们为联邦卖命。
这笔交易对双方来说都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联邦得到了七州最基层、最接地气、最有号召力的一批人的支持,而这些人在得到联邦背书之后,回到各自的州,影响力将成倍放大。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回去之后,不会只是‘帮忙’那么简单。
他们会拼命。
因为这件事成功了,他们就是功臣。
挽救七州民众的功劳簿上,会有他们的名字。
下一次选举,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会从社区领袖变成州议员,从律师变成检察官,从工会骨干变成工会主席。
这条路,罗斯福自己走过,他太清楚了。
教室里,沉默被打破了。
克莱恩第一个举起了手。
“费兰先生,既然联邦已经规划出了救援计划,又这么信任我们,那我回去之后,肯定不会辜负联邦的期望。”
普赖斯紧随其后:“费兰先生,我在田纳西谢尔比县做了二十年的社区工作,我认识那里的每一个镇长,每一个商会主席,每一个教堂的牧师,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支持这个计划。”
“阿拉巴马的妇女联合会有一千二百名会员,覆盖全州四十七个县。我会让她们每一个人都行动起来……”
“……”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表了态。
费兰站在讲台上,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人的表态,点了点头:“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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