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我和马二出了旅馆。
刘老板坐在柜台后抽烟,独眼看着我们。
“这么早?”
“买早点。”
“早点在东边,别往西边走。”
我看着他,他吐了口烟:“西边水深。”
这话不是提醒,是试探。
我笑了笑:“我会水浅处走。”
黑市就在一片旧仓库后面。没有灯,摊主用手电照货。客人蹲着看,声音都压得很低。
马二看得眼花:“这比古玩市场刺激。”
“别乱摸。”
我先看了几摊,没急着下手。
有一摊摆着几件小铜器。我拿起一枚铜带钩,锈皮厚,钩首有兽面纹,背面残了点。摊主开口:“八百。”
“五百。”
“少了。”
我把东西放下。
摊主立刻说:“拿走。”
我又买了一件小铜铃,两百。铃舌没了,声音哑,但胎老。马二不理解:“买这干啥?”
“练眼。”
“练眼花七百?”
“你以前赌一把不止七百。”
他闭嘴了。
走到角落,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没几件货,只有几本旧书和一卷拓片。
那人三十多岁,穿旧夹克,头发乱,手指上有墨迹。
我蹲下去:“书咋卖?”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像买书的。”
“那我像啥?”
“像拿字问路的。”
我把拓片递过去:“帮忙看两个字。”
他接过去,只看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地摊上。”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黑市里最怕对方一句话把你底兜出来。周围虽没人抬头,但耳朵都在。
过了半晌,他压低声音:“第一个字,銕,铁。第二个字,我在一件秦兵器拓片上见过。是侯的异体。”
马二吸了口气:“铁侯?”
那人马上看向他:“你们知道这个名?”
我收回拓片:“不确定。”
他说:“也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工官号。秦东西规矩严,一个字差了,意思就差一大节。”
“谁能认准?”
“孟教授。”
又是孟教授。
我问:“陕西那个?”
他点头:“对。可那人不见江湖人。”
“你见过?”
他把旧书合上:“见没见过,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把拓片还给我:“这东西别在武汉多问。有人盯带字兵器。”
我问:“谁?”
他不说了。
天快亮时,黑市散得很快。摊主卷布,客人拎包,十几分钟就剩一地烟头。
我们往江边走。
马二憋了一路,终于开口:“九峰,这铁侯到底是啥人?咋越问越邪乎?”
“我也想知道。”
“要不咱别问了?”
我看着江面。
不问,就能平安一点。可有些东西一旦露了头,就不是你不问它就不来的。
江边有几个人围着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个中年人,脸黑,肩宽,手里拿着竹篙。旁边有人喊:“陈师傅,再往下游找找,人家家属等着呢。”
捞尸人。
“这活也有人干?”
“有人死,就有人干。”
陈师傅撑船靠岸,和岸上人说了几句。我看见他船头绑着铁钩,还有一捆麻绳。
捞尸这行也有规矩。不是见尸就捞,也不是捞上来就完事。长江水急,人沉下去后会被暗流带走,几天后才浮。老捞尸人看水花、看漂浮物、看江湾回水,比很多船老大还准。他们不讲鬼神讲经验,但嘴上又常说敬江。因为水这东西,真不惯人。
我走到岸边,拿起一截木柄,轻轻敲了敲石阶,又敲了敲旁边的木桩。
马二问:“你干啥?”
“听水。”
“你怎么啥都能听?”
“土能听,木能听,空也能听。水下有东西,回声不一样。”
我换了个位置,用木柄敲打伸进水里的废船板。声音闷,散。再往前两步,声音忽然空了一下。
我蹲下,贴近木板又敲三下。
陈师傅扭头看我。
“你会听?”
“会一点。”
他走过来:“听出啥?”
“这下面不是平底,有个空腔。像沉了东西,边上挂住了泥。”
陈师傅盯着水面,拿竹篙往下一探。探了几下,他手腕一顿。
岸上人也安静了。
陈师傅用力一挑,水底翻出一串气泡。他招呼人拉绳,半小时后,从江里拖上来半截烂木箱。
箱子破开,里面滚出几块青砖和一团烂布。
马二小声说:“你听出来的是箱子?”
“不一定。我只听出下面空。”
陈师傅看我的眼神变了,他把竹篙放下,问:“你师父是谁?”
“没师父。”
马二咳了一声。
我改口:“以前有人教过。”
陈师傅点点头:“北边来的?”
“陇西待过。”
他没再追问。
我趁机问:“陈师傅,你认不认识懂古字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你手里有字?”
“嗯,秦戈上的。”
“带兵器铭?”
“像。”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省博物馆干过。现在在岳阳给人看风水,姓魏。你要真想找对人,去找他。”
我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岳阳,洞庭南街,魏。
第137章 岳阳
夜里去岳阳的船,不像白天那么吵。
码头边挂着昏黄灯泡,卖茶叶蛋的、卖方便面的、倒小货的,都挤在跳板口。
那时候跑江船还多,尤其这种短线夜航,票不贵,睡不起卧铺的人都往船上挤。你别看船破,里面路子杂得很。
我和马二提包上船,找了靠窗的长椅坐下。
船舱里一股柴油味,顶上风扇慢悠悠转,吹得跟没吹一样。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脚边放着蛇皮袋。对面坐着两个跑货的,裤脚上沾着泥,手却洗得很干净。这种人我见过,多半不是种地的,是搬货的。
马二把包夹在腿中间,压低声说:“九峰,这船上人眼都贼。”
“你嘴收着点。”
“我也没说啥。”
“你长得就像要说啥。”
马二撇嘴:“草的,那我不说了。”
船开后,舱里灯灭了一半,只剩过道几盏小灯。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犯困。我没睡,手一直按着包。那把秦戈和拓片都在里头,这种东西不怕明抢,就怕你一打盹,醒来包还在,里头东西换了。
过了大半夜,一个老头从船尾慢慢走过来,在我们前排坐下。
他穿件旧蓝布褂子,脚上是双解放鞋,头发稀,脖子后头晒得很黑,手里捏着个搪瓷缸。最扎眼的是他的手,虎口厚,指头缝里有洗不净的泥色,不像种地的泥,像长期碰旧木、老绳、湿土蹭出来的颜色。
老头坐下后没回头,先喝了口水,才开口。
“小兄弟,你身上有土腥味。”
马二一下坐直了:“你谁啊?”
我按住他腿,看着那老头后脑勺,没接话。
老头笑了笑:“别紧张。我也是吃这碗饭的。”
“哪碗?”
“脏碗。”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有数了。真不真不知道,起码不是外行。外行爱说盗墓,半桶水爱说倒斗,真在道上混过的,反倒不爱把话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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